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13（第三集完） ...
-
人如果不顺利，喝冷水也能塞牙。
薛侠没有喝冷水，但他打了一盘炒洋葱。他也不想这样的，但他当时昏昏沉沉排了一个最短的队，也没看这个队伍卖的是什么，又为什么队伍会这么短，还在想炒萝卜丝也能吃。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带着餐盘回到了座位，浑浑噩噩地将洋葱夹到嘴里，然后浑浑噩噩地吐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洋葱了！
好容易是扔了洋葱，但洋葱丝还卡在牙缝里，将薛侠恶心得够呛。薛侠正准备去找牙签，面前就出现了一根：“刚去拿的。”对方说。
薛侠抬起头，发现是安桃。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龇牙咧嘴地说：“谢了。”
“没事。”
对方坐了下来，还给了他一个石锅烤猪肉馍。薛侠也不客气，接过三两口就下肚，好歹是把那让他脑汁都快泛出来的洋葱味盖住了：“我看到你在这里折腾了。”安桃说，自己也在吃烤馍。
“怎么，”薛侠开玩笑，“你是来示威的？”
安桃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留下来。”
“我的天，你这简直是骑脸输出侮辱啊小桃桃。”薛侠抓起一张纸，擦擦嘴，“我说了，我写不来你那样的剧情。如果让我模仿你这样的风格，那我宁可去死。我只会写阴谋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安桃定定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可是，我最早写文的时候，就是模仿的你的风格啊。”
薛侠僵住了：“什……么？”他有些涩地说，“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风格不可能有冲突的，”安桃摇了摇头，有些难过地说，“终于见到你了，薛光。”
……
……
很久以前的时候，安桃曾经参加过一个帝都高校的文学赛。规模不大，只是民间性质的，但因为那一届组织者很给力，搞来了非常丰富的奖金，所以参加者甚众。安桃从高中开始就热爱文学，尽管那时才大一，她也雄心勃勃地去参赛了。
那年，安桃获得了散文组的一等奖；但在她最看重的小说组，她没有获奖。这也很符合安桃那时的情况，情感与文字有余，架构组织不足。在大神云集的情况下，没获奖是正常的。
没获奖，就看看其他人的稿子。那本主办方自行印刷的获奖作品合集，安桃翻了好几遍。好多作品她都没有印象了，只有一个叫“薛光”的人的文章，她印象颇深。那个人交了一篇欧·亨利式的短篇，悬疑风，情节紧凑，但情节却是依托于意识流动的，这就让整个作品呈现出一种非常瑰丽的色彩，很好看。当之无愧的一等奖。
那篇文章给安桃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可以说，安桃正式在小说上开窍，就是从模仿那篇小说开始的。太迷人了，无比纤细，又无比打动人最幽微的小心思，男孩为了救一个夕阳红旅行团，被永远困在了盒子里。他很后悔，他很绝望，甚至在关上盒子的刹那，他脑海里还是转了各种各样的邪恶念头……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断后。相当真实，人心的魔鬼和天使都被他勾勒出来了。
她一直很好奇薛光是谁。可那时大家都用的是笔名，她也找不到薛光，只知道对方是A大中文系的。她本人也不是对作者本人好奇心很重的人，再加上总觉得薛光以后一定会写出来、还有新作，就没有上心找。再到后面，学习、工作越来越忙，她在写作上也有了更多新的追逐对象，就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小绵将薛侠的简历发给她，而她又在那张表单上看到“X文学奖小说组一等奖”时，她才明白，薛侠就是薛藤光，就是薛光。
“留下吧。”安桃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这本来就是你原来的文风啊。”
良久的沉默之后，薛侠的声音像是突然打开的手电筒，照亮了一切：“不，我拒绝。”
他说。
……
……
“在我读大学的时候，我是个很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好吧，我现在也喜欢惹是生非。”
“那时同城有个学校出了个很大的事，大概是有个老师常年名声不好，会对女学生……有很多人告他，都没有用，他还是在稳坐钓鱼台。最后一个差点的受害者是我朋友，我气疯了，编了一套资料，给他发邮件，说我是外地某校的女学生，很想跟他读研。果不其然，他被我的精修图迷住了，约我面谈。我又去弄了一套比较浮夸的女装，找了个化妆鬼斧神工的哥们儿，一通折腾，倒也像模像样——我那时可瘦了，束腰一弄，假发一遮，打扮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你现在也挺清秀的，安桃默默地想。
薛侠就是很好看的一个小伙子，虽然不是她的菜。
“那色魔果然想要动手，他一动，我躲在咖啡厅单间外面的兄弟就冲进来，直接把他当场擒获。我针孔摄像图、录音机，全套工具都揣上了，口供应有尽有，证据确凿，这家伙完蛋了。”
“那时，所有的长辈们都在配合我，我收获了无数的荣誉。市里的领导也在表扬我，这个害群之马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很开心，下定决心，我要一直这样下去，行侠仗义，当一个大好人，惩凶除恶。这可比写文章做学术有意思多了。我想。”
“后来，我快毕业的时候，我自己的学校也出了一件类似的事。我搜集了证据，去检举揭发。出于对他们的信任，他们找我要证据的时候，我交给他们了。有什么问题吗？上一次他们就这么找我要的。我没多想。”
“证据被销毁了。”
“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让我闭嘴。那个老师倒是暂时传出了病退，可一年后他又抖起来了。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时我才明白，人不可能同时踏进一条河流。第一次我能踏进那条河，是因为我们学校正在和那个学校争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级项目的主办权，我的出现，此时此地，恰如其分；第二次是我们自己的学校的事，那当然就不行了。”
“我确实太傻了，傻到天真。怎么能把那些东西交上去呢……这是人之常情啊，谁会自己害自己呢……可我真的没想到。我太信任他们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些领导里，也有我爸吧。”
安桃想起陈舒夜给她说的“薛侠出身学术世家，家学渊源很深”，一时怔忪。
说了很多话，薛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他去拿了碗免费汤，喝了半碗下去，算是润了润喉咙，也让情绪没那么伤感：“后来我又想办法搞了一份证据，绕过他们直接交纪委了。问题解决了，然后，是吧，我也算是自绝于人民了。”
“你做了件很正确的事。”安桃苦涩地说。
“谁知道呢？”薛侠耸耸肩，“反正我是大彻大悟了——一切都只是棋局罢了。”薛侠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切都只是棋局，我们只是棋子。棋子要想赢，只能想办法顺着大势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有这样才能成事。我完全明白这一点了。”
“那时我和陈舒夜在梨厂为了餐补的事闹事，我俩坚持到了最后。他安慰我，说他看了新闻，省里应该这几日就会有人来高新企业视察，讨论薪资问题。他说我们是钱塘出了名的高新企业，省里一定会派人来的，我们只要坚持住，不要让这个问题被压下去，等到省里的人到了，我们就可以胜利了！——他当然是个天才，他准确地判断出了形式，真正解决了问题。可是就因为这个，我才恨他。我又欣赏他，他是我患难与共的兄弟，可我又恨他。我恨他怎么这么懂这些事，恨他为什么这么会借势。你以为只有你们讨厌那些大棋论吗？”薛侠惨然一笑，“我也讨厌，我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一切。”
“因为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棋子本身的关心。”薛侠低低地说。
“……”
“所以我永远不会再回去了——你要我怎么样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写出那些天真的文字？我已经没有信仰感了，全都没有了。只要一写，我就想起我爸骂我的那些话。他老人家现在都还恨我呢，他说我不懂事。”薛侠长叹了一口气，那里面的洋葱味还是很明显，让人有些想哭，“就这样吧。薛光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棋少。”
可你本来就还是那个薛光啊。
安桃很想说，你本来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的正义感，你明明是那么侠客的一个人，献血、为大家请命……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为什么不能回去呢？
可想了想，安桃还是没有说出来。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或许那段经历对于薛侠来说，确实太残酷了。又或许，在薛侠看来，只要不触动那段回忆，远离他，那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只有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前提下，这个正义感爆炸的青年才能够找回呼吸，然后活下去。
“你打算转去哪个组？”安桃换了个话题。
薛侠一笑：“谁说我要转组了？”
安桃一愣：“你不是说……”
“气话你当真？”抓住机会，薛侠毫不迟疑地将安桃嘲笑了一番，“你这个人真读不懂空气，老子当时不这么说，也太没面子了吧！”
安桃摸了摸鼻子：“呃……我觉得你不这么说会更有面子。”
“我不转组。”薛侠说，“我要是转组，方想就会换新的钉子进来。”
安桃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方想的名字——那家伙不是回广州了吗！
“他才没死心呢，他一直琢磨往这边塞人，”薛侠解释，“那人对《使妖牵》的执念很重，不会这么简单放弃的。他想把《使妖牵》变成他心目中的样子，你知道的，重mmorpg，家国大事那一套。”
安桃感觉自己好像接触到了一个阴谋，她屏住了呼吸：“所以他……选中了你？”
薛侠点点头：“他知道我一直都很想参与《使妖牵》。未有期是我最敬重的人，陈舒夜不让我参与我很生气，我和陈舒夜也因此有了很多的矛盾，还有我的文风……这些，那些，都让我成为了他最好的工具人。他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进组，我说当然啊。”
“这样啊……”
“不过我刚开始想的本来是将计就计，想着说不定我能抢下文案一职呢，谁知道遇到了你。”薛侠夸张地长吁短叹，“真是太讨厌了啊，我本来以为高姐会支持我的。”
“你怎么知道高姐会支持你。”安桃酸溜溜地说。
薛侠摸了摸下巴，老神在在地盯着安桃看。就在安桃都快被看得毛骨悚然的时候，薛侠突然说：“高姐喜欢陈舒夜吧。”
“我擦你怎么知道！”安桃条件反射地惊到了。说完之后才意识自己说错话了，赶快捂住嘴，然而为时已晚，来不及了。
薛侠坏笑：“果然还是情敌最懂情敌。”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行了别解释了，”薛侠看不过眼，打断了整个人已经陷入可云状态的安桃，“老实说看你这样子还挺有意思的——谁让你平时总是面瘫着一张脸呢？又阴沉又装逼，烦死了。明明挺可爱一小姑娘啊。好了好了，别咬嘴唇了，再咬都破了，我不逗你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桃半天憋出一句话。
薛侠轻笑，也不戳破她：“反正我知道高姐不喜欢你。而且她那天在食堂喷你文案写的差，被我听见了——我也在这一块吃饭哦。”
这食堂就是个漏风的蒙古包，安桃想，是骡子是牛全都能听见。不对，陈舒夜既不是骡子也不是牛，那他除外。
“所以我以为我特么稳了啊！高姐觉得你写的差，锅子天天都在舔我，我稳如老狗啊！谁知道她居然反水！啧，她到底怎么回事！女人啊！”薛侠吐槽了几句，摆摆手，“总之我是方想找了些关系才塞回来的人。我要是一直赖在T11，那就算是占了个‘方派成员’名额，出于势力平衡的考虑，他暂时也安插不了新的钉子。所以我不能走，我才不能让他祸害《使妖牵》，这可是未有期最后的作品了。”
未有期，未有期。
从进组开始，安桃就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只要一提到这个人，方想会立刻变色，陈舒夜会情绪瞬间变化，还有薛侠、高美琳、小舅哥……这个人好像对所有人都很重要。所有人都想参与他最后的作品，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安桃敛下眼眸，修长的眼睫毛拼命地眨着。薛侠推推她：“喂，怎么了？”
安桃摇摇头：“那你既要留在这个组，又不想做文案这一块——那得怎么办呢？”
薛侠老神在在地说：“我自有办法。”
“……”
薛侠眨巴眨巴眼。这人又恢复嘚瑟状态了。这倒是让安桃想起了一件事：“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叶蓁的？”
薛侠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叶蓁啊。”
“诶？！”
“你真傻，真的，”薛侠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了笑声，他脸上仍然带着无法克制的笑容，“我就是觉得你的文风有点像叶蓁，随意诈了你一句，结果你丫脸色立刻就变了——小姑娘，你也太老实了吧！”
凸(艹皿艹 )！
安桃想掐人的心都有了，她强忍住这种冲动，挣扎着又问了一句：“所以，你怎么知道我糊……”
“两军交战，不先打击对方士气？肯定要先口胡啊！”薛侠理直气壮地说。
我@！￥#￥#@@#%
“所以你真的很糊吗？”
“……还行吧。”
尴尬。
食堂套路深，我要回工位。
薛侠没吃饱，他又去买了个饼，而忍耐很久的安桃趁着这个时间，跑去梨厂的小柜台，给他整了一条口香糖，算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薛侠开开心心地把白捡的口香糖往嘴里卷，跟安桃一起往回走：“对了，我得给你提个醒——看在你也算我小粉丝的份上，我不能害你。”
“什么？”
薛侠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之后，他停下脚步，认真地对安桃说：“我觉得，你不要对陈舒夜投入太多感情。”
安桃愣了一下：“我没……”
薛侠摆摆手，打断了她徒劳的辩解：“我不在乎你们那些三角关系，我想说的是，你总有一天会和陈舒夜闹掰的。我看得出来。我不想让你到时候太难过，所以希望你能够克制一点自己情绪的发展——当然，如果你能将工作和私人感情完全分开，那当我没说。”
“为什么……”安桃还是没懂他的意思，“我们会闹掰？”她觉得她和陈舒夜算琴瑟和谐到一定境界了。
“他私底下当然是一个好人，这我完全同意，所以我也一直把他当我的兄弟，”薛侠解释，“但他工作时是另一个人。那是一个偏执到极点的魔鬼。所有的一切都得按照他的意志运行，他不允许有任何疏离他理念的东西存在。你信不信，就算高姐投了我，我胜出了，只要他不喜欢，他还是会有一百种办法，剥夺我文案的主导权？”
“……”
安桃想起了那日在咖啡厅里，为了应对方想发生的争吵。陈舒夜漆黑的瞳孔仿佛就在眼前，那里面没有一点情感，冷漠到安桃现在都历历在目，绝对没法忘记——太让人恐惧的眼神了。
可是，那一天真的会出现吗？陈舒夜不是……他不是很赞同她的创作理念吗？
“那是因为你们现在刚好同行，”仿佛听到了安桃的心里话，薛侠的声音适时想起，“你们正好理念是一致的。他只是觉得你的东西刚好是他想要的，所以他要支持你，你明白吗？”
“……”
“而我看得出，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我想早晚有一天，那个分叉点会出现的——或许很久，或许不久，或许就是最近。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出现，而那个时候，你们就会闹翻。这是注定的。”薛侠叹了口气，“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这个男人对工作太偏执了。他就是个暴君。妈的，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的啊，明明前几年还好啊……搞不懂。”
“那他……”安桃艰涩地说，“他的理念，到底是什么呢？”
薛侠没有吭声。
他们一起往前走，穿过了长长的走廊，等了一趟又一趟的电梯。在推开那扇玻璃门的瞬间，薛侠突然说：“就是它。”他伸出手，指向他工位后面的那面瞩目的墙壁，“那就是他的理念。”
安桃抬起头。在那面熟悉的墙上，公司随处可见的司训“我们热爱游戏”被牢牢地盖着，上面覆盖着力透纸背的手写字条。现在安桃已经知道了，那是陈舒夜写的——
“为玩家服务”。
他只是想要为玩家服务而已。只是她安桃恰逢其会了。
安桃的心猛地重重往下一坠。会有那么一天吗，她想。而薛侠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像是警告，又像是谶语：
“当那如同惊雷一样的悲伤降临的时候，你和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切还暂属未知。
-第三集：侠之大棋END-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3-13（第三集完）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