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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〇回 不虞惊变城 ...

  •   第六〇回-不虞惊变城围血战,绸缪遂意林径脱逃

      清晨闻野鸡啼鸣。
      付尘背靠墙休整了两日。这边城之中倒也别样的清静,即便偶有山匪胡乱吵闹,但若天地只剩这些人声,竟也不觉喧闹。许是故居独有的宁谧罢——思及幼年在此游荡嬉跑的自己,和总是独倚门边等他归来的娘亲,付尘醒了醒神,站起身来,往回踱步。
      从此处再北行,该是勉勉强强了。
      院中忽起喧嚷:
      “……是蛮人又从彤城打过来了!”
      “他们不会还专程配合胡军渡河北上罢?”
      付尘挑眉,推门步入院中。
      “行了,”晁大开口,“就算打过来,也不会专程渡河往北。说不定是要沿西线长驱直入,直取帝京。咱们如今自顾不暇,少操那份闲心。”
      “不对。”付尘冷声插言,“蛮人若真想攻帝京,南部低岭盆地且不说,光行军距离就没必要绕东边一大圈——枉费功夫。”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目光接连落在这新来者身上,乍听此言,竟觉出几分道理。
      晁大颔首细思。
      “那你倒说说,他们图什么?”下头一山匪问。
      付尘瞥去,认出是晁大之弟晁二,便道:“胡人尚纠缠在靖州一带,蛮人此时东进,无非趁火打劫。边关燕军被牵制,正是夺城良机。这般好的时机,蛮人岂会放过夺人口粮的当口?”
      “你怎这般清楚军情?”晁二狐疑。
      付尘冷眼沉默。
      “嗐,你忘了,他不就是蛮人?”旁人道,“瞧他又有功夫,保不齐原本就是蛮军里的……”
      “有理。”
      晁大发话:“不管怎样,眼下不必纠结他们如何战。等西路弟兄从武陵过来汇合,人齐了,直接在东部山林寻处暂居,坐山观虎斗便是。”
      “狗咬狗,真他娘快活!”下头人切齿附和。
      付尘垂眼,眸色暗闪。
      东麓荒山——那不就是无名山所在?徒步行至今日,岂能再原路折返?
      正思忖如何脱身,门外忽闯入一人。
      “大哥,”那人急报,“武陵传来消息,靖州胡兵弃逃,那边兄弟本想跟着南撤,却被当地燕军扣住。一部分弟兄被拉去砍了,剩下的逃回武陵山野,眼下不敢出来了。”
      “那些赤甲翊卫都瞎了?分不清胡人燕人?”下头人愤恨道。
      “他们可不瞎!”晁大怒火窜起,“不过是寻个由头,趁机剿灭咱们,省得将来捅出娄子,连累当地县官。一个个的,对敌时逃得快,刚捞着好处就调转剑尖朝自己人——窝里横的废物!”
      “缩头乌龟!”下头骂声一片。
      “他们既趁乱平息事端,”付尘见机道,“我们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说下去。”晁大沉声。
      “简单,”付尘迅速理清思绪,眯眼道,“蛮军异动,我料其这两日必渡河北上,直指靖州一带。胡人从靖州溃逃,那些官员重回府邸尚需时日。摸清他们眼下窝藏之处,届时顺着蛮军路线——有他们在前掩护,几个州牧县令连同余下守卫,皆可‘受乱战牵连而死’。说不定还能在当地收拢百姓入伙。反正他们同你们一样,苦此间管政久矣。”
      晁大面色微冷,心知这青年已揣度出他们意图,却觉其所言句句落于心坎,于是定声道:“贾晟说得不错。众人先好生休整,备足干粮。派几个弟兄轮流去临城置办粮草药材,随时准备见机行事。”
      众人得令四散。晁大回头看了付尘一眼:“贾兄弟随我进来。”
      晁大进屋,朝身旁晁二使了个眼色。晁二恍若未觉,仍杵在一旁。晁大无奈,也不顾椅上积灰,径直坐下。付尘不甚讲究,随之落座下首,静候问话。
      “贾兄弟可知,我为何独对燕兵官吏有如此深的重?”晁大问。
      付尘不置可否,只道:“愿闻其详。”
      “幼时我随爹住永安县,与昙县毗邻。爹常去邻县揽活,那年昙县疫病,他没能躲过。”晁大声音出奇平静,“后来之事你大抵知晓。两个弟弟年幼,我本已在那州城翊卫择选上再提一级,有望入京进赤甲亲卫军操练。但爹死后,弟弟无人照管,只得接手家中田地。”
      “只恨昙县地偏,一县死绝竟未达天听。我后来去官府求告,盼县官给些粮钱糊口,反惊动他们——知晓这场灾异尚有活口,欲除之后快。我与弟弟只得仓皇出逃。”
      言至此,晁大抬眼看向青年。付尘依旧初见时那副冷峻模样,未见半分动容。
      “贾兄弟,”晁大又道,“我信你口中之言,称是付娘子独子。可你当年如何从灾中逃脱?我观你如今内力虽薄,招式却扎实得很,是好好练过的罢?”
      付尘蹙眉:“旧事细节,我不愿再提。信与不信,随你。”
      迟早要分道扬镳。
      晁大微叹:“我并非疑你,只是探清来历,也好让手下弟兄安心。”
      付尘轻嗤,反问道:“我亦有一问:你们既要举事,为何至今仍受官府官军牵制,连个落脚地都寻不着?”
      青年话语直白,晁大一愣,与弟弟对视一眼,苦笑:“一是为收拢人手,二是得等燕军自顾不暇的时机。我无意带弟兄平白送死,他们中许多仍是农户。”
      “眼下便是时机,”付尘淡淡道,“趁蛮军胡军在边境生乱,城县流亡百姓中,总有愿入伙求活的。”
      晁二在旁连连点头。晁大却隐隐觉着,这青年虽面色病态寡言,开口却字字切中肯綮,暗中引导又回避问话,不知不觉便被他牵走心思。这般话术,非寻常武夫能有。于是将话头绕回:“看来贾兄弟仍不愿透露来历?”
      “这要紧么?”付尘道,“如你所见,我有蛮族血脉,与燕人有仇,对蛮人无感——这还不够?莫非非要探听旁人往事,以此窥心为乐?”
      晁大头一回被噎住。反倒是晁二听青年方才所言句句在理,也劝道:“大哥,我觉得他说得对……你既说幼时见过他娘,何必再纠结来历……”
      晁大偏首瞪他一眼。付尘目光游移于二人低声私语间,冷声道:“与其琢磨我,不如想想蛮军来时如何应对。”
      说罢径直起身出门,空留一道惨白天光下黢黑的影子。
      挺直的脊背张扬着桀骜,哪似重伤在身。
      晁二见人走远,嘟囔:“大哥,你担心个什么劲儿?怎这般婆妈!”
      “二愣子!”晁大不轻不重拍他后脑,“他独身带伤出现在荒郊,我刚留他一命,他就掺和咱们行动。就算我认定他童年经历是真,又如何?人心隔肚皮,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你怎知他没藏别的心思?”
      “早知如此,当初不留他性命,杀了了事不就结了?”晁二反诘。
      晁大不语。
      晁二“哦”了一声,恍然笑道:“哥,你也觉他说得在理,对不?”
      晁大横他一眼。
      “不是我说你,又想用人家,又疑人家居心。这般犹豫,哪成得了事。”
      “我只觉这小子气质古怪,才多存几分防备。”晁大道。
      “古怪?”晁二不解,“不就个下手不知轻重、爱斗狠的臭小子?这般人物,小时候打群架见得多了……”
      “那你可见过哪个街头混子一身伤,见一群人围上来却不怂的?又见过哪个混混既知边城州县布阵重心,又熟地形乃至金河一带?他那几句话,句句贴合燕北军政。便是在来客商,常走官道,也难知晓至此。”
      “……哥你从哪看出他一身伤?”晁二疑惑,“我看他夺刀使暗器时麻利得很,不像重伤……”
      “动手时确无破绽,可你留意他走路的姿态么?”晁大道,“左右手摆动全然不同频,左臂明显僵滞。我当时握住便觉是断骨未愈。他使暗器威逼我时,气息短促不稳——虽极力掩饰,却瞒不过我。他内力……连寻常武人都不如,许也是重伤所致。实在怪异。”
      晁二恍然,又窘:“那我竟还被他暗算了……”
      “习武本非独径。贾晟有内力之短,却有别处之长。”晁大拍拍他肩,“长点儿脑子罢,二郎。”
      “大哥,”晁二道,“要我说,你也别纠结了。他是蛮人,总不会与燕兵有牵扯,眼下目的同咱们一致。待武陵弟兄汇合,凭咱们这些人,他敢有异动,杀了便是。他武功再强,还能以一敌百不成?”
      “罢了。”

      入夜,山匪陆续回旧宅落脚。
      付尘蜷坐屋角,掀衣检视腿上肩臂骨伤。俗语道伤筋动骨百日,于他时日却是最奢侈之物,不可久耽。眼下伤势,长途奔劳应也勉强够用。他静守屋内,待子夜人酣,悄悄牵匹马溜出——独行总比随众便宜。
      正思忖路线,门外忽传来晁大沧桑嗓音:“贾兄弟。”
      付尘微诧。晁大见门未锁,迈步而入,见青年缩在角落:“怎么?伤还未好?”
      付尘迅疾起身,修挺身形掩去方才霎那狼狈,淡道:“无碍。”
      晁大挑眉——相处几日,已知这青年惯在伤势上逞强。他放下携来的酒坛与两块肉脯:“带了点吃的。晚上分食时不见你……年纪轻轻,怎不知惜命。”
      匪首话中情真意切。付尘一念失神,怔怔随至桌前,低声道:“……多谢。”
      他也确是饿了,拿起干粮便塞入口中。
      晁大望着青年咀嚼时左颊上跃动的蜈蚣疤,如自苍白素绢拓下的灵物。
      待青年食毕,晁大伸手欲探他腕脉。付尘迅疾一躲,目露戒备:“作甚?”
      “略懂岐黄,”晁大坦然,“让我探探脉象,看你状况。”
      “不必,”付尘冷拒,颇有饱后忘恩的淡漠,“我内力如何你早心知,何必迂回探究。”
      “倒是耿直,”晁大摇首,他本非弯绕之人,偏在这青年跟前尽显拙劣,“实话罢了……也罢,只是来看看你,顺带问明日你跟哪队。”
      付尘挑眉:“蛮人有动静了?”
      “不错,”晁大沉声,“晚间得的信。我打算明日兵分两路:一队随我从北边绕缁水末流直抵靖州;二队沿金河南下接应武陵弟兄。昙县还需留人看守动静,若有异动,也好传书调整落脚,避开胡蛮正面冲突。你身上带伤,又未经过这等事,不如留守昙县,负责传讯。如何?”
      “不,”付尘道,“我随你那队。”
      “为何?”
      “伤已无碍,”付尘道,“何况我熟那一带地形,行路便宜。”
      “你熟?”晁大质疑。
      “来昙县前,我正是从北城一带过来的。”付尘坦白。
      晁大等他下文,却见青年又止了话语:“然后呢?”
      “什么然后?”
      “既说到这份上,仍不愿透露先前营生?”晁大笑了笑,“哪怕编个谎,说不定我都信了……”
      “恕难从命,”付尘仍坚持,“我不多说,正因所言句句为实,不屑行骗。”
      晁大似也失了探询兴致,哑然盯他片刻,缓缓笑道:“贾兄弟,我总瞧你眼熟,似在何处见过。你识得我么?”
      付尘坦然回视,道:“未曾。”
      晁大挑眉:“……许是我错觉了?”
      “许是我相貌平平,人堆里与谁都几分相似。”
      晁大摇头笑叹:“你实在不像会落草为寇的人。”
      “何以见得?”
      晁大晃了晃空酒坛——不知何时已被青年饮尽。他搁下坛子,悠悠道:“我这群弟兄,都是被官府逼到绝处的百姓。眼里要么老实,要么奸猾,无非这两种。唯独你——不一样。”
      “哦?”付尘被挑起些许兴致,“何处不同?”
      “这话……兄弟莫恼,”晁大道,“你这一双眼,是我从前在许多死不瞑目的头颅上才见过的——‘死人眼’。”
      付尘霎时沉默。
      晁大以为唐突,忙道:“哥哥我口无遮拦。不过这酒既被你喝干了,便不以酒谢罪了……”
      付尘唇角微勾,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晁兄说得不错。不过没那么玄——我有眼疾,日渐严重,再过几年就全瞎了。死人的眼睛,大抵就是瞎子模样罢。”
      晁大却摇头:“不一样。瞎子眼里没情绪,死人眼里有——因为他们活过、看过,才格外不同。”
      “你若探底,我也有几分猜想,”付尘直视他,“晁兄搞这般阵仗,又瞒过官兵,怕不尽然将失职之责全推官府——想必本就有些来历。”
      “哦?”晁大面不改色,“你倒说说,是何来历?”
      付尘点到即止,转开话头:“那我方才所言,晁兄是应了?明日我随你那队。”
      “……好。”晁大一笑,自觉比这刚饮过酒的青年更醺然。他起身活动肩骨,往外行去,又嘱:“早些歇息。纵是年轻,也不该不顾根基。”
      付尘未应。
      晁大至门边,似又想起什么,倚框半转身:“……贾晟。”
      付尘转过脸。朦胧月光轻罩匪首身形,他眨了眨眼。
      “付娘子若知你如今状况,想必欣慰。”晁大定定看他一眼,言罢离去。
      欣慰?
      付尘目色骤凝。
      因何欣慰?
      因他愚蠢受骗、命不久矣?抑或因他识人不清、路途受困?
      青年鼻中嗤出一息短气,面上诡笑愈深。月色将他眸中残存乌影涤净,清凉而淡漠。

      一夜未眠。
      门敞着,付尘在屋中望见半轮橙日自对屋檐角浸染而上。
      他缓缓起身,撕下衣料裹住身后散落的鬈发,换上昨日借得的藏青短褐,理毕方出。
      依昨日所言至县外空旷道时,果见一众匪人已陆续集结。晁大面色肃然在前,连带着众人凝重神情,竟真有几分军整气象。
      晁大见他出来,远隔人群微一颔首,不复昨日故作亲昵。
      付尘一贯沉默随于人后,领了马匹,随众浩荡西行。

      却说廖辉携骑兵赶往靖州支援,近缁水欲渡时暂驻休整。忽闻斥候来报:靖州胡人几欲突围,同时蛮人趁东境异动。廖辉惊怒,不再停歇,大军继发,一边令魏旭分兵抵御肃清,一边快马亲赴靖州察战。
      连日奔波,士卒皆疲。
      魏旭领兵自城外野路驰往襄城一带,沉重马蹄踏响密至,棕甲在日下熠熠。
      “是帝京来的赤甲亲卫,”晁大隐于岭地高处,暗窥过往兵马,“这得有五六千往上,不可正面迎敌。”
      “靖州陷落,朝廷不会只派这点人马,”付尘在侧道,“他们自西而来,定是主力已至,分兵至此堵截蛮军偷袭。”
      “嗯,”晁大沉声,“咱们人少,行军须更快。得赶紧去探那边状况——若赤甲军清剿胡人后调头整治弟兄,便不妙了。”
      理清状况,晁大领众自山路疾穿。
      朗空下山树静寂,唯人为响动震鸣四散,催熟黄灿金乌。红霞若老人额前皱褶,一痕一划布满天穹。
      晁大未料,待天黑抵靖州外郊时,原本困守城内的胡人竟已按捺不住。与外间族人断联之况迫其破釜沉舟,出城拼死一战。城外久围的赤甲军猝不及防,两军厮杀良久。胡人凭连日困顿催发的狼性,竟借同伍掩护,半数溃突围出。
      “胡人已从城中逃出?”晁大听前方探报弟兄回报,难以置信——他们来迟一步?
      “正是,”那匪人答,“眼下燕军聚集,不宜冲突。大哥,咱们不如原路折返。边境事乱,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晁大沉吟片刻,朝几步外青年唤:“贾晟。”
      却见那青年不知思忖什么,马上抱持低眸静姿,恍若未闻。
      心焦之下,晁大提声又唤:“贾晟!”
      付尘身侧晁二猛拍他一下,方回神,目色一闪:“……如何?”
      晁大无暇细究他发怔缘故,拧眉直问:“从此处绕至靖州西南武陵城,东西两条道,哪条更快?”
      付尘抬目瞥他一眼:“我劝你莫再往前。胡人何时突围离去尚未可知。若赤甲援军正好扑空,你带人过去,反送他们立功良机。”
      “可那边弟兄若被擒又如何?”晁大追问。
      “纵已被擒,你去也无济于事,”付尘冷嘲,“你这点人马,正面迎敌无半分胜算;若论暴露身份,倒是十足妥当……你不去,他们自小路隐蔽缓行,反有几分生还之机。”
      晁大心中亦认青年所言,只是不甘——这算什么?白跑一遭?
      付尘望了眼漆黑天色,催道:“天已黑透,趁此时折返,天亮前尚可抵安全处。在此耗着,非明智之举。”
      晁大心绪烦乱,未留意青年比往日多话之状,草草应:“只得如此!”
      晁二传令余众。匪众虽疑,不敢耽搁,顺从折返。
      土石山路夜中难辨,听觉却在此刻格外清明。
      暗夜里,窥伺目光如饿狼幽绿闪烁。
      “首领,那边来了一队人……不像燕军装扮?”
      桑托瞪眼望去:“管他什么兵!见燕人就杀——屠族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城池未守牢,若不杀几个燕人回去,岂不白费功夫!”
      “桑托说得是,”旁胡人接道,“燕军既已先至靖州,这队人不过千数,定能斩杀干净。”
      晁大一行自以为山路狭窄可隐匿行迹,却不料旁侧山坡上正驻有原欲接应靖州城内人马的胡兵。靖州事出突然,两路人马皆未料,竟在此途意外遭遇。
      事端始于晁大先闻风中异动。
      “有埋伏!”晁大心知队伍奔波整日,若此时遇燕兵伏击,必难力敌,“撤!”
      话音方落,身后匪众心弦骤绷。果见前方土丘扑下人影,直袭而来。
      付尘蹙眉,勒缰止步,望向前方天降伏兵。
      破多罗桑托?
      付尘定睛——那右臂空荡的首领,不正是昔日败于他手的胡将?他怎在此?
      “不对,”付尘低声对晁大道,“这群胡人定是原欲援救靖州城内同族。他们有备而来,不可硬碰。”
      晁大已催马前驱,提刀迎击。来人身强力悍,又于山丘休伏已久,横刀之力足显胡人勇猛。
      晁大暗呼不妙,只怕今日要折损于此,须设法保部分人突围。
      胡人大开杀戒,被劈倒的匪众颈间血溅如虹。深黑夜色依旧沉静,唯乌布上绽开道道红蛇。
      “……贾晟,”晁大解决面前一人,暗朝身陷厮斗的青年挪近,目光扫向山路四周,“可有法子突围?”
      付尘亦未料此状。厮斗牵动臂骨伤处,隐痛渐起。他稳息道:“左前方那独臂胡人是头领。你去缠住他,我带部分人自山丘冲出去。”
      “好,”晁大应声,抬手取一玲珑物件横于唇前,划出两声裂空尖鸣,余波阵阵。
      此乃匪众间逃亡暗号。
      晁大又将那山哨掷向付尘。付尘接过,大抵明其用途,心下忽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恍惚——这匪首竟如此信他?
      闻哨匪众虽知其意,却是首度与胡人交手,被其凶悍所慑,只知一味防守,不知如何动作。
      付尘一马当先,自混战突围,策马向山坡上行。暂驻高处,横哨疾吹一声,将众匪目光引去。
      “他们要逃!”桑托大喝,“弟兄们,上!一个都别放走!”
      胡众追击愈紧。付尘辨明方向后再度投入厮杀,近至晁二身侧时道:“晁二,领人马往坡上撤。你哥断后。”
      “我……”晁二犹豫间漏了破绽,一胡人趁机刺来。他忙俯身闪躲,避过刀枪。
      “你们又不是正规军,逞什么英雄!”付尘近前相助,瞪视道,“快走!”
      地上尸首横斜,空马乱窜,搅得战况愈杂。
      晁二心下不愿做逃兵,然形势所迫,他朝晁大那厢瞥去一眼,当即调转马头,朝渐聚拢的匪众奔去,疾丢下一句:“……那你快去助我大哥!”
      付尘握紧所夺胡刀刀柄,强抑肩臂剧痛。
      路上余下部分善战匪徒牵制胡众。胡人厮杀疯猛,不近人情,亦因此漏出空档,自身也添大小伤口。
      付尘一眼瞥见中央晁大正与那独臂胡人缠斗。他与破多罗桑托交过手,知是狠角色。此刻二人皆非全盛,正面胜算不大。
      “晁兄!”付尘声粗而厉,“毋恋战,走为上!”
      他冲出两侧胡兵,刀光快过张目合眼之瞬,几招间又凭灵巧撂倒数名莽汉。
      桑托见这陡然加入战局者,头脸俱裹粗布,唯露一双眼睛——对视刹那,莫名熟悉感袭来,却如何也想不起。乱战之际无暇深究,只得凝神应敌。
      “你怎么又回来了?”晁大语气责怪,更多惊讶。
      付尘一边清理旁袭胡人,见两翼护其首领者愈多,渐感不支,喘气道:“你弟弟已带人往上撤。你也想法脱身。”
      晁大亦觉面前强敌难缠,气力不济,强撑引马外冲。
      正闪身避过一记重击,忽见前方人影一颤,前倾扑倒马背。马匹受惊,原地乱窜。
      晁大定睛,竟见其后闪出晁二庆幸笑脸,又惊又怒:“你怎么也回来了!”
      他催马上前:“快回去!”
      “大哥,你腰上伤了!”晁二惊呼——血污短褐上一道长痕自臂延至胸腹,仍渗红液。
      “先别管,快走!”又有两胡人杀至,晁大侧身抵挡。
      晁二也来相助,刀兵交鸣间渐显力拙。
      “二郎!”
      晁二未明发生何事,只听晁大一声惊呼,侧边忽扑来一庞大人影将他撞倒。马惊前扬,二人叠坠于地。晁二觉后脑被大掌护住,尾椎脊背却遭重撞,痛彻骨髓。
      一抔暖液热辣辣喷溅面上。晁二瞠目,见身上气息紊乱的兄长,忙捧住他血污脸颊,霎时万念俱空,痛呼:
      “大哥——!”
      这动静惊动付尘。他本陷于旁侧厮斗,闻声瞥去,见桑托又向地上兄弟逼去,扬刀欲斩,当即不顾左右,抬指疾封周身要穴,借力踏马背翻跃,连踹数胡人头颅,正落于晁二翻坠的马匹上,挥刀一刺,正中桑托后背。
      桑托持刀手一震,左肩刺痛激得怒火窜起,当即调转马头,瞪向来人——又是那双诡熟的眼眸,喝道:“你是谁!”
      来断你左臂之人。
      付尘面色冷寂,自不泄身份,幽狼目阴鸷微眯。
      “……没死呢,”晁大面上竭力想挤丝笑,却难成形,“……容我……再说几句……”
      晁二僵卧不敢动,生怕牵动兄长伤势。同胞连心,胸间阵阵抽痛昭示兄长状况,颤声:“哥,你说……”
      晁大护其脑后的手挪至他血泪模糊的脸上,心叹不舍。
      “呸!”桑托啐出口血沫,衅色满满。
      实则这胡将肩上添新伤,行动已滞。他见对面这青衣瘦削者竟愈战愈勇,心下生疑。途遇这队人非赤甲军装扮,下手却狠,似正规军下杂兵,可交手时又觉其虽无章法,却有一股拼死冲劲,与胡众颇类。方才突袭本为泄燕仇之愤,不想竟折损兵力,得不偿失,遂生退意。
      付尘自封穴止血后,招招皆是搏命。眼前突发之况已出本意,他无暇思虑如何收场。
      忽来一声厉喝截断纷乱思绪。
      二人皆见一人持刀劈斩而至,直取桑托脖颈。
      桑托急举刀格挡,刀气余震令掌臂发麻。
      晁二竟也加入战局。
      “攻他左肩!”付尘厉声,“断他左臂!”
      此一瞬间,桑托灵光骤闪,顿悟这青衣人是谁,怒火熊熊燃起。
      付尘不顾他愈发急促的攻势,闪转腾挪,时而跃至旁侧马背,令桑托应接不暇。
      “呼兰部军,撤退!”一声胡语喝令传来。
      “谁敢撤!”桑托胸肺涌血,怒意未消,誓要亲手诛杀这久寻之人。
      下令者是破多罗达门。场上胡众皆知其于部中地位,迟疑间又听他再喝:“首领负伤!撤!”
      “达门!”桑托怒喝。
      达门见桑托遭围负伤,策马奔近。他原以为剿灭这队燕人不过举手之劳,然此时另有要务,若折兵于此实属不智,朝桑托吼道:“桑托!莫误正事!”
      此言连带肩上伤痛令桑托清醒几分,当即横刀柄向前猛推,将围上二人逼退数步,切齿令:“走!”
      场上残存十数匪徒本已抱必死之心掩护同伙,见机如此,皆生劫后余生之感。
      晁二手中刀“咣当”坠地。他踉跄下马,扑向搁于大石上的兄长,嚎啕恸哭,惊起林间飞鸟。
      付尘亦不复战中利落,动作迟滞,与方才判若两人。他僵身下马,气息短促,似提不起力。强咽下口血沫,抬手利落解了封穴。
      心肺淤血骤涌,大口腥甜咳出,心腑撕裂钝痛迫得他弯身欲倒。头脸裹布脱落,雪浪般鬈发散垂,再染血污。不得已以刀拄地,维持此姿,一动不动。
      晁二哭声盘旋而上,闻者哀绝。
      付尘平复片刻,近前弯身,望向晁二怀中人。
      许是错觉——他似见晁大眼皮随哭声微颤。当即探其腕脉,脉象几无,却有细微异动,厉声道:
      “还有气息……你兄长未死!快渡内力给他!”
      “……啊?”晁二泪眼迷蒙中错愕,确认未听错后,忙止哭腔,手忙脚乱支起身子。二人合力将晁大搀坐起,旁侧几个轻伤者也来相助。
      付尘身无内力,帮不上忙,只坐于晁大前侧助支上身。眼见这匪首双目紧闭,状若已死,心下滋味复杂。
      短短时日内历经诸多变故,人命如草芥,唯战时方真切体会。纵他已离军中,这生死不由令、命数尽随天之事,又岂独军中可见?
      ……
      “燕人崇文轻武,武士已为诸业末流……可我竟连这末流,都候至今日……”
      月华渗漏于匪首豪横面颊,如一道黥印,却皎洁成辉。
      夜漏绵长。晁大眺望窗外,深叹一气。付尘已从他话语中明其心志。
      仿佛仍在前夜旧屋中猜忌闲谈,互探底细。
      但人活着,好恶、成败、得失,一切皆可由生者慢慢忖度裁定,不至在记忆深处销声匿迹,空余日渐风蚀的无名荒冢。
      付尘眉尾一滴血珠滑至眼角。他抬手去拭,再睁眼时,却见面前人紧闭双目竟半启一条细缝,缓缓撑开。
      他凑近,试探轻唤:“……晁兄?”
      晁大迟钝眨眼,似未认出眼前人,许久方哑声干弱道:“……贾…兄弟……没…时日了……”
      “莫弃,”付尘紧盯着他,正色道,“撑住。”
      晁大似欲摇头,却无力,自弃道:“你……在……正好……托你……一事……”
      “你说。”付尘蹙眉凝神。
      晁大拼尽最后气力,前倾抓住青年衣襟,切齿吐字:“我爹……当年病逝昙县……连块祭碑都无……你……何时为你娘立坟祭扫……劳烦……替我爹……也立块牌……”
      付尘抻臂撑住匪首半身重量,低声定定道:“我应你。”
      身前人绷硬的肌骨霎时松垮。付尘透过晁大蜷俯的身躯,见身后渡气的晁二也随之脱力,神色哀戚。
      付尘攥拳,眸中血色蔓延:“还有何言?”
      “这……下……你走不……脱了……”晁大无力撇嘴角,“入伙……后……多照看……我弟……来日…燕……”
      目眦欲裂,终未能言尽。
      付尘垂眸,抬手缓缓覆其双眼,低语:“……对不住。”
      晁兄前日尚且言小弟我是一双死人瞳。
      今时却要我这客路人为君合上难暝目。
      “哥……咳,咳咳……”晁二死死扑在兄长身上,余下零星匪众聚拢而来。
      “此地不可久留,”付尘冷声道,“胡人若从靖州探得消息,必会折返。届时再难脱身。”
      晁二怔怔不动。
      “原是多亏晁大哥带咱们出城,胡人突袭时才捡回一命……未想还是折在胡人手里!”一人恨道。
      “少废话!”旁人接道,“快与前头弟兄汇合才是正理,在此耽搁不得。”
      付尘见晁二仍无动作,对那几人令道:“将你们大哥负上马,快!”
      情急之下,众人也顾不得其他,俯身欲硬拉。
      晁二忽动,僵直起身,定声:“我来。”
      言罢竟如忽生巨力,将晁大已僵的身躯负起,向旁行去。
      众人见状不再耽搁,匆匆整物上马。
      付尘落在最后。晁二上马后回望他一眼,血污纵横面上,一对浸血的眼波浮动,令这张较其兄稚嫩许多的脸褪去惨戚,神似他曾于河水中恍惚照见的镜影。
      这一眼似含千言。
      付尘难得开口解释:“……我断后,留意追兵。你们快走。”
      马蹄踏过尸野,黏血令蹄声滞重。
      抵驻地时,晨光初露,鸟雀啼鸣。
      淡白天光下,一切深红污黑显朗分明。
      晁二独矗岩上,怔望众人来回张罗收尸裹伤。喧嚷杂声中忽起一阵嚷闹:
      “……人数不对……那新来的小子呢?”
      “……叫贾晟的那个?”
      “他娘的,那小子溜了!”
      晁二仰首望天。两山夹隙间,一轮赤日挣扭身躯,自山棱尖利处破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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