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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八回 声求外援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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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回-声求外援困局人会蛮,绝弃前尘孤哀子逢生
彤城外,蛮营如墨点洒在枯黄草原上。
戎泽将粗陶酒碗推向断臂胡人。碗底与木案相叩,发出沉闷的脆响,似朽骨相击。
“多谢。”桑托独臂撑案,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对面两人脸上,“赤甲主力不日即至靖州城下。我族人困守孤城,若南蛮肯借兵同攻,此城便是胡蛮共夺之地——战后财帛女子,呼兰部愿让三成。”
沙立虎指节叩击刀柄,未语。寇炳把玩着酒碗边沿,眼底精光流转:“何不趁大军未至,里应外合?胡兵自内破围,我军在外接应,胜算岂不更大?”
“燕军狡诈如狐。”桑托颊边肌肉抽动,空袖无风自颤,“前番郊外偷袭,已折我族三百勇士。若再强攻,恐……”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咽下。
寇炳轻笑,笑声如枯叶摩擦:“桑托首领欲求两全,然战事如搏命,总要见血。”他抬眸,目光如针,“既要夺城,又想保全部众——世间安得这般便宜事?”
桑托独目骤然血红:“当初议定东西并进,互为犄角。如今靖州已下,正是撕开燕国防线之机!莫非蛮军要食言?”
沙立虎忽冷声,如刀出鞘:“既无独守之能,何谈共夺之言?”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寇炳指尖轻移,点在案上牛皮舆图某处:“在下倒有一策,或可两顾。”他移至燕境东北角,“赤甲必救靖州,我等不妨转攻彤城。此地连战三月,翊卫军早已疲敝如朽绳。佯攻牵制南线燕军,靖州胡兵则可趁夜脱身,北归勒金修整。”
桑托独目一眯:“自我闻蛮军攻燕以来,数战皆半途而退。败而不溃,退而不乱——此为何种战法?”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寇炳笑意未达眼底,“兵者诡道,真正的杀招……”他指尖在图上一划,“往往藏于败迹之后。”
桑托知他未言尽,喉间发出闷哼:“然燕军封锁如铁桶,烽火台十里相望,如何通传城中?”
寇炳与沙立虎对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枚骨笛,长约三寸,通体惨白:“鹰笛传讯,三日可达。首领不必忧心。”
“蛮军既欲东进,何不趁势合击?”桑托身体前倾,独臂压得木案吱呀作响,“燕廷腐朽,皇帝卧病,太子暗弱——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寇炳摇头,如老僧入定:“时机未至。尊主胸有乾坤,胡蛮合力,必破燕关。只是这‘合力’二字……”他抬眼,目光如秤,“须得彼此都拿出真本事。”
桑托沉默良久,仰首饮尽残酒。酒液沿下颌淌入衣领,他抹嘴道:“好。但我有一问——若彤城佯攻成真,可能真取?”
沙立虎终于开口,声如铁石:“蛮军之箭,从无虚发。”
帐外忽起风声,如万鬼呜咽。
深山雾锁,竹门“嘎吱”骤响,惊起林间宿鸟。
锦衣少年闯入空屋,细辫金环在昏暗光线下甩出厉色。他环顾四壁,蛛网垂梁,尘覆旧案——忽闻笛声自远山浮来,如丝如缕,钻透浓雾。
“十年未见,重见一面,竟为个外人。”苻昃冷笑,朝雾深处扬声道,声音里压着淬火般的怒意,“他是谁?值得你以新曲相换?”
笛声骤歇,如弦断。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轻如雪落。苻昃猛回首——
白衣人立于晨雾间,幂篱垂纱及肩,鬓角斑白如山顶终年不化的残雪。十年未见,这人依旧净若霜洗,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成了冰。唯有那身白衣更旧了,袖口处有细密补痕,如岁月无声啃噬的齿印。
“老东西。”苻昃喉头发紧,指甲掐入掌心,强抑住扑上前揪住那垂纱的冲动,“总算肯现形了。我还当你死在山外哪个角落了。”
“琴谱在出山东向第三棵古树下,以油布裹之,埋深七寸。”白衣人声淡若山泉漱石,“去取罢。”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苻昃逼近一步,靴底碾碎地上枯竹,“当年我盗你《阵枢图解》,你是不是……恨透我了?”
“不是恨。”
“那你躲什么?这十年,我翻遍南疆群山,连你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未躲,只是换了去处。”
“去何处?天涯?海角?”苻昃声音发颤,“还是……你根本就在逻些城里,日日看着我像个傻子般满山乱找?”
白衣把头上幂篱取下,旋即又戴上,缓缓道:“如你所见。”
苻昃呼吸一窒,难以置信:“……为什么?”
“我有我的道理。”那人侧身,望向半掩竹门内,“他如何了?”
苻昃顺他视线看去,木榻上人影单薄如纸:“你还没回答我——此人究竟是谁?”忽挑眉恍然,语气带刺,“白发如你,骨相亦似……莫非是你在外留的种?我该叫他师弟,还是……”
“不是。”白衣人截断话音,斩钉截铁,“他未及而立,发白非天生,是毒蚀心血之兆。”
“毒?”苻昃拧眉,“那你救他作甚?这山中阵眼聚阴,于伤者无益。”
“此地清静。”
“清静?”苻昃嗤笑,“你分明是怕人找到他——还是怕人找到你?”他步步紧逼,“苻璇已在各族悬赏,取你首级者赐金千两、封地百里。你带着这么个半死人,能躲到几时?”
白衣人沉默如石。
苻昃忽软了声音:“让我陪你。反正……我也不喜逻些那些腥臭宴席、虚伪嘴脸。”
“你天资卓绝,十三岁通晓《蛊经》,十五岁破译上古阵图。”白衣人轻叹,那叹息里竟有罕有的温度,“莫随我这槛外客荒废岁月。”
“既说我天资好,为何不授古籍真传?”苻昃紧盯垂纱,似要穿透那层薄布,“《巫典》《毒蠹》《阵枢》——你一把火烧得干净!旁人不得见,连我也拒之门外?”
“既焚之,便因其为谬误滥言,贻害无穷。”白衣人声转冷硬,“那些东西,不该存世。”
“苻璇已放话,若年底再寻不到你,便逼我继任大祭司。”苻昃咬牙,“凭我儿时偷学的那些残篇断章,如何糊弄满殿长老?你既烧了,便该担责!”
“他若相逼,你可来寻我。”
“为何不能是现在?”少年眼底暗潮翻涌,如暴雨前的沼泽,“还是说……你嫌我累赘?觉得我会拖累你,像十年前那样——”
“昃儿。”白衣人轻唤,那旧称如钥匙,猝然打开苻昃眼眶的闸门。
他偏过头,狠狠抹了把脸。
“便当是我的过错。”白衣人声线似旧琴断弦,“何时携音律而来,自当共赏。不必朝夕相对,方为知音。”
语罢,白衣没入雾霭深处,如墨滴入水,转眼无踪。
苻昃立于原地良久,直至雾气濡湿锦衣。他低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老东西……是你在逼我。”
他折回竹屋,推门时故意用力,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榻上青年面色青白如瓷,长睫覆目,在眼睑投下浅灰阴影。鬓边鬈发黑白交错,如被寒霜打过的野草。若非胸膛微弱起伏,几与古墓尸身无异。
苻昃盯着那头发,忽见青年眼睫一颤——
眸睁。
空洞,死寂,无波无澜,如两口枯井。
苻昃心下一凛:这般冷眸,他也只在那老东西身上见过。
“醒了?”他冷声,压下心头那丝异样。
层层坠堕感尚未散尽,像沉在深水底,耳畔仍有呼啸风声。
付尘记得,最后时分他是静的。雨幕温柔覆身,如天地最后的垂怜。他张开双臂,想拥些什么,却只抱住虚空。
这条命,终究还给天地罢。来时空空,去时净净。大雨洗净所有罪孽与不甘,亦冲刷掉那点可笑又可悲的眷恋。
雨霁天明,尘嚣乍起——是幻听么?
“冰糖葫芦——新鲜脆甜——红果儿蘸蜜糖嘞——”
鲜红的糖釉在日光下淌着蜜色光泽,只一眼,那甜意便渗进心底旧疤,泛起细密的疼。
“晟儿,想吃么?”女子嗓音柔润如春水,鬈发垂颊,衬得肌肤胜雪。她蹲下身,裙裾在尘土里绽开墨色花瓣。
瘦小男童裹着破袄,手指绞着衣角。他迟疑点头,又慌忙摇头,目光却黏在草靶子上那串最红最亮的糖葫芦上,挪不开眼。
女子轻笑,眼角细纹如蝶须颤动:“娘去求赵大娘赊一串,可好?就说……就说工钱下月抵。”
男童仍摇头,嘴唇抿得发白。他知道赵大娘前日刚骂过娘亲“蛮女晦气”。
女子牵他至一处青砖院门。老妇正在晒菜干,抬眼招呼:“付娘子,送绣活儿来了?”目光掠过男童,顿了顿,“哟,晟哥儿又长个儿了。”
男童没应声,只瞥见院中石榴树下,几个锦衣孩童正嬉闹。其中一个胖小子手里举着串鲜红——正是糖葫芦。那红在日光下晃晃荡荡,像一团燃烧的血。
赤日骤吞红影。
视野扭曲,化作豺狼眼底的血光。枯草,断树,血腥气灌满鼻腔。最后视线定格在树梢颤抖的幼影上。
夜幕覆下,溪水倒流。
窒息感漫过口鼻,雨雾中他看见岩洞深处,另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喘息着,对上另一双至暗幽深的瞳孔。
随即那瞳孔亮起来,盛放着劈下的闪电,晶亮若钻,其中倒映着雨中一青年单手夺刃的黑影。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强光刺目,心脏猛缩——
咚咚。咚咚。
付尘睁眼,白茫茫一片。许久,竹梁、尘窗、朽棂……逐渐清晰。皆是幼时山中囚笼,亦是那些寒冷长夜里,罕有的、可称之为“家”的安栖处。
桌边人影模糊晃动。
“谁?”嗓音粗粝沙哑,像砂石摩擦,不似己声。
苻昃转过身,打量他片刻,目光在那头白发上停留良久:“你不是族里人?哪家的?”
“什么族?”
“南蛮。”苻昃不耐,指尖敲击桌沿,“费劲……可你这鬈发、这眉骨——分明是蛮族特征。你娘是谁?”
“燕人。”付尘垂眸,喉结滚动,“我娘是蛮女。”
苻昃眯眼,像在辨认什么,最终摆摆手:“罢了。”他从袖中摸出陶笛,指腹抚过笛孔,却不吹奏,只怔怔望着窗外雾色。
付尘缓缓环顾四周。
坠崖求死,百丈深渊,竟归起点——是幸,是劫?还是老天嫌他罪孽太轻,要让他再尝一遍世间苦楚?
背叛、算计、欺瞒、毒药……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这次,是真的倦了。像一根绷了二十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撑身坐起,旧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阳光从窗棂缝隙刺入,在浮尘中划出光柱,恍得人目眩。
为何最痛时,总有这般无心无肺的日光在侧嘲弄?它平等地照彻山河,照彻宫阙,也照彻泥泞里蝼蚁般的他。
垂首良久,惊觉心中竟无悲无怒。或许所有炽烈情感,早耗在从前那些妄念里。如今只剩一具空壳,装着残破记忆和满身罪孽。
他活动筋骨,从指尖到脚踝——竟无一处剧痛。只有些陈年旧伤处的钝痛,如影随形。崖高百丈,乱石嶙峋,怎会无恙?莫非……仍在梦中?
他转向少年,声音干涩:“……是你从崖底救的我?”
“苻昃。”少年未抬眼,指尖仍摩挲陶笛,“非我所救。我上山时,你已躺在这榻上。”
付尘一怔:“……王姓。”
“苻璇是我父。”苻昃勾唇,那笑意未达眼底,“怎么,将死之人还有闲心管这个?”
付尘未应,目光落向床沿竹木——其上密布划痕,深深浅浅,早失了翠色,泛出枯黄。是无名山旧居无疑。
那竹上近三千道细密划痕,是他从前每晨醒来先为之事。当时困囿于这不见人踪之处,他边与狼兽作伴,又不愿舍弃那点时刻求生出逃的心愿。他日日计算着时日,好像凭此来觉得他与那啖肉饮血的畜生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之处。
当年那般想活,攥着一点微光在黑暗里爬。如今却自赴死,纵身一跃时,竟有解脱的快意。
可笑。可悲。
他望向苻昃,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
下床,双腿虚浮,却站得稳。他解开破烂外衫检视:胸前、肋下、背脊——伤处皆裹着洁净棉纱,包扎手法极熟稔,纱布边缘平整如裁。手指按上去,竟无半分痛感,只有麻木的钝。
死过一回,连痛觉也失了么?还是说……这具身体已如朽木,再感知不到鲜活?
他走至少年身侧,阴影投在对方华贵衣袍上:“山中……可有神医?”
苻昃倏然抬眼,目光如鹰隼:“你怎知此山名‘无名’?”
“幼时……见过山碑。青石所凿,苔藓半覆,刻有山名……及一些文字。”
“你来过?”苻昃挑眉,身体前倾,“我在这山里钻了七年,从未见过什么山碑。在何处?”
“北巅,背阴处,有孤松歪斜之地。”
“此处阵式重重,毒瘴弥漫,”苻昃嗤笑,“你如何下的山?”
付尘眼前白影掠过:“一位白衣长者赠图指路。”
“不识得他?”
“不识。”
苻昃拧眉打量他,忽转话锋:“因何坠崖?看你身骨,似习武之人。”
付尘唇色苍白如纸,吐出四字:“求死而已。”
“呵。”苻昃低嗤,笑声里杂着说不清的情绪,“老东西……多管闲事。”他起身,锦衣下摆划出利落弧线,“既能走,随我下山。出山后,死生由你。”
“不必。”付尘坐回榻沿,背脊笔直如松,“我留于此便好。”
苻昃顿步,未回头:“留此?我一走,阵式重锁,无人再带你出去。你会困死山中——饿死,渴死,或被毒瘴蚀成枯骨。”
“正合我意。”
那声音太平静,静得苻昃骤然转身:“为何?”
付尘抬眼,眸中无光:“身中奇毒,蚀心噬血,寿数将尽。”他顿了顿,似在咀嚼这期限,“余日在此青山,听风看雪,也算归处。”
“中毒?”苻昃挑眉,像听到了趣事,“你可知救你之人是谁?他是蛮族百年不出的毒蛊圣手,他若救不了你的毒,这天下无人能救。”
“他能愈外伤,可改天命么?”
“天命?”苻昃声调骤厉,“我最恨‘天命’二字!多少恶鬼借天行凶,多少善人枉死其中!”他盯住付尘,“你这连活都不敢的懦夫,懂什么?真不知他为何救你……”
话戛然而止。苻昃胸膛起伏,别过脸去。
付尘沉默。帐内唯余炭火噼啪,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苻昃甩袖,朝门口走去。
“你可知……”付尘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如磨砂,“众叛亲离二十载,是何滋味?”
苻昃脚步未停。
“你可知刀尖舔血,刃口夺食,夜夜睁眼到天明,是何滋味?”
脚步渐缓。
“你可知至交把酒言欢三年,却在雨夜拔剑相向,是何滋味?”
脚步停驻。
“你可知至亲至爱,一个接一个因你而死,最后连仇人是谁都辨不清——是何滋味?”
付尘抬起头,望向苻昃僵直的背影:“我求死,非因不敢活,而是……不配活。”
“天意如此。”
最后四字,轻如叹息,却重如铁锥,砸在地上。
苻昃缓缓转身。逆光里,他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那为何不争?你不是不配,你是不敢。”
付尘白发垂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银灰。面若冷玉,刀疤如蜈蚣盘踞颊侧,竟有种残缺的、惊心的美。
苻昃盯着他,某种熟悉感猝然攥住心脏——不是容貌,是神气。那浸透骨子的孤绝,那被世事碾过后的死寂,像极了一个人。
“曾有一人亦困于天命,自筑囹圄,半生孤苦。你连生都不愿,比他更不堪。”
“活着不难。”付尘扯了扯嘴角,那算不得笑,“难的是半死不活,不人不鬼。白日强撑一副皮囊,夜里被噩梦啃噬脏腑。”他抬眼,目光穿透苻昃,望向虚空,“无人比我更惜命。我曾攥着每一口气,每一寸光,想在这世上挣一处立锥之地。是他们……亲手掐灭了我最后一点活念。”
“他们杀你活念,你便成全他们?”
“不。”付尘闭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浅灰阴影,“我去死,是因我不配活。旧罪在身,血债未偿,无颜苟存。”
“你说寿数将尽,此便是天罚。”苻昃冷笑,“可背叛你、欺辱你、毒害你的那些人呢?他们锦衣玉食,高枕安眠——你为何不让他们伏罪?为何不撕开他们的假面,让他们也尝尝你受的苦?”
“我非判官。”付尘哑声,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磨出来,“也无心力再看他们嘴脸……我看不懂人心,也从未看透。”
苻昃静立良久,身影在烛光里拉得细长。忽地,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你说得对。有人面丑心恶,却享尽尊荣,夜夜笙歌。有人口蜜腹剑,却官运亨通,步步高升。若任其猖狂,世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路一条。”他抬起眼,眸中火焰灼灼,“天是判官?笑话。天若真有眼,为何不见人间冤骨累累?”
他嗤笑一声,帐内唯余死寂。
付尘望向窗棂。月光从缝隙漏下,在地面投出尖锐光斑,如一把把倒插的匕首。
他看了很久,久到苻昃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赢了。”
苻昃抬眸。烛火跃动间,他看见青年萧瑟眼底掠过一丝凄楚——像冰层下的暗流,转瞬即逝,复归死水。
“总需有人以命抵债。世间公道,总要血来洗。”付尘缓缓道,像在陈述既定事实,“我将死之身,余日无多,最宜做这偿命鬼。”
“你之事,与我无干。”苻昃别开脸,嗓音硬冷,“要下山便随我,不愿便留。我只说一次。”
语罢,他不再看付尘,大步出屋。锦衣下摆扫过门槛,沾了夜露。
付尘独坐榻沿。许久,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掌心——茧痕交错,旧疤如地图蜿蜒。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曾笨拙地试图握住一点温暖。
终是空了。
苻昃踏入夜雾。山中湿冷之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从袖中抽出阵图。羊皮质地柔韧,墨线已有些模糊,但关键处仍清晰可辨——这是当年他趁那人醉酒时,偷拓下来的副本。
他按图示西行三十步,左转入林。脚下腐叶绵软,踩上去无声。未闻脚步声随,苻昃低嗤:“懦夫。”
正要依图再转折,右侧林间忽有枝叶微响。
“苻昃。”
声音近在咫尺。苻昃悚然转身——青年不知何时立于三步外,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像林中鬼魅。
“怎么?改主意了?”苻昃稳住心神,指尖已摸向腰间短刃。
“尚有未了之事,暂不能离。”
苻昃道:“我不候人。此时不走,阵式一换,你我皆困死山中。”
付尘目光落向他手中羊皮:“阵图,可借一观?”
“一眼能记?”
付尘颔首,无多余解释。
苻昃眯眼打量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虚浮,站姿却稳如磐石。这种矛盾感让他心生警惕,却又勾起一丝兴味。
“好。”他扬手,羊皮如蝶飞出。
弧光划过半空——
下一瞬,苻昃瞳孔骤缩。
只见那病骨支离的青年骤然绷如满弓,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不是接图,而是踏着旁侧古树凸起的根瘤纵身而起,单手攀住横枝,腰腹发力一荡——
羊皮恰好飞至头顶。他凌空翻转,另一手精准钳住羊皮边缘,借势再荡,竟如猿猱般连续踏过三根横枝,转眼没入深绿林雾。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苻昃愣在原地,耳畔还回荡着衣袂破风声。许久,他咬牙挤出二字:“……卑鄙。”
暮色已沉如墨染。他凭记忆折返,途中几度疑心走错——
这山中一草一木似会移动,白日标记的断石,夜间竟换了位置。待终于望见竹屋轮廓时,后背已沁出冷汗。
推门,屋内空荡,唯余榻上凌乱薄被。
苻昃立于门边阴影里,怀中陶笛冰凉。他从袖中摸出那卷乐谱——是今晨那人隔雾抛来的,羊皮卷边缘已磨损,谱上墨迹却是新的,字迹清瘦如竹节。
月华渐明,谱上音符在光下流淌。苻昃指尖虚按,脑中已响起旋律。是首新曲,调式奇诡,前半段如泣如诉,后半段骤转铿锵,似金戈铁马踏碎冰河。
正神游时,林间传来窸窣步声——沉重,踉跄,一步一拖。
黑影渐近。苻昃未动,冷眼旁观。
青年踉跄至门前,竟未察觉阶上有人,径自坐下,怀中紧抱一长物。
苻昃讥道:“方才动若脱兔,踏枝如飞。现下怎成这般模样?莫非那几下耗尽了元气?”
付尘未应,只垂首喘息。月光照亮他侧脸,冷汗浸湿鬓发,唇色白得骇人。他小心将怀中长物搁在膝上——是块新劈的木板,宽约两掌,边缘还带着树皮粗粝。
苻昃蹲身,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白发:“此为何物?”
青年不答,从怀中摸出一枚乌沉暗镖——三棱带血槽,刃口已钝。他用袖口擦了擦镖尖,握紧,开始在木板上刻划。
“滋啦——滋啦——”
刻木声涩耳如锯骨,在静夜里格外刺心。木屑纷飞,落在两人衣袍上。
苻昃借着月光细看:青年手指骨节嶙峋,旧伤叠新伤,虎口处一道深疤翻出粉肉。此刻用力握镖,指甲边缘已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刻着。
横,折,撇,捺。动作笨拙却用力至极,每一划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木板颤动,粉尘簌簌落下。
苻昃忽然没了讥讽的兴致。他沉默看着,看那青年额角青筋跳动,看汗珠从下颌滴落,砸在木板上,洇开深色圆斑。
良久,最后一笔刻完。付尘停手,暗镖“当啷”落地。他盯着木板看了片刻,撑膝起身,却又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然后,他再次朝林中去。
“夜深山险,雾起毒瘴!”苻昃追出两步,声音在喉间滚了滚,“你找死么?”
青年未停,步虽缓,背脊却挺得笔直,像负着无形重枷,一步步走向黑暗。
苻昃立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最终,他低骂一句,尾随而上。
这一次,青年未依阵图迂回。他拨开荆棘,踏过溪石,只朝着一个方向——山巅。那路线莽直笨拙,却因熟悉而透出某种执拗。苻昃跟在后面,眼见他数次被藤蔓绊倒,又默然爬起,掌心擦出血痕也毫不在意。
攀爬近一个时辰,至山顶。
夜风骤狂,卷起积雪与残叶。此处背阴,终年不见日光,积雪深可没膝。几棵歪脖松在风里发出呜咽,如老妪夜哭。
付尘在雪坡间徘徊四顾,每一步都陷进深雪。他俯身扒开雪层,摸过裸露的岩石,像在寻找什么失落的珍宝。
“找什么?”苻昃忍不住问。
“……石碑。”
“不必寻了。”苻昃断然道,“我七年间踏遍此山每一寸——北巅背阴处唯有乱石积雪,从无石碑。你记错了,或是幻象。”
青年脊背一僵,立在风里如石刻。许久,他走至一处积雪较浅的岩隙,跪下来,徒手挖开冻土。手指很快冻得青紫,指甲翻裂,他却似不觉痛,一捧一捧将泥土碎石刨开。
挖出浅坑,他将木板小心放入,扶正。然后捧土覆上,压实。每一捧土都拍得严实,像在埋葬什么易碎的珍物。
苻昃走近,俯身细看。
月光下,木板上刻字拙劣却清晰:
先父贾应之 位 子晟立
苻昃指尖抚过拙劣刻痕,落于末字,轻嗤:“字丑。”
他扭回头,看向青年。
付尘跪坐雪中,白发散乱,在狂风中如野草翻飞。月光照亮他侧脸——
面骨锋锐如刀削,颊上刀疤在冷光下泛着青黑。那双深眸此刻空洞望着木牌,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像两口汲干了水的古井,只剩黑漆漆的洞。
他就那样跪着,背挺得笔直,如一座新起的碑。
山风卷雪,扑打着两人衣袍。远处传来夜枭厉啼,一声接一声,像在唤魂。
不知过了多久,付尘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今日骗你阵图,是我之过。”
苻昃哼了一声,目光仍驻在木牌上。他通晓燕文,低声念出那个名字:“贾晟?这是你的本名?”
“……是。”
山风愈厉,如刀割面。苻昃瞥了眼付尘单薄的衣衫——那身破衣难御严寒,已结了一层薄霜。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身上锦裘裹紧了些。
“他曾对我说,习武之人,最忌以武犯禁。”付尘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抠出来,“武者持刃,易生杀心。须得时刻警醒,刀锋对外,不对内。”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偏偏……他这个身负武功的,死在了不会武的文人算计里。可笑。”
雪粒打在木牌上,沙沙作响。
“而我……”付尘低下头,看自己满是伤疤的手,“正是递刀的那个帮凶。”
“这便是你所谓的罪?”苻昃冷笑一声,笑声在风里散开,“他不敢犯禁,你呢?你就甘心这样——跪在这里,立块破木头,然后等死?”
付尘沉默。他跪得笔直,目光落在雪地上某一处,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忽然,他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送入唇间——
一声尖利长哨破空而起!
那哨声极锐极高,完全不像人类喉咙所能发出。它撕裂风雪,刺透夜幕,在山谷间激荡回响,惊起林间宿鸟扑棱乱飞。
苻昃猝然捂耳,惊诧望去——青年下颌紧绷,颈侧青筋暴起,那哨声竟是从他喉间挤压而出,带着某种古老、蛮荒的韵律,似召唤,似泣诉。
哨音未落,夜空深处传来扑翅声。
由远及近,由疏至密——不是鸟群,是独一只猛禽的振翅。那声音沉雄有力,破风而来,带着掠食者的威压。
一团墨影自北侧崖下疾升,翼展近五尺,通体乌黑油亮,唯鹰喙与爪钩在月下泛着铁灰寒光。它在空中盘旋两圈,锐目如电扫过雪地,随即收翅俯冲——
“扑棱!”
稳稳落在木牌旁沿,爪钩扣入木板,竟无半点晃动。
苻昃屏住呼吸。
纯黑海东青。鹰中极品,万金难求。此鹰性烈,成年后几乎不可驯服。
付尘抬眼,与鹰对视。一息,两息。
他再次抬手,哨声再起——这一次,音调陡转,短促,急切,如某种密语。
黑鹰偏头,圆目里闪过警觉的光。它张翅轻拍两下,积雪飞溅,而后猛地跃起,在空中划出半弧,稳稳落上青年左肩。
爪钩扣住肩骨,锦衣破裂,渗出血迹。鹰目凛光,与青年死寂黑眸相映,竟如双生。付尘眉头未皱,只伸出右手食指,轻触鹰喙。
鹰低头,以喙侧蹭了蹭他指尖,姿态驯顺。
苻昃瞠目,心潮翻涌。他忽然明白那白衣人为何救这青年——这绝非寻常之辈。
“走罢。”
付尘起身,不再看木牌,转身朝下山方向行去。
苻昃最后瞥了眼雪中那方简陋木牌,转身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行。这一回,付尘走得稳了许多,虽仍不时踉跄,却始终未停。
几经绕转,拨开最后一丛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溪流如银带蜿蜒,汇入远处平野。出山口就在前方,三棵古松歪斜而立,如守门老卒。
付尘顿在出口处,未再迈步。
苻昃按捺心跳,疾步走向东向第三棵古松。树下落叶厚积,他蹲身拨开腐叶层,指尖触到油布——果真在此!
他小心抽出,油布裹得严实,解开三层,内里羊皮琴谱完好无损。谱上墨迹犹新,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曲名处空白,只在末尾题了两行小字:
雾锁青山君莫问
弦断自有知音听
苻昃眼眶发热,将琴谱紧贴胸口。他深吸口气,压下翻涌心绪,转身欲出山——
“苻昃。”
沙哑声音自身后传来。
苻昃驻足,未回头:“还有何事?”
寂静片刻。风过林梢,雪落枯枝。
而后,他听见那青年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可知,胡城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