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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四回 枢要暗柜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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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回-枢要暗柜间求觅枢要,风月闺阁里试探风月
金銮殿内,皇座空悬,如失其心。
左下设一鎏金椅,规制稍减。太子宗政羕端坐其上,杏黄袍服裹着清瘦身形,像一株未长成便被迫承重的幼松。他掌心贴着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袍角织金纹路。
“太子殿下千岁。”
朝拜声浪涌过殿柱。宗政羕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袍角,触感滑凉。他瞧见下首有臣子悄悄抬眼,目光撞上时又急急垂首——像窥探笼中雀鸟。
“众卿……平身。”嗓音温润,在这肃杀殿宇里显得格格不入。
内侍佟秀细声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声如蚊蚋,更衬得殿中死寂。百官垂首,面色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偶有眼神交汇,皆是一闪而过的了然——储君孱弱,权柄暗移。
宗政羕环视一周,终见有人出列。
“臣有本。” 枢密使金铎声如沉钟。
几乎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臣有本。” 冯儒持笏而出。
两人在御前对视一瞬,随即错开目光,似有无形丝线绷紧。
“金卿先奏罢。” 宗政羕道。
金铎伏身,赘肉堆叠的脖颈垂下:“臣请辞枢密院正使一职,致仕归田。”
殿中气息一滞。
“为何如此突然?” 宗政羕倾身,“可是有难处?”
“臣乃残缺之身,年迈体衰,近患眼翳难视文书,心悸频发恐误军机。” 金铎额头抵地,“尸位素餐,无颜久居此位,恳请殿下允臣骸骨归乡。”
言辞恳切,姿态却硬如磐石。
宗政羕指尖收紧,目光飘向臣列首位。
恰在此时,倪从文出列。绛紫官袍划过一道沉敛的弧光,身影笔挺如孤峰:“启禀殿下,枢密院总揽军国机要,若主官疾患缠身,确易贻误大事。金大人为国操劳半生,今既力有不逮,允其致仕,亦是体恤老臣。”
宗政羕点头:“倪卿所言甚是。金卿劳苦功高,卸职后当厚赐抚慰。”
“叩谢殿下圣恩。”金铎深深拜下,额触金砖。
冯儒立于一旁,眉头锁死。他抬眼,正撞上倪从文斜睨而来的目光——那目光极淡,似有深意流转,却又瞬间归于平静,如古井无波。
冯儒攥紧手中象牙笏板,指节泛白。
“冯卿,” 太子的声音将他拉回,“方才亦有事奏?”
冯儒咽下喉间早已备好的弹劾之言,沉默片刻,转而道:“臣奏盐铁官营、酒榷新制试行之事。京中富贾怨声载道,民间未见其利,反生惶乱。臣以为……当拨银安抚,缓行其策。”
金铎即刻驳道:“冯大人此言差矣!新制本为削豪强、补国用,若行安抚,岂非自毁长城?”
“改制非一朝一夕。” 冯儒迎上他目光,“边患未平,民心思定,此时强推苛策,绝非良机。”
户部尚书章延阙出列附议:“臣以为金大人既已卸职,便该安心颐养。新制仓促,动摇国本,当暂缓施行。”
话音绵里藏针——你既已退,何必再指手画脚?
金铎冷笑:“敢问章大人,新制推行半载,是公田佃租增收多,还是从商贾手中取利多?”
“金大人这比法荒谬。” 章延阙面不改色,“前者取富济国,后者伤及黎民,孰轻孰重?况且屯田乃长久之策,岂是杀鸡取卵可比?”
金铎哑然,似是不愿再辩。
章延阙趁势进言:“殿下,新制虽敛财于商,却失京中人心根基。臣请趁未酿大祸,暂罢此制。”
户部侍郎袁立彬出列:“臣附议。”
宗政羕面露踌躇,额角渗出细汗。
冯儒再度开口:“殿下,臣以为新制弊端不在初衷。半年来,京中奢靡之风稍敛,百姓负担略轻,富贾盘剥稍减……此皆意外之得,反聚民心。故臣请继续推行,唯细节当调——譬如予受损商贾贴补,不可操之过急。”
袁立彬蹙眉不语。
金铎幽幽道:“冯大人所虑周全。然国难当头,正当上下同心,共纾国难。取财于民以资军用,乃不得已而为之。臣坚持,此制不可废。”
殿中陷入僵持。宗政羕目光游移,终是讷讷道:“诸卿各执一词……容后再议罢。有本可上奏折细陈……”
下首传来几声稀落的“遵旨”,参差不齐,隐有叹息。
倪从文再度出列:“殿下,金大人既去,枢密院不可一日无主。当速推人选,以稳军政。”
宗政羕如蒙大赦:“倪卿可有举荐?”
“冯儒大人监政改制,通晓财政军务,可调任枢密院。”
袁立彬急声道:“臣有异议!冯大人性直难纳众议,且未涉兵事,恐难胜任。臣举荐尚书省邵潜大人,协理六部多年,诸务精熟。”
殿中气氛陡然诡谲。众臣低眉,暗流涌动。
宗政羕看向金铎:“金卿以为?”
金铎沉默良久,缓缓道:“……若论方才廷辩,冯大人之见,确胜户部一筹。”
枢密院与户部积怨已久,此刻即便卸任,锋芒犹在。
宗政羕望向倪从文,见其几不可察地颔首,遂道:“冯卿忠勤可鉴,在尚书省兢兢业业,足堪大任。即日起,暂代枢密使之职。众卿可有异议?”
袁立彬齿关暗咬,垂首未言。
倪从文立于百官之首,绛紫官袍流光沉黯。三年前谢芝死后,他夺情起复,素服上朝。而今恰好三年丧期满,重换官服,立于此处——时光如细针,将无数暗线缝合成网,无声无息罩住了整座朝堂。
见无人再驳,宗政羕如释重负:“既无事……便退朝罢。”
佟秀扬声:“散朝——”
宗政羕起身转入后殿,步履稍显凌乱。百官如潮退散。金铎无视周遭目光,肥胖身躯挤开人潮,率先迈出殿门,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相府书房,秋阳斜入。
倪从文刚跨过门槛,管家便近前低语:“老爷,付校尉来了,在书房候着。”
他眉梢微挑,穿过庭院。推门时“吱呀”一响,惊动了立在书架前的青年。
付尘转身,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
“今日这般早?” 倪从文合上门,目光扫过室内陈设,笑意温润,“军中无事?”
付尘垂首:“……听闻金铎改制惹了众怒,子阶特来请命,是否需暗中处置?”
倪从文落座主椅,指尖轻叩扶手:“不必了。今日早朝,他已自请致仕……树倒猢狲散,贾允既去,依附之人皆不足虑。”
“那姜华……”
“姜华?” 倪从文眯起眼,眸底寒光微泛,“陛下病重,他不敢妄动。暂且留着他,还有用处。”
“是。” 付尘应得干脆。
倪从文一怔。这青年往日谈及复仇总是执拗如困兽,今日却温顺得出奇。是战场见多了生死,终于惜命了么?
他压下疑虑,声音愈发温和:“父仇已报,往后有何打算?”
付尘沉默片刻:“……想辞官归去。”
“归何处?”
何处可归?
无亲,无族,无根,无萍。茫茫天地,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将他吞没。
他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如惶鹿般撞入这局中,从此万劫不复。
“不知。” 付尘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
青年脊背微弓,栗色武袍下骨骼嶙峋。倪从文凝视着他,忽然一笑:“思虑愈多,愈觉人生虚妄。世人之所以落地生根,皆因有所牵绊。你在军中这些时日……难道毫无挂念?”
“……有。”
“那便留在军中。”倪从文声温和,眼底却凝着冰,“老师泉下有知,也盼你前程锦绣。自暴自弃,非孝子所为。”
付尘抬首,唇线僵直:“……子阶明白了。”
他躬身一礼,转身推门而出,步伐竟有些踉跄。
倪从文目送他离去,面上温煦渐褪。他起身走至付尘方才停留的书架前,指尖拂过暗格——多为古籍珍玩,并未上锁。
他眼底暗流骤涌,倏然回身坐回主椅。伸手探向桌底雕花暗榫,轻轻一拨。
暗格滑出。
里面躺着一件灰旧衣袍,板结如甲,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倪从文展开衣物,露出内衬一方白绢——质地依旧柔软,墨迹却被汗血洇得模糊难辨。
唯末端一方朱红残印尚存颜色,却被几点乌墨污损,依稀能辨出三叉戟的轮廓,却如同被刻意涂抹掩盖。
倪从文瞳孔骤缩。
他向后靠入椅背,绛紫官袍下,脖颈青筋虬结搏动,逐渐漫上同样的暗紫色。
付尘走出相府,只觉得胸口压着巨石。
幼时第一次猎杀的豺狼,垂死时眼中迸出的绿光——凶狠,不甘,却又透着垂死的可怜。那种眼神烙在他记忆里,如今竟与许多人的目光重叠。
他定了定神,朝另一处府邸走去。
小厮正在门前洒扫,见他便笑:“校尉来得巧,大人刚下朝。”
付尘木然点头。
片刻后,冯儒亲自迎出,神色蔼和:“今日怎来得这般早?进屋里说。”
付尘迈过门槛时,靴尖猝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撑地瞬间,他看见砖缝里一只蚂蚁正搬运米粒。
冯儒赶忙搀扶,拍去他衣摆尘土,温声道:“战场上刀枪都不怕,反倒不会走路了?”
若是平日,这般叮咛必让他心暖。可此刻付尘面色苍白,径直走向书房。
壁上依旧悬着那幅字,笔力中正潇然。付尘盯着它,眼中再无往日欣赏之色。
“怎么了?” 冯儒察觉异样。
付尘喉结滚动:“敢问大人……身边可有先父遗印?”
冯儒微愕:“恩师奏章皆直呈御前,私信也少用印鉴,以免授人口实。”
“那……” 付尘声音发紧,“能否借大人私印一观?”
冯儒虽疑惑,仍从匣中取出铜印递过。
付尘接过细看,正欲问印文,冯儒已展开手边文书,露出钤印:
冯伯庸印
朱砂鲜红,刺痛双目。
付尘怔住,仿佛某个一直蜷缩在心底的猜想,被骤然照亮的火把惊得无处遁形。
“‘伯庸’二字……”
“是恩师为我取的表字。” 冯儒端详他神色,“你今日怎么对这些感兴趣?若想学篆刻,我可为你引荐名家……只是你常年习武,怎突然对文士雅好上心了?”
付尘没听见后面的话,只哑声追问:“贾允,可有表字?”
冯儒蹙眉:“宦官怎会有字?纵是姜华那般通文墨的,也不敢附庸风雅。”他顿了顿,“你还在介怀战场旧事?”
付尘未答。
“阉党已溃,你有大功,前程锦绣,莫被污浊往事所困,否则,贾允真是死有余辜了,”冯儒轻叹,“今后若有难处,随时可来寻我。”
话音与倪从文早先的叮嘱交织在一起,在付尘脑中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向前,奔向功名利禄,无人看见他脚下早已是万丈悬崖。
这一切,怎能如此了结。
付尘抬首,颊边刀疤在窗外斜阳下微微抽动。他挤出一个极淡的笑,鼻梁投下的阴影割裂了半张脸:
“多谢大人关怀。子阶……知道该如何做了。”
暮色四合,相府庭院。
倪从文独坐石案前品茶,远眺残阳如血,似在等人。
身后脚步声起,轻如落叶。
“来了?” 他未回头,语气温和如故。
“恩主有何吩咐?” 声音冷淡,脊背笔直。
“人不必留了。”
一片杏花瓣被晚风托着,悠悠落在案上,洁白中透着将腐的嫣红。
“四年?”
“即刻。”
倪从文广袖一拂,绛紫流光掠过,花瓣被扫落尘埃,碾入泥土。
“遵命。”
“去罢。”
“是。”
青影如烟消散。
倪从文端起茶盏,腕骨青筋一跳。滚烫的茶汤倾泻而下,浇在那片萎靡的花瓣上,热气蒸腾间,最后一点颜色也褪尽了。
帝京夜色,恰是人皮脱落之时。
长街灯火如昼,酒肆笙歌彻夜。姑娘们倚栏巧笑,目光流转间猎寻着猎物;阁中醉客眯着眼,不知在窥视谁家妇人。
“冰糖葫芦——新鲜现蘸!”
小贩扛着草靶子挤过人群,忽然被一道身影拦住。
“来一串。”
小贩抬头,撞入一双深如沟壑的桃花眼。青年武袍束身,腰佩短刃,立在煌煌灯火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好嘞!” 小贩麻利取下糖葫芦,赔笑道,“军爷,这山楂今早新摘的,您瞧瞧这成色……不如多带两串?”
青年爽快点头:“那就两串。”
“军爷豪气!” 小贩又取下一串递过,嘴上奉承不停,“定是成大事的人物……”
青年付了钱,转身便走,未多看一眼。
付尘立在桥头。脚下春水泱泱,夜色里黑得不透彻,揉碎了月光与归舟灯影。万千喧嚣涌来,皆成他一人寂静。
“子阶。”
他转身。
唐阑持着两串糖葫芦,彤红果实在灯下如凝冻的血珠。
“喏,你的。”
付尘接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他张了张口,终无言。
二人并肩行去。
唐阑笑:“方才你想说‘谢’?你我之间,不必了。”他咬了口糖葫芦,蹙眉,“太甜。”
“不喜便给我。”
唐阑转头,赫然发现付尘手中那串已只剩两根竹签。他愕然:“你怎吃得这般快?”
付尘已将最后一颗嚼碎咽下,动作利落如战场斩敌:“今日这山楂不错。”
唐阑将自己那串递过去,迅速别开脸:“自酒榷施行,从前带你去的酒肆都封了。”
“可惜了那些好酒。”
唐阑眸光一转:“美酒虽逝,美人犹在。今夜无事,带你去个好去处。”
付尘失笑:“可是红香阁?”
“知我者,子阶也。” 唐阑揽过他肩,“这世上,唯美酒与美人不可辜负。”
“沙场生死见惯,归来仍要醉生梦死……” 付尘低叹,“你倒是通透。”
红香阁前,红灯高悬,暖光融化了半条街的夜色。
“唐军爷,您来了。” 门边迎客的女子云霜,一袭绾红襦裙,□□半露,笑靥如花。
唐阑笑道:“云霜姑娘今日容光更盛。”
云霜掩唇低笑,目光转向付尘:“这位爷是……”
青年立在唐阑身侧,略高半头,面容瘦削苍白,脑后鬈发束起,长眉下灰眸沉寂如古井。颊边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添了几分冷硬的英气。他只静立不语,周身却自有凛冽清气,与这脂粉之地格格不入。
“是我好友。” 唐阑颔首,“劳烦安排两位姑娘。”
“二位请随我来。” 云霜引路,腰肢款摆。
阁内螺旋楼梯盘绕而上,中央高台正演歌舞。舞女们窄裙曳地,雪白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媚眼如丝抛向满座宾客。
云霜回首,见付尘正望着台下,便笑道:“军爷若有兴致,可下楼细观。只是今夜只剩这一场了,若真想看,不妨白日再来……”
付尘未应,目光仍锁在那些翻飞的裙裾上。
楼上雅间皆是贵客,彼此碰面也只心照不宣地一笑——今夜醉乡客,明朝陌路人。
忽然,一间雅室门帘掀开,踉跄走出个锦袍公子,满面酡红,身旁小厮搀扶不及。
“让、让开……告诉锦绣……明儿袁爷我……给她带……”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直直撞向廊边一人。
“砰”一声闷响,锦袍公子侧摔在地。
“爷!” 小厮慌忙去扶。
“哪个不长眼的……” 公子揉着腰骂骂咧咧,醉眼昏花,只见一道颀长轮廓。
小厮抬头,正对上付尘垂下的目光——那双灰眸冷如冻泉,只一眼,便叫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小厮浑身一哆嗦,猛地想起宫宴上那道舞剑的身影。
他凑到公子耳边,颤声道:“爷、爷……这位奴才见过,是宫宴上舞剑的武官……”
“几品?” 公子眯着眼。
“约莫……四品。”
“嗤……” 公子歪头嗤笑,“贾允二品……爷都不放眼里……四品武官……算个……”
云霜回头瞥了那主仆一眼,转向付尘时,见他面色依旧冷然,便不再多言,推开一扇雕花门:“到了。”
唐阑搭着付尘的肩步入。
室内暖香扑面,已有两位姑娘候在酒案旁。
一着鹅黄裙,尖脸灵眸,笑时如春莺:“奴家巧儿。”
另一袭胭脂水袖,额点花钿,媚态入骨:“奴名落红。”
云霜掩门退去。
两位姑娘斟酒奉上,玉指纤纤。唐阑接过,笑道:“红香阁群芳竞艳,果真名不虚传。”
巧儿莞尔:“我们自幼习艺,师父便教:美人当千面,不可千篇一律。”
落红接道:“别家求的是一夕欢好,我们求的是客常念常来。”
付尘垂眸饮尽杯中酒,喉间温润,却少了军中烈酒的烧灼。他舔了舔唇,索性提起酒壶仰头痛饮。
巧儿见状笑问:“这位爷可是不满意?”
付尘抬眼,目光掠过满室红绡暖帐——椒墙香腻,纱幔重叠,恍如新婚洞房,刺得他心头一窒。
“装潢甚好。” 他声音干涩,瞥见案后层层帘幕,“那后面……有人?”
落红笑道:“是阁中艺伎成晢姑娘。今日患了风寒,不能唱曲,只抚琴助兴。”
琴音恰在此时流淌而出,如珠玉落盘,渺渺穿过纱帘。
唐阑挑眉:“难怪只听琴,不闻歌。”
巧儿道:“成晢姑娘的琴艺亦是帝京一绝。”
付尘又灌下一口酒。这春酒甜得发腻,余味却泛着苦。他皱眉,干脆举壶倾注,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落红见他饮得凶,软声劝道:“军爷慢些……”
付尘醉眼朦胧,忽然道:“你们日夜欢场,也会忧心生死么?”
落红面色微僵,随即轻笑:“军爷此言差矣。将士沙场搏命是为国,我们凭色艺谋生亦是为活。同是挣扎求生,何来高下?”
“是我失言。” 付尘闭了闭眼,“人生苦短,若能醉生梦死,反倒是幸事……我并无轻贱之意,只是羡慕。”
落红神色稍缓:“这话奴家听得多了。自酒肆归公,来阁中买醉的客人越发多——哪个不是在外头斗得筋疲力尽,才来此处寻片刻麻痹?若连这点欲念都压了,红香阁早该封了。”
她顿了顿,胭脂色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男人嘛,穿上衣裳一副模样,脱了,又是另一副模样。”
“妙哉!” 唐阑抚掌大笑,“姑娘是通透人。”
落红笑容未达眼底,浓妆掩住了所有真意。
巧儿接道:“世人骂我们无情无义,不过是因为见惯了虚情假意,便不信这世上还有真心。”
“姑娘是真性情。” 付尘举杯,眸光涣散,“我若能有半分通透,也不必……如此了……”
他颊边刀疤在烛光下微微跳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那双灰眸盛满破碎的倦意。
落红心念微动,柔声道:“军爷若有烦忧,不妨说与奴家听。过了今夜,便都忘了。”
付尘摇头,不再言语。
唐阑见他神色倦极,便道:“天色已晚,不如……”
“军爷莫急。” 巧儿巧笑,“既是红香阁的客,总该尽兴。成晢姑娘虽不能唱,我们二人可代为念白。酒饮尽,曲听罢,才算圆满。”
落红取过红牙檀板,轻轻一击。
琴声骤扬。
初时如山岚出岫,烟波浩渺,忽转如市井喧嚷,众生百态——稚子嬉闹,邻人争吵,慈父教诲,法场铡刀……万千声音糅杂于一弦,最终归于一片温软平宁。
巧儿启唇,声如清泉:
君不见平头百姓莫为欢,当此无钱沉沦糟糠看。
君莫言俗世短暂需振作,且观个中人事多蹉跎。
金笏满橐,饕口馋舌无餍只剩陋勺空镬。
元龙高卧,棺材堆里废骨烂甲七零八落。
苦乐悲辛多为祸,温柔乡中享趣多。
叹你浸愁怨苦白忙活,何不从心所欲弃琢磨?
贪享欲枝果,乐便出此所。
琴音攀高,她声转激越:
独享乐果,独享乐果。
但看奴家热如火,灼灼一片将君裹。
弦音稍抑,落红接唱,声线低哑如诉:
君不见嗤嗤乐乐众生相,何必念念叨叨白匆忙。
君莫言恩义正道是非多,其中怨怼谋算何得所。
真情腼怍,阎罗殿前同那顽愚皆无功过。
行径磊落,亦不见鬼蜮阴蔽处磨刀霍霍。
德善无欺常为过,怎躲及他人忖度。
任你争得蜗角蝇头利,哪比上我纵情享快活?
人迹筹谋乱,便于梦中欢。
琴声再扬,如浪涛拍岸: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但愿君客常作伴,温香暖玉远忧烦。
余音袅袅,散入暖香。
巧儿笑问:“二位爷觉得如何?”
“妙极。” 唐阑眯眼叹道,“人世熙攘,唯有此处得几分真意。”
他转向付尘:“子阶以为?”
付尘垂首未应。
落红以为他醉眠,纤指轻搭他肩:“军爷?可是困了?”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被攥住。
付尘抬首,眸中清明如雪,却盛满苍凉的戚色,水光潋滟,直直望进她眼底。落红心头一震,竟怔住了。
唐阑侧目:“子阶……这是闻曲生悲?”
“非也。” 付尘松开手,声音平静,“曲妙,词精,只是……终隔一层。”
“能动一时心肠,难改终生去向。”
落红反手握住他腕,蔻丹指甲映着玉白肌肤。她笑,眼角细纹里透出几分真意:“爷是个明白人。可慧极必伤……伤己,亦伤人。”
伤人……伤己么?
付尘再度垂首,一绺鬈发滑落颊边。
落红不再多言,默默斟酒。
“姑娘……年岁应长我许多?” 付尘忽然道。
巧儿“噗嗤”笑出声:“军爷定是少来此地。奴家见过的客人里,还没见过您这般不会说话的。”
唐阑轻笑拦道:“子阶是正经武人,莫带坏了他。”
“来这儿的,哪还有正经人?” 巧儿娇嗔。
付尘未显窘态,只低声道:“非是唐突……只觉得方才唱词,非历经沧桑者不能作。”
落红淡淡道:“这词是阁中一位故去的姐姐所作。她走得太早,我们无缘得见。”
唐阑举杯啜饮。
付尘倦极颔首,不再言语。
巧儿望了眼窗外夜色:“时辰不早了,二位爷可要歇下?”
唐阑看向付尘,见他无异议,便笑道:“春宵苦短,确该珍惜。”
落红起身,在付尘耳边呵气如兰:“爷,随奴来……”
付尘随她步入隔壁厢房,默然坐于床沿。
落红见他不动,便挨身坐下,纤指撩起他颊边鬈发,吐息温热:“爷这乌色鬈发生得真好……阁中也有专贩的蛮女,却不及爷半分俊俏……”
见他依旧沉默,她软声道:“爷心有烦忧?此处无人,说与奴听,也好过闷在心里。”
浓郁香粉气扑来,付尘微蹙眉:“烦忧太多……无从说起。”
落红轻笑,红唇贴近:“奴有一法,可解世间千愁……”
藕臂环过他劲瘦的腰,指尖一挑,腰带应声而松。
触手是习武人紧韧肌理,每一寸都蕴着力。她心猿意马,翻身跨坐,垂首吻他脸上疤痕。
浓睫扫过她脸颊,痒意钻心。情动之际,她正欲更进一步,付尘却猛地将她推开——
落红跌坐床沿,惊怒未起,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栗如发病。
方才那一瞬,浓香与酒气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浊流,冲垮了所有感官。付尘眼前骤然闪过——染血的双手,黄土下肿胀溃烂的尸身,青青白白的皮肉,红黑交错的脏腑……
生与死,香与腐,极乐与极恶,轰然对撞。
胃里翻江倒海,心肺绞拧成一团。所有欲念顷刻化为滔天罪孽,压得他浑身痉挛。
“呃……呵……” 他弓身强抑颤抖,额角冷汗涔涔。
落红见他痛苦之状不似作伪,慌忙上前:“爷?您怎么了?”
付尘摇头,竭力平复呼吸,哑声道:“抱歉……今夜不必服侍了。银钱照付,我在此和衣歇一晚便好。”
“银钱小事。” 落红见他仍按着胃部,轻声道,“爷许是酒喝急了。奴去取些热水……”
她起身推门而出。
付尘滑坐在地,背靠床沿,缓缓吐出一口颤栗的浊气,闭上了眼。
另一间厢房内,寂静无声。
巧儿正欲上前,唐阑却抛过一袋银钱:“下去罢。”
巧儿微怔,见他面上笑意尽褪,也不多言,敛衽退去。
房中只剩唐阑一人。他望着满室红绡,忽然笑道:“布置得如喜房一般……倒也热闹。”
无人应答。
他笑意渐敛,对着几丈外的垂帘低语:“我从前承诺,绝不背弃。三年之内,必功成迎你。”
帘后静默片刻,响起一道清冷女声:“我不怕等。”
“我怕。”
“怕什么?”
“怕等不及。”
女子轻笑:“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何须苦等?”
唐阑摇头失笑。
“京中酒馆皆封,独此阁幸存,”唐阑转言,“是你寻的关系?”
女子一怔:“不是你?”
“我岂敢公然抗旨。”唐阑倦笑,“怕是来此寻欢的权贵们,舍不下这温柔乡。敢如此行事,倒也有几分胆色。只是独此一家,易成众矢之的。”
“我明白。”
“……不会太久了。” 唐阑喃喃,似自语又似承诺,“很快,很快。”
女子听他语气急切,转开话头:“你今日带他来作甚?好好歇一夜,何必带个累赘?”
“壮士临行酒,暮日为欢时,”唐阑漫应道,“他活得太苦,世间百味,总该尝些甜的。”
女子道:“你心慈悲,独对我狠。”
“当初行险,是为长远计。” 唐阑斟酒,“若你因此怨我一生……我无话可辩。”
“自然怨你。” 帘后声音轻颤,“所以今生今世,赖定你了。”
唐阑举杯,遥敬垂帘,桃花眼里倦意淡去,浮起温柔波光:
“鄙人之幸。”
“甘之如饴。”
窗外夜色浓稠,吞没了最后一缕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