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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六回 呼兰族窃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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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回-呼兰族窃兵夺北城,燕狼将轻骑挫胡军
格鲁卓雪山之巅吞没了昏寂的地平线,挟裹着雪雾的凉彻与苍茫,赋予广袤朔地一阵浩大的心搏。其上有飞驰的野骏,梭行的雪狼,尖顶蓝纹的房帐,烈骨铮铮的胡羌汉子,在此处生息嬗变,如朔风掠过的荒草。
澄澄蓝天之下,乌压压的人群覆于山脚猎场。露天席地间,人声如闷雷滚动。
人群中央,两面黑旗迎风猎猎,上纹纯白雪狼首,狼睛怒胀,瞳光骇人。
狼旗之下,王座覆满兽皮腋裘,暖厚如巢。
座上人目色沉冷,双唇紧抿,如压着千钧雷霆。
两旁众人皆屏息,目光齐齐投向场中立着的那人。
那人年至不惑,体魄雄健如雪原孤狼,腰配蹀躞,此刻面覆寒霜,冷声道:“胡羌与燕积怨四百载,此时发兵正是天赐良机。乌特隆族向来以勇猛著称——怎么,时至今日,狼主仍畏缩不前,莫非是安逸久了,连血性都磨尽了?”
胡羌最忌懦弱之名,此言如刀,在座众人皆倒吸凉气。
王座上人虎目陡锐,寒光迸射:“桑托!你私借胡羌之名起兵,谁予你的胆?”
“靖州已被我三日内拿下!”桑托嗓音粗砺,如砾石相磨,“你若不敢担这功,自有敢担之人!胡羌十八部,可不是只你乌特隆一族!”他踏前一步,眼底讥诮如冰,“咱们草原儿郎,何时学了燕人那套弯绕脾性?”
话音未落,座上人已暴起,拳风直扑桑托面门。两侧胡人慌忙阻拦,场面霎时混乱。
“桑托,住手!”
“狼主息怒!”
劝架声、拉扯声、皮革摩擦声绞作一团。
一道茜色身影掠至赫胥猃身侧,低语如风:“父王,桑托今日所为,他日自有分晓。”
赫胥猃胸膛起伏,眸中怒火渐淬为冷铁,沉声道:“桑托,伐燕乃举族之事。你私自兴兵,便是将全族拖入战火。四百年前格鲁卓雪原的血,你忘了么?”
桑托嗤笑:“记得,怎不记得?所以更不该缩在这雪山背后,看燕人脸色过活!”他猛地抬手,指向四周,“你问问这些族人,谁心里没憋着一把火?”
“火若乱烧,先焚的是自己。”赫胥猃声音陡厉,“三年前我便说过——高筑深粮,行缓称王。百年前的教训,你当是风中呓语么?”
“缓?再缓下去,燕人的刀就该架到脖子上了!”桑托啐了一口,“我看你不是缓,是被那来历不明的瘸子迷了心窍!打仗靠的是刀,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阵图!”
“你——”
赫胥猃怒意未爆,角落忽传来一道声音:
“败局已定,何须狂吠。”
声线平淡,却如薄刃切雪,顷刻压住所有嘈杂。
众人望去,只见王座末位的阴影里,独坐一人。
乌衣素服,长发垂肩,与雪山的皑皑映成突兀的暗色。他静如深潭,周身却弥散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寒意。黑襟立领裹住脖颈,唯露一张苍白的面容——眉骨嶙峋,眼睫乌浓,眸底如封冻的渊。
不是天上无欲仙谪,便是地下索命狂徒。
桑托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行战者,一忌躁急,二忌盲视,三忌离叛。”那人仍垂着眼,声音无波,“你此三点皆中,必定不胜。”
桑托攥紧刀柄:“何意?”
“贪功冒进,三日取靖州,是谓躁急。靖州地势低洼,易攻难守,你却视若珍宝,是谓盲视。”那人略顿,抬眼看向桑托,“至于离叛……”
他略顿,深目终于转向桑托。
“还需要我点破吗?”
桑托面色红白交错,强撑道:“不过未先禀报罢了!轮得到你来教训?”
“仅此而已?”那人声音无波。
一句反问,却让四周蓦然静下。
桑托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还有什么?”
“胡燕世仇,若无外力牵制,你何以能‘三日下靖州’?”那人淡淡道,“南蛮刚于彤城撤兵,你便在毗邻的靖州起事——这是巧合,还是勾结?”
赫胥猃眸光一凛,看向桑托。
桑托喉结滚动,声气已弱三分:“……南蛮亦与燕有仇,联手抗敌,有何不可?”
乌衣人不再言语,重新垂下视线。
“蛮人狡诈如狐,苻璇更善驱虎吞狼。”赫胥猃寒声道,“与虎谋皮,终被虎噬。”
“那靖州呢?打下的城池,难道拱手让回?”
“你自己夺的城,自己守。”赫胥猃坐回王座,目如鹰隼,“若引火烧身,莫牵连全族。”
桑托仰天长笑:“好!你不打,我打!”转身欲走,却又停步,折回乌衣人身前。
革靴踏地,雪尘微扬。
桑托俯视着他,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瘸子有何本事,能在胡羌立足。”他提高嗓音,如狼嚎般荡开,“草原信奉强者,无用之人,连雪狼都嫌骨头硌牙!”
“破多罗桑托!”赫胥猃拍案而起,“仇日是军中勒乌图,岂容你肆意羞辱!”
桑托不睬,仍盯着轮椅上的人:“胡羌儿郎,哪个不是刀口舔血?难道日后上阵,还要分心护一个废人不成?”
场面僵冷如冰。
忽闻乌衣人开口:
“你要如何?”
“简单。”桑托咧嘴,“按草原规矩,亮亮你的本事。若接不住我三刀,趁早滚出格鲁卓。”
“桑托!”茜衣胡女大步上前,眉峰如剑,“向患疾之人挑战,便是呼兰部的威风?”
“赫胥暚公主,”桑托斜睨,“他既入军中,便该有自保之力。还是说……你们乌特隆族,专养闲人?”
赫胥暚怒目而视,却听身后传来平静一句:
“既要赌,便需筹码。”
“筹码?”桑托嗤笑,“你拿什么赌?”
沉默如雪落下。
良久,乌衣人道:“我若赢,你按原计划守靖州,攻燕不止。”
桑托一怔,旋即狞笑:“好!若你输,从此滚出胡羌,永不得归!”
众人散开,空出猎场中央。
桑托接过麻扎刀,刀锋映雪,寒光流溢。
仇日推轮向前,朔风拂动他肩头长发,如墨瀑倾泻。
“勒乌图需何种兵刃?”赫胥猃问。
“寻常胡刀即可。”
长刀抛来,他抬手握住。乌皮手套覆指,如枯枝衔刃。
桑托暴喝,刀锋破空直劈面门!仇日不闪不避,直至刀尖距额三寸,腕忽一翻,刀柄上挑——
“锵!”
双刀相撞,桑托虎口剧震,竟不能再进半分!
四目相对,桑托猛地撞进一双眼里——那眼中无怒无惧,唯有无底深寒,空寂如万人冢。
怔忪间,仇日腕力一撤,刀身顺势斜抹。桑托急退,刀锋擦颈而过,留下一线血痕。
他心头骇然,再不敢轻敌,绕至轮椅侧翼,刀势如狂风卷雪。仇日左手轻拍扶手,轮椅陡转,正迎刀锋。
金铁交鸣不绝。
缠斗中,桑托忽见他左手五指微曲,如拈花般一颤——
“噗!”
银灰暗镖没入手背,血珠迸溅。
麻扎刀脱手坠地。
“暗器?!”桑托目眦欲裂。
“够了。”赫胥猃拦在两人之间,“胜负已分。”
“他使诈!”
“战场上,何来诈与不诈。”仇日收回视线,望向远山,“你既不知敌,亦不知己。”
桑托拔下暗镖,血涌如注。他踉跄退后,忽仰头长啸:“胡羌的勇士们看清了!这便是狼主请来的勒乌图——只会使阴招的燕蛮杂种!”
声荡雪原,众人神色各异。
赫胥猃面沉如铁:“破多罗桑托,你既败,便依言行事。仇日之策,来日自见分晓。若再妖言惑众,休怪我以族规论处!”
桑托啐血冷笑:“好,好!呼兰部的儿郎,随我走!让这雪山看看,究竟谁的刀能劈开燕关!”
一群胡汉应声出列,马蹄踏雪,疾驰而去。
赫胥猃默立良久,方转身面向余众:“胡羌十八部,既奉乌特隆为首,便须令行禁止。今日桑托私通外族、擅启战端,已是叛族之行。呼兰部既愿为先锋,便由其自探前路。其余各部——严训兵马,静待时机。”
声如沉钟,荡入雪山之腹。
“散罢。”
人群如潮退去,马蹄声渐远,唯余雪风呜咽。
赫胥猃走向轮椅,男人却已转轱辘徐行。
雪地上留下两道浅痕,如刀刻旧伤。
靖州郊野,暮色吞尽最后一线天光。
“将军,胡人正在饮宴,此时袭营,正当其隙。”少年兵伏在草坡后,低声禀报。
付尘凝望远处篝火,眸中映跳着赤色光点。
“不急。”他嗓音粗砺如砂石相磨,“传信唐阑:伏兵于隘口,闻我军回撤之声,即围剿追兵。”
少年迟疑:“我军仅千余人,胡营恐有三千之众……”
“靖州地势低洼,易攻难守。”付尘指尖轻划雪地,“夺城易,守城难。胡人贪功冒进,必露破绽。”
“标下明白!”
少年退去。付尘起身,玄甲覆雪,如暗夜凝成的刃。
“三人成列,衔枚潜行。”
马匹裹蹄,千人如影,绕向东侧谷地。
胡营正欢。
烈酒炙肉,粗笑震野。方眼胡人达门接过皮囊,猛灌一口:“桑托首领此去王都,必叫乌特隆族那些老朽羞煞!”
旁有人附和:“早该如此!按仇日那套磨蹭,燕人头发都等白了!”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至!
一支羽箭贯穿咽喉,那胡人瞪目倒地。
“敌袭——!”
箭雨倾泻,篝火骤乱。付尘纵马跃入营中,剑光如银蛇裂夜。赤甲军三人成阵,刀盾相衔,步步推进。
胡人惊惶未定,已被割倒一片。然其凶性终被激醒,麻扎刀抡圆劈砍,力道刚猛如熊罴。燕军倚仗突袭之利渐失,战局胶着。
付尘剑走轻疾,不与蛮力相抗,专攻关节要害。血溅面颊,他眼也未眨,反手又刺穿一胡喉管。
忽闻蹄声如雷自远逼近。
“首领回来了!”
胡人士气大振。桑托一马当先,直冲付尘而来!刀风呼啸,付尘折腰后仰,剑尖自腋下反穿,直刺桑托右腕——
“嗤!”
剑入皮肉,桑托痛吼,却见付尘瞳中血丝密布,如修罗临世。一怔之间,付尘拧腕横拉,剑锋削铁断骨!
一臂飞落,血喷如泉。
“首领!”达门目裂,挥刀来救。
付尘瞥见四周胡人已被引向外围,当即勒马回撤:“赤甲军,退!”
燕军如潮后涌。桑托独目赤红,左手拾刀狂追:“小崽子,纳命来!”
“首领,有伏——”
达门警示未毕,两侧山林杀声震天!唐阑率伏兵尽出,箭矢滚木齐发,胡人顷刻被截作数段。
桑托仍死追付尘。达门急牵其马:“走!”
付尘回马欲截,达门一刀劈来,势沉力猛。双刃相格,火星迸溅。付尘借力旋身,剑尖点向其肋下空门——
达门撤刀护身,拖住桑托便走。
残胡溃散,没入夜色。
唐阑提刀驰来,甲胄染血:“如何?”
付尘抹去面上血污,嗓音愈哑:“歼敌过半。可退。”
雪原重归寂静,唯余风咽血腥。
归途晦暗,马蹄疲沓。唐阑与付尘并辔,低声道:“廖将军大军将至,届时合围靖州,胡羌此乱可平。”
“嗯。”
“方才见你独战数胡,剑术又精进了。”唐阑侧目,暗夜中看不清彼此神色,“只是……近来你话越发少了。”
付尘沉默片刻。
“……累罢了。”
唐阑伸手,重拍其肩:“早些歇息。”
付尘于黑暗中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好。”
雪落无声,渐渐覆盖了残旗断戟。远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伏骸,静待下一场撕裂天地的搏杀。而格鲁卓雪山之巅,永恆的寒风正卷着千年的仇与血,呜咽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