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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年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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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十一月,林静在机场到达口站了四十分钟。
她没有举牌子,没有发消息。她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一拨一拨人推着行李车出来。
她不确定自己认不认得母亲。
二十三年太长了。她连母亲的声音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只樟木箱,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人走了出来。
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推着一只黑色拉杆箱。她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静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林静。
她们隔着人群对视。
谁也没有动。
然后老人朝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有迎上去。
她走到林静面前,停下。
“静静。”她说。
林静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像年轮一样密密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也好看。
“你老了。”母亲说。
林静没说话。
“我也老了。”母亲笑了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走吧。”她说。
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有说那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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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了豫园、外滩、新天地。母亲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静点的菜,有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母亲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母亲说,二十三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母亲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樟木盒子。
“这个给你。”她放在茶几上。
林静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对镯子。外婆的。外婆去世那年她六岁,哭着要镯子,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她以为丢了。
“你外婆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母亲说,“我一直收着。”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母亲摇头。
“戴不上。”她说,“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我收着。”她说。
母亲点头。
第二天林静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母亲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母亲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母亲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林静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
她始终没有说原谅。
但她也没有说恨。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母亲知道。她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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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林静在敬老院的工作转正了。
她负责行政,也帮忙照看老人。周老太太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像我女儿。
林静说,我就是你女儿。
周老太太笑了,露出没有牙的牙龈。
林静现在每周去一次王秀英的房间。
王秀英的病情发展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她已经记不清今天是周几,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过饭,记不清女儿昨天来看过她。
但她记得赵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林静说写完了。
“她画画很好。”王秀英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林静看着她。
“我现在后悔了。”王秀英说,“一个人有喜欢的事,不容易。”
林静没说话。
她给王秀英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王秀英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林姐。”她忽然说。
“嗯。”
“小满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林静的手顿了一下。
王秀英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早该看出来的。”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
“都过去了。”林静说。
“嗯。”王秀英点点头,“过去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从玻璃上掠过。
王秀英慢慢闭上眼睛。
林静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那是不是真的。
她也没有说那是不是过去了。
她只是坐着,陪这个糊涂的老人,晒冬天下午稀薄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