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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二六回 ...

  •   第一二六回-噩凶惊变阴空罩乌云,秉性无邪元气归赤子

      渭南初定,城垣颓圮处已搭起木架,粥棚的炊烟混着尘灰浮在街巷上空。流民扶老携幼归返故里,眼底仍残存着惊惶,步子却已踏得实在。
      付尘连日奔走于桐关以西诸城。此处曾陷蛮军之手最久,尸骸虽已掩埋,焦土间仍散着血腥气。三千獦狚轻骑押粮而归,解了燃眉之急,他心头稍宽,却不敢松懈分毫。
      城楼风急,雾锁长街。
      亲兵登阶禀报:“将军,帝京遣派的州牧与刺史已过桐关,昨日抵徐州,方才递来信函。”
      付尘未回身,只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影:“黔川运粮的马队都已往返,他们倒才姗姗来迟……是给谁摆架子?”
      “许是车马迟缓……”亲兵压低声音,“听闻帝京官商斗得厉害,闹出了人命。”
      “狗咬狗。”付尘冷笑,“且让他们撕扯,待彼此露尽丑态,再看谁还掀得起风浪。”
      “将军英明。”
      “来人是谁主事?”
      “名唤刘呈,其余僚属不详。”
      “刘呈……”付尘眸色微沉。这名姓在记忆里只沾着钱监旧案的边角,模糊如隔雾看花。
      他转身:“人在何处?”
      “徐州官衙。”
      衙署旧邸前,一众官员迎得殷勤周到。付尘心下明镜似的——这般礼数,不过是忌惮他掌着兵权,又守着这座刚淌过血的城。
      刘呈生得方额阔鼻,颇有正色。付尘只含笑听着,待其言毕方道:“刘大人既领政务,贾某便不多言细务。只两件事,需与大人商议。”
      “将军请讲。”
      “其一,旧日翊卫溃散殆尽,而今安民需用人手。此前抗蛮的义军——三千獦狚铁骑、七千赤乌义从,皆可暂充官军,供大人调遣。”
      刘呈沉吟:“万余兵马守十余城……怕是不足。”
      “其二,”付尘笑意未达眼底,“我已请调胡部六万兵马协防。大人以为如何?”
      刘呈神色不变:“自是充裕。”
      “胡燕混编为军,大人欲如何统御?”
      “自当一视同仁。”
      “若生冲突?”
      “依律秉公,挑唆族衅者重惩,公告各军以儆效尤。”
      付尘挑眉:“胡燕之隙,大人以为何解?”
      “胡人归附已久,既言各族一家,燕民亦当视之如族。”刘呈答得滴水不漏,“日久见人心,百姓自有分明。”
      付尘不再追问,转而闲谈余务。临别时忽似无意道:“刘大人从前可见过贾某?”
      “未曾。”刘呈眼底精光微闪,“将军风姿殊异,若曾得见,断不会忘。”
      付尘眯眼轻笑:“邵潜选人,果然有眼光。”
      步出官衙时暮色已沉。亲兵牵马近前,低声道:“将军,方才您议事时,有信报至——胡部援军已到,晁将军也一同来了。”
      付尘翻身上马,动作间忽觉脑中一空,险些栽倒。亲兵急扶:“将军!”
      “……无事。”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连日乏累罢了。”
      “您该歇歇了,刘大人既至……”
      “但愿如此。”付尘打断,眸色骤凛,“晁二现在何处?”
      “已在汾瀛安置。”
      “走。”
      马蹄踏碎暮色,一路疾驰。付尘胸中那点不明的不安愈滚愈大,抵至汾瀛城门时竟连验令都未停,直闯而入。
      行宫前守卫横戟阻拦:“将军留步!宫中有老弱养疾,不得纵马惊扰。”
      付尘勒马跃下:“晁二可在里面?”
      “在……但晁将军交代,请您先至驿馆歇息,晚间他自会……”
      “让开。”付尘眼底泛起血丝,“今日我非进不可。”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煞气。守卫面面相觑,终是退开。
      庭中秋草萧疏,付尘无心再看。将至内殿,忽闻冷笑传出——
      是宗政羲的声音:
      “……你以为拦得住?男儿立世,当担己过。这点,你半分不及你兄长。”
      接着是一声含糊呜咽,似痛似哀。
      付尘认得那声音。
      房门被一脚踹开。
      室内二人皆惊望而来。蜷在椅边的青年猛地弹起,惶惶看向付尘,似想靠近又不敢。
      付尘张口欲斥,喉间却骤然涌上腥甜。他呛咳一声,鲜血喷溅如雾,脏腑剧痛似被生生扯裂。双膝一软,向前栽去。
      “大哥!”晁二扑前接住他瘫软的身子。
      宗政羲眼神骤寒,扬手唤人。侍卫涌入时,只见付尘蜷在晁二臂间咳血不止,每一声都带出大股暗红。
      “都是我的错……别说了……”晁二抖着手去捂他口鼻,泪混着血污了满掌,“你先别说话……”
      付尘瞪着眼,视线却渐渐涣散。昏沉前,只听见宗政羲一声厉喝:“送进里厢!”
      那声音里竟有他从未听过的惊急。
      梦魇如潮,破碎的光影裹着错乱的记忆席卷而来——
      他梦见自己未信街边那倪家小姐,转身投了赤甲军。梦见在战火中步步攀升,得贾允青眼,娶妻生子,终成一代名将。梦见寿终正寝后,名字刻进燕史忠臣录……
      可总觉得哪里错了。
      头裂般痛着醒来时,帐顶的绣金纹路在昏烛下晃动。付尘抬手抹过眼角,湿凉一片。
      “……大哥,对不起。”
      晁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沙哑得似砂石磨过。
      付尘未转头,只望着帐顶:“你跟我说过那么多句‘对不起’,唯独这句,我不受。”
      “边城百姓聚众扮匪劫道……”晁二将头埋进臂间,语无伦次地叙述那场惨剧。五千胡骑,一万百姓,血染荒原。
      付尘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哑声问:“暚公主呢?”
      “安置在渭南,消息封住了。”
      “好。”付尘缓缓侧首,灰瞳里凝着冰,“你实话告诉我——这事里头,你有几分私心?”
      晁二僵住。
      “那一众‘匪’里,有旧识,是么?”付尘盯着他,“还有呢?”
      青年喉结滚动,闭眼挤出声音:“我……我不想你再受他猜忌防备……想替你……”
      “为我?!”付尘骤然撑起身,又无力跌回床板。他揪住晁二衣领,眼底烧着骇人的红,“他再疑再防,也是我血脉至亲!你懂么?!”
      手忽地松开。付尘瘫回枕上,望着虚空某处,声音轻得像呓语: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这世上还有亲人活着时……有多欢喜……”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失去,却原来每一次都痛如凌迟。
      晁二从未见他这般模样,伸手想拭他眼角,却被一记耳光截住。
      “你有甚么资格说为我?!”付尘喘得厉害,额角青筋暴起,“凭你自以为是的‘好’?!”
      剧咳再度袭来,他蜷起身嘶声:“药……我的药……”
      “甚么药?疾医今日……”
      “问仇凤……问宗政羲……”
      晁二惶然奔出。再回来时端着药碗,指尖还在抖。
      药汁灌下,付尘又变回那副沉寂的模样。晁二换褥擦身、喂粥守夜,不敢多言一句。
      直至黄昏,床上的人才开口:“……你回去罢。”
      “回哪?”
      “该回的地方。”
      “我不走!”晁二咬牙,“我无处可去,只跟着你。”
      “那就回屋。”付尘合上眼,“我要静一静。”
      门扉轻掩,室内空寂下来。

      晁二蜷在阶前,夜露浸透单衣。青砖上传来轮椅碾过的低响,不疾不徐,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回去。”声音自身后响起,比秋霜更薄。
      “我守夜。”晁二未回头。
      “用不着。”
      晁二骤然抬首。月色斜映下,宗政羲坐在轮椅上,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那里面没有怒,没有恼,甚至没有惯常的淡漠。是空的,空得像口古井,望下去只见自己的狼狈倒影。
      “三更天了……”晁二喉结滚动,“他刚睡稳。”
      宗政羲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半分温度,却像细针扎进耳膜:“晁将军这般守着,是守他,还是守自己那点‘忠心’?”
      晁二脊背绷紧。
      “他若真需要人守,”轮椅向前半寸,几乎抵到阶沿,“当年在勒金雪原上,就该冻死了。”
      话音落,宗政羲不再看他,轮椅转入室内,转向时木质扶手擦过石阶边缘,发出“滋”的一声细响——像刀鞘缓缓抽出三寸,又生生按了回去。
      留下晁二僵坐风中,遍体生寒。

      月光漏过窗隙,正落在付尘苍白的脸上。宗政羲静坐床边,目光描过他眉眼鼻唇,像在端详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曾无数次这样看他睡颜。在勒金王都时,这人总蜷如幼兽,从不会这般僵直仰躺。那时他想拥他入怀,又恐惊破浅眠,只能守着。
      有些人,光是看着,心就被填满了。
      指尖轻触干燥的唇瓣,那两片苍白微微启开一线。付尘睫羽轻颤,睁眼时,眸底映着月光和他。
      “……扰到你了?”宗政羲气息拂过他唇畔。
      付尘极轻地摇头。
      唇瓣相贴,无声温存。半晌,付尘虚弱弯唇:“……上来陪我躺会儿。”
      宗政羲撑臂移上窄榻,动作间轮椅轻撞床沿,衣料窸窣。他运内力烘暖周身,掀被将人揽进怀中。
      暖意驱散寒意。付尘贴着他胸膛,听见心跳沉稳如擂鼓。
      “你看着我。”他轻声说。
      宗政羲垂首,与他平视。额际至颈侧的新伤在昏光里泛着浅红,付尘抬手轻抚,忽道:“若你与我同岁……就好了。”
      “嫌我老?”
      “嫌相逢太迟。”付尘望进他眸底,似要溯回时光之河,“你前半生的风雪刀光,我皆未曾见过……憾甚。”
      “你幼时颠沛流离,我又何尝在场。”
      “所以亏了。”青年病弱笑意里透出几分少年气的狡黠,“那么多人见过你鲜衣怒马的年月,偏我没有。”
      宗政羲俯身,鼻尖轻蹭过他微凉的颊:“他们只见当年,而今与往后——”话音一顿,如封印般落在他唇边,“皆归你。”
      “自然。”付尘眼梢扬起,得意得像掠得珍宝的鹰,“旁人……岂敢妄想。”
      寂静漫开,呼吸交织。付尘忽然问:“我睡了多久?”
      “五日。”
      “够久了……做了场大梦,想通个道理。”
      “嗯?”
      “有时明知对方所愿,却偏要逆其意而行……或许才是真懂了对方。”
      宗政羲抚过他眼角细纹:“这五日,外头的事我暂且接着。”
      “刘呈见了?”
      “见了。旧燕文士的油滑没改,但识分寸,堪用。”
      “他是倪从文旧部?”
      “东宫眼线,后来弃暗投明,算聪明人。”
      付尘沉默片刻,忽然小心道:“……待我能起身,得回胡羌一趟。”
      宗政羲神色未变:“去便是。”
      “……不拦我?”
      “为何要拦?”他低头吻他眉心,“我说过,别在我面前委屈自己。”
      付尘眼眶微热:“这算……碰你底线了么?”
      “我的底线是你别委屈。”宗政羲抵着他额头,“想做甚么便去做。只是近日我需处理些事,不得陪你同往。”
      “我没要你陪……”
      “苻昃新配的药已到,都带上。”
      “好。”付尘颔首,眼底灰潮倏地亮起,像一截将熄的烛芯被灌进烈酒,噼啪炸出火光,“你等我回来。”
      宗政羲俯唇,舌尖挑开他薄睑,温热意顺着睫毛渗进去,烫得那池疲惫、深倦、伪饰的强悍一并碎裂。付尘睫羽颤了两下,便在他怀里塌了肩,像被剥了壳的稚子,露出最原初的软肉。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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