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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一回 岐川草场首 ...

  •   第六一回-岐川草场首领再寻衅,北号山下狼子三斗狼

      胡羌一年应召的部族盟会,因呼兰一族率先挑起外患而提前举行。
      幢幢雪山之间,草地时稀时丰。唯有南边岐山脚下那片绿原,葱翠丰茂,为牛羊钟爱之地,亦是胡人集会之所。
      “报——”来人急禀,“城外刚闯进一燕人,声称有燕军军情呈上。”
      燕人?
      在场诸人皆是一怔。此时怎会有燕人入境?想来胡羌扰边的风声已经传开。虽征讨燕地的檄文尚未正式颁布,但呼兰部私夺燕城之举,早将消息递到了帝京城中,这才有赤甲军北上平叛。
      一时间,各部族人皆露忧色。
      赫胥猃觑着下首各族不定神色,对那胡人道:“带他过来。”
      “是。”
      只见场中迎来一青年。衣着单薄,头发散乱披垂身后,黑白掺杂,唯独身姿挺秀颀长,确有种不群超拔之气,令人难以言喻。
      那青年走至场中,只略朝上首点了点头,便再无动作。
      赫胥猃端详着他:“你是燕人?”
      “正是。”
      二字说得破碎模糊,是与这青年面貌毫不相配的苍老声响。
      “大胆!”一旁着棕底白边胡服的汉子打断,“你这小子分明是蛮人长相,怎敢谎称燕人?莫非……是南蛮派来的奸细?”
      此言一出,众人皆仔细向青年面容看去。原本背光看不分明,细看确有几分深邃五官。现今胡蛮关系敏感,他们本就对蛮人心存戒意,又因呼兰部异动而生出些同仇敌忾的莫名情愫。但这身份未明之人此时前来,仍令人警惕。
      “不是。”青年回道。
      那胡人见他寡言无礼,更恼,正欲再言,赫胥猃打断:“穆珂。”
      穆珂向上瞥了眼,扭过头去。
      身旁与他相貌肖似的男子低声道:“莫生事。”
      赫胥猃看向场中青年:“你所说的燕军军情,是什么?”
      青年缓缓道:“我知晓燕军军制破绽,熟悉燕将行军风格,愿投胡羌,助狼主攻燕夺城。”
      此言蹊跷,闻者皆怔。
      赫胥猃不禁笑了声:“胡地苦寒,我至今少见有主动投奔之人。若我说,你怕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宅地紧张,尚无收容外客的余裕。”
      “我走投无路,是因知晓狼主有此心念,方愿相助。”
      “相助?”赫胥猃挑眉,“你为何要助我?你这小娃娃话说得动听,可我见过的巧言燕人也不少。”
      “我确是走投无路方来此地。若说私心,自然是有的。”
      “既有私心,便明明白白说出来,莫像方才那般空话连篇。若你知晓胡地作风,就该明白——你那些唬人的言语,平日我们早该打断不听了。”
      青年语气微顿,道:“我母受蛮人驱赶,我父遭燕廷谋害。因而自小流浪,未尝受他人真心恩惠。后又为燕人所骗,被逼至死地。如今唯剩残命一条,愿覆尽现世狡佞……余生唯此一念,请狼主成全。”
      场内闻言陷入沉默。这年纪轻轻却半头白发的青年外貌迥异,但见他言语平淡,既无怨怼,亦无激愤,众人对其所言真假各半信疑。
      “那你凭何前来相投?”赫胥猃道,“不瞒你,你所言的燕兵技巧、破绽,我族中已有人精于此务。单凭这点,尚不足以说服我收留。胡地虽广,却非谁都能容下。”
      青年道:“我略懂武艺,愿从普通士兵做起。”
      “哦?”赫胥猃打量他那病态单薄的身躯,语带质疑,“寻常防身之术莫说战场,只怕连胡地寒气候都难适应……我看你筋骨单薄乏力,应是内力稀薄之人——你确不适合留在此地。”
      青年道:“我只知万事皆可凭实绩说话。以貌取人,恐非良策。”
      他言语虽淡,却自有一股含而不露的桀狂。
      赫胥猃闻言生了几分趣味:“你的意思,是愿同我族人较量一番?”
      青年缓缓抬头,原本平视的目光直对上赫胥猃双目:
      “无有不胜。”
      此话一出,席间方才沉默旁观的胡众顿时躁动。议论嗤笑声乍起,方才那几分信任同情,此刻皆染上不屑与嘲弄——未料燕人中竟有如此大言不惭之辈。
      “哪里来的张狂小子。”穆珂轻嗤,正欲起身。
      “我来!”
      一道女声喝出。这声音干练清亮,不似燕地女子的柔婉。
      青年平视过去。席上一茜色骑装女子大步而来,衣着力练,右手提棱形峨眉刺,脚蹬长筒胡靴,步履生风,显是武功不弱。
      “公主金枝玉叶,何必同这低微燕人比试……”穆珂被身旁人提醒半晌,仍忍不住插言。
      赫胥暚未理会身后议论,自一旁族兵腰间抽了把胡刀,抛了过去。随即走至青年身侧,并不多言,携兵刃直攻而来。
      青年接刀,动若脱兔。
      转腕间便挡住直奔而来的攻势。他立定脚步,上身持刀增力反击,脚下同时快步挪移,欲击其未应之时。
      青年眉眼始终舒缓,却在行动间凝成冰凉的银刃,尖利而致命。
      旁观众人亦被这陡变的气质攥住心神,目光齐聚场中。
      赫胥暚心中暗赞:好漂亮的招法。她左手护于右腕,旋腿右摆——此乃虚招,转瞬又向青年未设防的左腰袭去。
      未料青年恍若身后长眼,立即有所动作。他右臂赤手直击赫胥暚肩头,趁她手下一滞,倾身旋腕翻一大圈,抵住她左抻而来的峨眉刺。刺刃森白,却再难前移半分。
      赫胥暚受制却未认输,腿上动作不停。胡人长靴为硬革所制,坚如磐石。她右腿发力,直攻青年下盘。
      青年收刀,以更快速度自其视线不及之处攻袭。身法之速已近出神入化,看得人眼花缭乱。而他自始至终双腿稳扎地面,不见轻浮滑步,只见筋肉绷紧,蓄力沉凝。
      赫胥暚定下心神,见他速度奇快,欲寻其内里破绽,不由得手上刺击稍缓。
      “专心。”
      对敌间,她巧对上这青年眼眸。那无色无感的瞳孔映着她面容,却再无其他色泽,恍若孤狼静寂。
      这一出神,便松了手下力道。
      青年不遑多让。待众人自战中回神时,胡刀已架在赫胥暚颈边。
      或许胡刀过于锋锐,在女子雪白颈侧划出一道浅浅血丝。
      “大胆!”席间有族众喝止。王座上的赫胥猃亦微凝眉,显已不悦。
      青年收刀,静立原地。
      赫胥暚面不改色,坦然道:“我输了。”
      离二人颇近的穆珂再不顾兄长阻挠,自席间跃至青年面前,揪其领子怒声道:“你这燕人好不识好歹!对女子亦不留情面!可见心性阴毒,底线全无!”
      青年淡淡对上他眼睛,右手暗使内劲掰开他手,在外看来却恍若轻拂枝叶。
      “正因我不认为女子弱于男子、需受男子护卫,方在战中将公主视为同等对手,认真切磋。”
      “你——”穆珂双目一瞪,心下却虚了。
      “穆珂,”赫胥暚打断他,抹去颈间渗血,道,“可以了。”
      她向场中走了几步,面朝赫胥猃道:“父王,方才一役,足见其实力。孩儿技不如人,以为多一人留于军中效力,并无不可。”
      女子声音在旷场中回荡,清晰传入会场每个人耳中。
      赫胥猃望着场中青年:“你如何证明诚意,让我确信你不是燕人所使伎俩?”
      青年淡道:“我现今身无长物,唯此濒死贱命一条。若狼主不信,我亦无话可说。”
      赫胥猃思量片刻,侧首望了眼边角独坐的男人——那人只专注饮酒,未曾注意此间。他转回头沉吟道:“你若留此,只得暂随族中兵士一同训练。若有族人上报不轨异动……你身在胡羌,必不轻饶。小兄弟最好有此自觉。”
      “是。”青年未显丝毫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贾晟。”
      青年抬头。此刻山中赤日掩抑,只透些许光线。而那光线经浩渺雪气过滤,泛着淡淡白晕。
      他轻眼扫视一众陌生面孔。各式脸色,熟悉又陌生的神情,或年轻或年长的打量,喜怒哀嘲,千般面容,百副人心——正是他一路所经,一路所感。
      错目间,似有一道视线投来。他不知是何机缘,于筵席斜对角望见一张独置的小桌,桌上只一简素酒杯,其后坐着一人。
      他对上他的眼睛。
      他见他的眼皮随之垂下去。
      平渊惊水,河湖归静。
      “哎!”旁桌胡人不耐唤道,“狼主同你说话呢!发什么愣!”
      青年转过眼去,见座上赫胥猃正望向他:“你先下去罢。相关事宜,我回头召你。”
      “是。”青年低声应道。
      随即转身向后走去。
      草场那边浩荡来了一群人。为首者大步跨入栏墙,笑道:“路上战事耽搁,未能及时赶到,多有得罪!还望狼主体谅!”
      赫胥猃眯眼望向队后步履迟缓的桑托,淡笑道:“无碍。本就非正常时机会盟,大伙儿提前聚在此处,倒也热闹。达门,不知战事结果如何?”
      达门面上挂笑,本有几分心虚赔罪之意,正待回答,忽听身旁一声大喝:
      “是你!”
      原本拖在队后的桑托甫一入栏,便见这缓步走出的青年,一眼认出其身份,登时大怒,上前以左臂扼住对方脖颈,瞪眼道:“是你小子!我还没寻你,你今日倒送上门了?”
      赫胥猃一众皆察此间动静。本就心存芥蒂的赫胥猃此刻更显不悦,冷声道:“拦住他!破多罗桑托!你这又是作甚!”
      桑托再见这青年,如何也不肯松手。达门连带着几个胡人上前硬掰,方将其扯开。
      达门皱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桑托切齿道:“就是他!几日前断我一臂的便是他!他是燕将!怎会到此地来?呵,小兔崽子,等着让我收拾你!”
      说罢愈显不忿,又要上前,身旁胡人眼疾手快拦了过去。
      桑托向场中诸族高声道:“各位族众,便是这燕将于战场上斩我一臂!我若不亲手斩杀他,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今日也请诸位做个见证!且看我手刃此人!”
      “桑托首领,”脆响女声响起,位于赫胥猃下首的赫胥暚起身道,“此人方才前来投诚,身手已经验过,现已暂归乌特隆部族兵名下。您动手与否,总该先将事情理清罢。”
      桑托闻言,转向这青年,打量几番,冷笑道:“狼主不信我呼兰部族人……怎就突然信了这燕人?若这是他们故意设下的诡计呢?我告诉在座诸位——就是此人,在靖州荒郊屠戮我族人,还断我一臂!此等深仇,不共戴天!”
      此言一出,在座胡人皆议论纷纷。胡羌一向以狼自居,平生最怨憎离恨别愁。听闻同胞受戮,如何能按捺?一时间,看向青年的神色皆转愤懑。有人低喊道:“杀了他!”
      一人声起,便有愈来愈多人附和。桑托身后一众呼兰族众连声喝言。
      青年又被围在中心,略微单薄的身影在雪风中欲坠。
      “慢着!”赫胥猃自王座起身,“贾晟,你有何话说?”
      青年未看桑托,向前几步,直面座上之人:“贾晟来投之诚心可鉴。但方才桑托所言种种,皆因先前立场不同。而率先挑起战事的并非燕人,我带兵夺城,亦是职责所在。”
      赫胥暚道:“桑托首领,您私自带兵袭燕暂且不提,被这年轻人于战场上砍伤,又何必怪他?莫非不是您武力不敌所致?”
      一旁铁那勒部首领穆藏亦开口:“这话倒也不错。先前他在燕军中为将,本是不同立场,无甚私人仇怨。与我胡羌对立的是燕国,而非他这小小燕人……不过这等年纪便能在战中骁勇至此,足见其实力。”
      桑托闻言更觉屈辱,当即道:“那也不能就此了结!我这一臂之仇未报,岂能任他在我眼前晃荡!”
      “杀了他!方解断臂之仇!”桑托身后几个呼兰族众喊道。
      桑托冷笑着看向青年,自腰间解下佩刀,向他逼近。
      青年转过身:“不如你再同我单独比一场。若你赢了,我自将性命奉上。”
      言语坦然至此,倒令桑托生疑。他道:“你这小子强词夺理!我凭什么再同你打?我既见了你,便没打算让你活!”
      说罢左手持刀挥砍。青年闪身躲过,转瞬绕至其背后,冷声道:“你左手持刀生硬,打不过我。”
      桑托眉横,怒意再起,二人又厮斗起来。两旁族人赶忙上前拉扯。
      达门此时向前两步,对上首道:“狼主,此事……总要有个交代。依我看,他既来投奔,索命也不必了,不如令此人自断一臂,也算冤仇相了……”
      赫胥猃沉吟:“……也可。”
      “父王,不可。”赫胥暚起身反驳,“贾晟这等年纪便有如此武学造诣,现今正是用人之际。此时断其臂膀,无异于削其鹰翼,白白荒废人才。”
      她上前至赫胥猃身侧,低声悄道:“孩儿看桑托此时生事,难保没有借机削弱我族势力的心思。先前私自攻燕之事尚未了结,父王此刻莫被他们呼兰部带偏……万一燕国借此声讨我全族,只怕一时也难有胜算。”
      达门见赫胥暚为其辩护,顿生不满:“公主此言有些帮外之意。且不说此人本非我族类,我胡羌众族人才济济,难道还差他一个武才?况且看他模样瘦弱,又似带病气,可不似强健长寿之人……”
      赫胥暚道:“达门方才未至,自不知晓——我已亲自同他比试过,他在速度力道上皆胜我一筹。至于我本人水平如何,诸位心中都有数。我下手,从未留情。”
      “公主武力不俗,但在力量上未必比得上男子。这中间终有差别。”达门道。
      听了半晌的穆藏站出来:“让我来跟他打!这小子既号称‘无有不胜’,那就一个个同他比,还怕打不趴他!”
      “穆藏,”赫胥暚朝那胡人青年正色道,“你们以众敌寡,赢了又能怎样?”
      穆藏道:“是他方才口出狂言!我倒不信他有多大能耐——我看先前也只是侥幸罢了。”
      “好了!”赫胥猃看着下首闹哄哄的人群,一声大喝,令议论渐息。
      他微向左侧身:“不知勒乌图有何高见?”
      众人目光随之投向后方独坐的男人。
      青年猛一提肘,将扭打过来的桑托撇开,低眉轻喘,目放冷光。
      场中安静,只听男人道:
      “能者得留,无能者自不必留。”
      赫胥猃皱眉:“贾晟方才同阿暚一战结果已明,身手可辨。我看,大伙儿也不必再争了。今后他归族中效力,莫因前事再追究。”
      “我反对!”桑托直起身,大步跨至场中,扬声道,“狼主先前因我私自攻燕便欲行责罚,此时却因这燕人来投便包庇其过——只怕……不能服众罢?”
      看着桑托咄咄不放的神色,赫胥猃皱眉盯住他,二人毫不相让。
      “不若以胡羌笼斗试炼,生死付由族兽决之。”
      一句冰凉峭拔的低沉嗓音响起,情感全无。其间言语更惊得四周族众毛骨悚然。
      赫胥猃尚未自这话中回神,桑托率先喝道:“这个我赞成!咱们解决不了的,便交给族兽决定——传统试炼之法……如此才公平。”
      赫胥暚皱眉:“獦狚凶猛……此时又正值其少食之季,将人送上去……无异于送死。”
      桑托眼透嘲讽,笑道:“若他能喂饱我胡羌的通灵族兽,也不亏他。”
      四周议论起哄声四起。青年立于原地,淡淡垂目,未看任何人。
      赫胥暚忍不住瞥向角落里的男人。仇日一向寡言深谋,为何今日出此下策,将贾晟往绝路上逼?莫非因二人同属燕人,怕他前来争夺地位?但依他平日言行,不似这般狭隘之人……
      赫胥猃对青年道:“贾晟,‘笼斗’乃胡羌传统玩技。将人与饿兽共置一笼,能在其中坚持两刻钟即为胜利。你……可愿一试?”
      族内众人皆知此比艺残酷,次次见血方休。何况又有族兽獦狚在内——这样一场笼斗,不过是为神兽奉上一顿饱餐罢了。
      一时间,望向青年的目光皆带惋惜,有的仍暗自嘲讽。
      位于桑托身后的青年未看身周投来的视线,恍若方才出鞘的利剑此刻归鞘,不语不言。听赫胥猃问话,方低应道:“愿一试。”
      赫胥猃神色复杂,低首轻叹,对立于身后的胡人吩咐:“伊腾,去北号山唤族兽。”
      “是,狼主。”
      赫胥猃抬步至场中,扫视场内一众面容,而后道:“既然各位对贾晟能力存疑,桑托首领亦因前仇怀恨,那么便让胡羌族兽獦狚来择选一番。一刻钟时间,若他能坚持过来,便算前尘一笔勾销。”
      桑托不满接道:“一刻钟?狼主,按老规矩可是两刻钟!少一分都不行!”
      赫胥猃冷眼一横,本就无几的耐心耗尽:“獦狚不比寻常狼种,若遇胡羌异族人,其攻击性更猛。你这般平白欺一外族人,是何道理?”
      此时青年接道:“两刻钟。”
      桑托不屑瞥他一眼,退后而去。赫胥猃不再看他,对众人道:“现在诸位移步北号山围场罢。”
      原本的部族盟会因而被这插曲耽搁。广袤绿原之上,密密麻麻的黑点速移至高耸雪山脚下。青白交接之处,隐隐郁郁;再向深处,便似白米撒了绿豆,梨花谢了青虫。
      山脚密林通口,一铜制大笼立于其间。五六丈高,上方未封,而大小仅容十数人。一旦进入,显然难以逃脱。
      “吁——”
      一道尖刺声响骤起。山口立一胡人,手持特制胡哨,鼓唇吹奏。
      山中隐有窸窣声响,辨不清是风是物。
      众人于几丈开外观望。
      族兽獦狚于此季正逢觅食期,而山中气候转寒,大多猎物隐于山中,族兽食不果腹,因而分外凶残。平日不于此季召其而出,今日突生变故,倒巧借此机再行得见族兽。有的胡人已在旁蠢蠢欲动。
      果然,响动声愈急。这边胡人瞪眼望向山口幽深林洞,只见一隐约红影绰绰而动。
      那红色愈近,愈能看清其形状模样。
      只见此兽形容肖似山中野狼,然兽身却肥大一圈。嘴大咧,尖牙突出,鼻齿皆比寻常狼种突出几分。眼周细长上提,恍若鼠目。此刻直奔而来,可见通身红色兽毛在风中轻扬,愈发衬得牙尖眼利。
      吹哨胡人缓缓后退,行至铜笼之侧,哨声不断,引着族兽前来入笼。
      “吁——”
      又是一声急行长哨。那胡人矫健一跃,闪至笼旁灌木之中。这边赤毛狼兽急窜入笼内,不知何时又现的胡人于这一瞬将笼门扣住。赤毛狼兽猛地回身扑至笼门,铜杆将其面首绷成数条。细长眼角渐趋赤红,喉中发出不绝“嗷呜”声。
      胡人自地上爬起,抖落身上尘土,走至几尺外的赫胥猃面前,点头:“狼主。”
      赫胥猃转向一旁青年:“神兽獦狚百年前已几近灭绝。现今胡羌狼种以格鲁卓雪狼为主。这头赤毛獦狚为现存仅有的族兽血脉,有……食人先例。”
      付尘望向笼中受困的獦狚。那鼠目自铜笼中绷开,恍若随时要撑出一般。目眶眦裂的神态不知如何勾动他心弦。他未听身边人言语,走上前去。
      青年凝眸于獦狚身上。
      一人一兽,此刻隔笼相视。
      那赤毛狼兽似已察觉青年接下来的动作,对他又咧了咧狼唇,森白獠牙晃过一瞬。
      青年反倒被这一挑衅唤回神。他右转上前,立于笼门。
      胡人朝赫胥猃看了眼,走至铜笼前,握上笼门锁扣,向青年示意。
      青年会意,在他启锁一瞬,几乎以眨眼不见之速闪入笼内。而獦狚比他更快,直朝他进来的方向扑来——
      胡羌众人皆目不转睛。
      獦狚身形如半人高,此刻一把将青年扑倒,扯起脸皮便要张口咬下。
      青年在其身下,正可望见这狼兽朝他张唇露牙的情形。
      不知为何,这一刻众人皆见这青年竟毫无动作,任凭獦狚朝他伸出的手臂咬去。
      难道一开始便放弃了?
      赫胥猃蹙眉盯着笼内场面。
      青年向上望去,看见了天光和这狼兽眼中幽幽红光。于冥冥中,二者交汇成一片刺眼灼人的光芒,似盛大,细看去却空无一物。
      “这小子不行了!”围观胡人中已有嗤笑者,“这是任族兽宰割的意思了……还以为他真有几分本事……”
      青年机械地向狼首伸手,似抵挡防御之状,却又无力而缓慢,全不似方才同人对敌时的矫健。
      赫胥暚同样皱眉不解,于人群中盯着那青年动作,不语。
      獦狚眼中亦现不屑,一把扒下他瘦削无力的手臂,耸了耸鼻子,欲再次袭来。
      顷刻间,青年胳膊陡滞,筋络间蔓延的刺痛激得他猛然一震。
      付尘转眼凝望过去——自己臂肘上刺扎一枚黑色暗镖。他盯向那铁肉交入处缓流而下的一缕鲜血。
      獦狚本就欲饱餐,乍嗅到这浓郁醇香的血气,四肢陡生力量,张开獠牙大嗥一声。
      众人不知此间情状,但见獦狚神色,便知杀意已肆,定要食人饱餐方解馋。
      青年左手一把拔下暗镖,同时动作毫不凝滞,单腿扫过前方支棱的獦狚后腿。
      他动作敏捷,心中却已明了:这狼兽上身庞大但四腿力薄,若欲胜之,必抓住此一特征。
      獦狚爪牙锋利,见青年突然奋起相抗,骇然一瞬,随即流露出遇敌的兴味。它打量着青年身格,又要上前扑击。
      青年侧滚躲过这一袭。
      獦狚并未罢休。铜笼内地方窄小,这边他被逼至一角,随即又被堵住去路。
      青年并无躲藏之意,率先直扑而去。此举正合獦狚心意,它微侧转身子,青年抓住了獦狚后腿。而獦狚四爪皆长而尖利,见状便向青年身上抓去。带钩爪刺顿时划破条绺衣衫,愈发浓郁的血意渗出——对獦狚而言,无异于美食的诱惑。
      青年动作不见停顿,拽着它后腿,肩肘自其后攻上。獦狚身骨硬挺,被压制的一瞬立即扬脖挺颈,巨大冲力将青年掰至身后。
      他就势在地上滚转一圈,重又爬起,身上抓痕斑斑。众人恍见这青年隆起背脊,俯趴于地。日光恰投射在他脸上刀疤,虽辨不清面容,只觉那一道深暗色恍若布于狼面上的皱褶。他在笼的另一边与獦狚对峙着,一红一黑,化为两匹狼的交锋。
      獦狚双耳耸立,喉中发出一阵阵古怪声响。
      青年不再顾及身周,眼中迸出同样凶狠的厉光,朝狼颈奔来,出其不意的速度。獦狚本不屑躲避,见他自投罗网,心中快意,眼放热光,张牙再迎。
      青年见獦狚大张狼口,右臂竟直抵过去,同时左臂发力,一同卡在狼嘴中。狼口獠牙随之使劲闭嘴下压。
      青年瞳底黑网怒张,人兽间牢牢锁持,互不相让。
      僵持间,獦狚被这人类眼中划过的阴鸷激怒,更不欲屈服,鼻孔呼出一阵阵热气。
      青年两臂直使蛮力向后扭去,将这狼首连带着向颈后压去。同时两臂间有深压下的血流下。他铁了心以人骨与其向后硬撑,趁这狼发力合拢牙齿时,猛地低首,朝獦狚脖颈咬去——
      “快拦住他!他要咬族兽脖子!”
      “快进去拉开他!”
      紧盯战况的胡人未料他此招。族兽现存血脉唯此一支,见青年竟有不顾性命拼死之举,连忙慌乱起来。
      几个壮硕胡人赶忙撑笼入内,上前卯足劲掰开青年,同时将他拖出。那边獦狚尚未饱餐便遭偷袭,正是焦躁。几个胡人不欲直击,只得趁机快速关闭笼门。
      青年被重重向后甩在地上,口中还衔着几根獦狚红毛与鲜血,衬得脸色苍白无波。
      赫胥猃命人安顿好獦狚,再次放归北号山中。
      回首见这乱象一团,转身对众人道:“时辰差不多。我看比试便到此为止。贾晟不畏凶兽,挺身直斗,此等勇气已足可言表。自此他便是我胡羌狼骑一员,不容再议。”
      说罢又朝桑托那边瞥了一眼。那人仍显抗议神色,却被身旁族众拉住,不再多言。
      赫胥猃正了脸色,侧身对桑托道:“桑托首领,今日部族盟会原本欲再议你呼兰部擅用兵一事。今日诸多耽搁,首领心中亦有不满情绪,不若暂且休会,待明日我们再于勒金王都另行商议?”
      赫胥猃面色冷硬,有此说辞,已是厌恶之意又生。
      达门朝桑托使了眼色。桑托挑眉轻嗤,显然不愿应他。这边达门上前道:“狼主既有安排,我等自当遵从。”
      赫胥猃对剩下面面相觑的族众道:“今日有劳诸位奔波。关于原本族会议事,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诸位放心。”
      大多胡人族众亦未料今日突来一人,又引发这般波澜。此时见狼主已有安排,纷纷称是。个别游离于乌特隆族与呼兰族之间的小族族民,禁不住打量这两方显然已势不两立的胡羌大族。
      赫胥猃任狼主多年,这般频繁挑衅之事已多年未见。这新来的燕人看似投奔胡羌,适逢此风波一到,显是要再增入乌特隆族狼骑之下。二族间怨仇未了,或许这临时休会,正是为再行增改决议……众人心中不愿再深思,只相互间神色已是复杂难言。
      赫胥猃在上似已猜透众人心思,亦不愿多解释,便道:“诸位先散了罢。”
      天色渐晚,族众闻言只得各自归去。
      青年在后方,自地上缓缓爬起,轻啐掉口中赤毛。眼眶中炽色渐息,留下一片冷淡。他低首自袖中掏出个染血物件,向衣襟上抹了把,又收回袖中。

      夜色乌黑,笼覆整个胡虏大地。
      勒金王都之中,正宫位于整个屋殿布局中央。
      “勒乌图的意思是仍要管他们?”赫胥猃轻抬眼,看着面前坐着的男人。
      男人淡道:“破多罗桑托既已打出胡羌名义,届时便无中途歇战的道理。”
      他抬眸看了眼赫胥猃:“敢问狼主,若对呼兰一族心存芥蒂,战场上……可有借刀杀人的打算?”
      此话问得无波无澜,但若旁人听见,怕要暗自心惊。
      赫胥猃顿了顿,随即直起身板,自男人身边向殿门走了两步。
      殿门外透入的月光为他身周镀上一层光晕,阴冷而皎白。
      “胡羌部族自建立起便几遭族人离弃变故。我从先主手中接任时,便有团结族众、灭燕雪耻之志……而今呼兰族中生异,虽同有灭燕之心,但破多罗桑托另有私欲,我并非耳目不见。”
      “狼群中有头狼负责整个狼族运转协作。一族之中环环相依,相互助力……但头狼也只需一只便足矣。多了,反成灾祸。”
      几刻沉默之后,男人开口:“狼主所言无差。”
      赫胥猃转身看向男人:“勒乌图能体会我用心。只是若要战场上得机,各族族人总要一同出兵——这依旧减损的是整族势力……”
      “不,”男人淡道,“我方才的意思是:燕国要攻,却不是现在,亦非由狼主你来。你要做的,是照纳岁贡,继续臣服于燕。”
      “这……呼兰族名号已打出,燕军必不信我真无反叛之心。”
      “无需他们信。”男人道,“燕国此刻于战中尚且抽身不开,不会再有余力趁机清剿干净。燕国本就轻武,此等黩武行径必为朝臣所诟。”
      说及此时,赫胥猃朝男人望了眼,又转回头。
      男人瞥见他动作,只淡接道:“故此一动作,起码让他们暂时顾不及此地。即便要打,也不会打到勒金王都中心,危及整个胡羌安全。如此争取的这几年光阴,已足够厉兵秣马,趁机夺利。”
      赫胥猃颔首:“时间确然紧迫……只是同这些年蛰伏相比,也算不得什么……可如此一来,胡羌狼骑中,有半数要随破多罗桑托分出去。只怕兵力上……大大逊于燕蛮了。”
      男人平视宫门夜色:“兵士贵精不贵多。与其留一大群心有异志者,不如剩下一队最干净的——这才是呼兰部族不能久留军中之因。纵使他们族兵再壮大,亦不能留。”
      “唯此最干净可靠的亲兵,方是制胜根源。”
      月色在男人棱角凌厉的下颌线上打下暗影,灰灰淡淡。
      赫胥猃忆起男人在练兵以来,始终不曾敲定最终亲军人选。如今想来,呼兰部族众或许当时便已有叛逆心思,才引得这一向行动果决之人推迟决定。只是男人身份殊异,方不敢在无凭无据下随意指认。
      他低声叹道:“勒乌图从前所言‘高筑墙’一言,果真不错。人心善变,唯时间方能验证。若急于一时功利,只怕自身便要先乱阵脚。”
      男人未接他话,只道:“苻璇那边拖战许久。他的把戏虽明了,但只要无大动作,仍要提防其行。呼兰部有意交合,便任由他们去。狼主若下了决心,便莫再留情。”
      “嗯。”赫胥猃点头,又道,“话说今日那贾晟……听破多罗桑托说还是赤甲军中的燕将。勒乌图先前……可曾见过此人?”
      “……没有。”
      “也是。他年纪尚轻,许是近来新起的小将。”赫胥猃随即皱眉,“那勒乌图何来信心愿收他入族军?单凭其说辞,我亦无法全然信任。”
      “他于身法速度上拿捏不错。胡人多重力,对战中短板亦突出。他日战场上所遇敌人招数不清,现下便从这些弱项突破,不是坏事。”男人道,“若他有异心,除了便是。在胡羌地界,轮不上他兴风作浪。”
      赫胥猃道:“确然。贾晟身上有胡人的狠劲,亦有燕人的分寸,武功上确有极佳天赋。若任他再回燕国,也难保不是大患。”
      男人不再接话。
      赫胥猃当他疲累,便道:“既如此,呼兰族一事便如此敲定。他日我再另召族众相告……夜间露寒,勒乌图不妨早些歇息。”
      男人不遑多让,只道:“告辞。”
      随即转动轮椅而去。赫胥猃望向他离去的孤影。

      昏黑宫道上,男人缓缓转椅而行。轮间摩擦声在夜间作响,偶有树上枝叶窸窣相和。
      男人转椅拐入主宫外一幽深巷道。此处僻静,巷道深处便是一扇柴门。他推门而入。
      胡人屋舍多简朴拥挤,不似燕人注重庭院布局。仅有的一间壁房外,只植了一棵榕树。榕树枝叶浩大,直覆到隔壁院墙之中。
      男人停在树下不动。
      许久。
      直到一人悄然现于其后,没有声响,影影绰绰在树下。
      男人向地上影子瞥了眼,未语。
      又是一阵夜风,吹起地上簌簌荒叶。
      “叮。”
      一道尖锐细微的声响在夜中轻鸣。
      男人淡淡看向地上掷来的东西。
      身后有苍缓沙哑的声音响起:“多谢好意,我不需要。”
      宗政羲面色无波。又过了许久,才扣柄扭转轮椅,面朝来人。
      “你说,你叫贾晟。”
      付尘望进他眼眸深处,顿了片刻:“……是。”
      “他怎么死的?”
      宗政羲开门见山。
      付尘暗自攥紧衣袖。自再见这男人起,便知他又在谋划布局。但计划来去,终究周全不了所望之人。
      他未料异地偶会再逢,便要先受这锥心之问。
      宗政羲看着这许久未见的青年——不知何故头发已斑白过半,声音亦不似过往。一身衣着未换,仍是今日被獦狚利爪抓挠得不成形状的残破。但唯独有些变化,令他初见时亦恍惚。或许是眼中神色,或许是言行间的气质。
      付尘松开手心——方才猛一用劲,又牵扯到今日打斗所负伤口。
      他对上宗政羲投来的视线:“……于燕蛮战中,不敌蛮将……寡身未得援救,被刀刺亡。”
      青年的脸被树影投下团团婆娑。
      宗政羲盯着他,许久,转椅靠近。
      付尘未动。
      二人一站一坐,同在榕树下,近若咫尺。
      “是我所认为的那样吗?”
      “我向来愚笨,听不懂,不明白。”
      “装傻?”
      付尘未答。
      宗政羲少见地失了耐心,直身向前一把拽下他胳膊。这股大力将付尘拉扯下,他扣上这青年肩膀,手上力道不减。
      付尘未动,任由他以极强力道把住肩颈。
      “旁的我不感兴趣。这件事,告诉我实话。”
      男人声音冷硬坚定,毫不容情。
      付尘目光自树上转回宗政羲脸上。他忍不住别过脸喘了声,似笑意一般,而后低声道:“是我纵任他被斩杀,如何?殿下现今杀了我为他报仇?”
      宗政羲手中用力更甚,却不见进一步动作。他冷眼看着付尘面容,盯了半晌,嗤笑一声:“那你这算什么?惭愧?可别告诉我同他没有干系。”
      付尘知他想问什么,却不愿多言。他吃力欲甩开宗政羲的手,才发觉男人攥得极紧,似要深入骨肉。
      “你当时那点心思,我没动你。现今异地他乡,我若真想废你,凭你在赫胥猃前的隐瞒,也不会轻易放过。”男人在此事上异样执着。
      付尘心中泛起异样滋味,低言道:“殿下就如此笃定我方才说的不是实话?”
      “那你看着我,再原原本本说一遍。”
      付尘对上他的眼:“殿下对他,了解有多少?”
      “与你何干。”
      付尘索性不管,心中却漫上些不同寻常的情绪。他哑声道:“殿下从前可曾想过……他有后人存世?”
      此话惊骇,偏偏青年神色认真又弥着些不同方才的情态。宗政羲盯着他,微松了手。
      付尘难想这男人也有一日眸间闪现惊动,低低笑开:“呃……呵呵……呃……”
      若说玩笑又滑稽不起来,若说讽刺又是剑走偏锋。
      宗政羲阖了眼,停了许久方睁开。青年此时仍蹲于一旁,身上原本破碎的藏青外衣散乱裹作一团,像个狼狈的□□。
      “……你何时的生辰?”
      “你真肯信我胡言?”付尘意味未明地又笑了几声,难看至极。
      “你便是条疯狗,也不敢在亲缘事上作嘲。”
      付尘那些虚浮笑意掩去,此刻唯剩疲倦双目抬起:“具体时日我不知。后来大致推算,约是希圣十年……差不离了。”
      宗政羲眸色不再波震,平静望向他:“你有几分把握?”
      付尘勾了下唇,冷然答道:“这条命,够不够?”
      宗政羲垂眸,右手覆于左手上,乌皮手套恰同玄衣融为一色,不语。
      二人久久沉默。谁也未动,谁也未离。
      或许是长久未同人诉说的缘故,或许是异地再逢的奇异观感。这一片陌生严冷之地,竟有熟悉人事挟着记忆再次扑卷而来。付尘自下觑着男人,他虽不知他为何在此,亦无意过问,但忆及此前闻听种种,便也知其中有更隐秘的牵连。
      直到月入中天,付尘起身,看着仍于一旁垂眸沉思的宗政羲,道:
      “殿下若有疑问,何不直接问我?殿下在意诸事把握,而如今不也任凭从前赤甲的内鬼仍在军中逍遥?可见深谋如殿下,也难逃纠葛——并非所有事,都在此算计当中……”
      宗政羲抬眼看他,眼中似有暗讽:“你说的是谁?你么?”
      付尘直面他:“他走后,军中唯廖辉、焦时令为首。廖辉性莽,升为主将、位列总兵的正是焦时令。”
      宗政羲淡眼向他,道:“我从未以为当日军中内鬼为焦时令。”
      付尘挑了下眉,语气不带疑惑,只冷言道:“原来殿下当日佯死,也是早有规划……的确,是该如此。”
      宗政羲不理会他言语,只问:“你现今来胡羌,所为何?”
      “行快意事,解无限忧。”
      宗政羲看着青年脸上绽出的笑容。此刻潦困若此,并未现半分神采,笑不达眼,却令他心底莫名一恍。
      他转椅扭身进屋,边道:“倘若你仍有异心,最好自己离开。”
      此言,便是不戳穿的相保之意。
      他随即听到青年粗粝声音在后方又响起,破碎得辨不明情绪:“殿下身负皇脉,弃燕入胡,难道无异心?”
      宗政羲径直入屋,关上了外面的声响。
      付尘凝视他进入屋中。转头,榕树叶摇摇落落。他仰首,于枝杈间窥得寥落星空,笑不自抑:
      “呃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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