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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五回 意志坚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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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回-意志坚少主饲蛊割臂,绸缪内蛮王候机突袭
“噔噔。”
提篮的老侍立在门外,檐影斜切过阶前青苔。里头半晌没声响,仿佛时光在此处漏了一拍,才传来一道沙哑的、犹带少年稚气的嗓音:
“搁门口。”
日头已西偏,光却比正午更毒辣几分,晒得瓦檐泛白。
老侍依言放下食篮,方欲退去,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少年额勒紫金抹额,凤尾绣纹在光里一闪。眉斜挑着,透出惯常的不悦。一身紫棠色金纹袍子,像是多日未换,衣角皱褶横生,失了往日光彩。
“少主。”老侍躬身,将食篮递上。
苻昃没接,眯眼避了避刺目的天光:“拿回去。我出去。”
“是。”
他退后两步,返身锁了殿门,跨阶向外走去。
苻昃自幼厌弃人稠之处,更不愿挨着苻璇的王宫主殿居住。苻璇也由着他,在依山临水的僻静处另辟宫室。族中皆道蛮主爱子至深——自苻昃生母去后未曾续弦,膝下唯此一子,百般纵容。
倒是苻昃性傲乖张,行事恣意,在族内并不讨喜。若非自幼有“宿慧奇才”之名,只怕这位王族少主,早被众人心底厌弃了。
“哼。”
苻昃扯了扯嘴角。苻璇在盘算什么,旁人不知,他却清楚。
不出百步,绿野谷地间陷着一座白石圆坛,圈圈层层的立障如迷阵环抱——正是南蛮祭祀凤灵的寰枢坛。坛心凸起一座圆石桌大小的祭台,通体莹白。
苻昃几步掠入坛中,飞身跃上祭台。他从怀中摸出个物件,似女子盛耳坠的铜匣,掌心大小。
少年盯着那匣子抿了抿唇,目光落向祭台中央——那里凹陷一处,覆着层半透明的薄膜,绷得极紧,映出底下黑洞洞的虚空。
凑近了瞧,膜上竟缀着星点黢黑细斑,比芝麻还小。
看来……那人也是试无可试,才不得不来与他商议。
苻昃心下明了,将铜匣往空中一抛,又接住,转身便走。
坛后林木列阵,通向一座石岩垒砌的塔阁,尖顶刺破树梢,直指苍穹。
苻昃驻足,深深望了那塔阁一眼,旋即纵身跃回谷上平地。
夜虫噤声。
敲门声又起。
“谁?”苻昃不耐。早吩咐过近日无事勿扰,“出去。”
门外静了一刹,旋即传来门扉推开的轻响。
苻昃一怔,正思忖何人如此大胆,转首便对上苻璇那张惯常含笑的臉。心底一声冷嗤。
苻璇见他不开门,索性破门而入。对这性情古怪的幼子,他向来不拘虚礼。门开一隙,那股清淡的血气便漫了出来——凤凰王族血脉通灵,他自然辨得出这是谁的血。
从容踏入内室,只见右侧桌上一尊矮缸,缸底积着层暗沉血水,面上浮着细沫。桌边的少年见他闯入,惊得从椅上跃起,怒意染眉:
“父王如今也不知礼了?”
苻璇目光掠过少年臂上道道血口,淡笑:“知你忙碌,便不劳动你开门了。”
“我亦未说要开。”苻昃粗鲁地扯下衣袖,冷声道。
苻璇见他无意遮掩,温言道:“明日再命人送些山参补药来。这些日子辛苦了,莫损了根基。”
苻昃意味不明地笑笑:“父王可要看看我养的蛊?”
苻璇依言上前两步。
缸底血水中蠕动着两条幼蛊,拇指粗细,黝黑虫身在殷红里泛着油亮。它们比寻常蛊虫长出一截,周遭血水明显淡了几分。
苻璇眼底一亮:“这般短时日,便饲育至此?”
“不然?”苻昃不屑轻哼,“从前父王遣族中养蛊人试手时,他们养的成色如何?”
“嗯?”苻璇挑眉,倒不隐瞒,“族中养蛊人皆知‘昧尸蛊’难成,其中佼佼者难免心生攀高之念。为父便由他们试了——确也无人成功。”
“所以便找上我?”苻昃仰靠椅背,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苻璇笑叹:“昃儿本是天命所归。既有此才,为父不过顺天应人。私心而论,你若真不愿,为父也强求不得。”
——拿全族安危与世袭王位明里暗里地逼,还不算强求?
苻昃懒得纠缠虚言,只道:“我也无十足把握。父王别抱太大指望。”
“你既肯试,为父便信你能成。”
苻昃不耐,转开话头:“父王今夜独自前来,究竟为何?笃定我这时未睡?”
苻璇寻了张椅子坐下,略过末句,温声道:“孤王明日启程督战,临行前思来想去,该亲来与你说一声。”
苻昃一愣。他闭门养蛊近月,不闻外事,竟又起战端?
“我军出事了?”他奇道,“父王不是惯于坐镇逻些,遥控千里么?何须亲往?”
“非是祸事。”苻璇微笑,“沙立虎他们在边关打了胜仗。有些琐务,需当面交代。”
苻璇年逾半百,因南疆气候温润,又常年养尊处优,面不留须,竟不显老态,反似不惑之年的男子——褪了年少轻狂,成熟里未染过分圆滑。难怪宫中年少蛮女,即便遭他屡屡推拒,仍愿表露倾慕。
苻昃却知,那狭长凤目偶现的精光,才是本相。他向来恶于对视,宁可在心中描摹另一双相似却沉静的眼。
“料想以父王之能,也不是坏事。”他撇嘴。
“胜仗亦可成败局,端看如何应对。”苻璇语中隐透愉悦,“为父已命族中几位长老协理族务。这段时日你若有事,可寻他们商议。不过孤王既离,你身为唯一嫡系血脉,只怕无人能阻你行事。待为父归来,若能见昧尸蛊成——那便是这两年,最舒心之时了。”
“怎么?”苻昃斜睨,“父王这些年,除燕国疆土外,还有何不舒心的人事?”
“那可多了。”苻璇见儿子难得接话,也透出几分真意,“但若能吞下燕地,那些琐碎,便一笔勾销。”
“疆土?”苻昃嗤笑,“纵是南蛮现有疆域,父王难道日日踏遍?所居宫室已足栖身,何必眼望千里之外、不可得见之地?”
苻璇挑眉,似讶异此言出自他口:“我儿这话……倒有几分见识。但为父要的非是那片地,而是地上之人。”
“地上之人?”苻昃不信,“通过杀人来得人?父王果真还当我是孩童糊弄。”
苻昃难得这般言语,苻璇奇道:“你这口气,倒似燕人口吻。何时学了这套?”
“父王前几年不是暗中运进一批燕国典籍兵书么?”苻昃扭脸讥笑,“我偶然翻看,有何稀奇?”
“那是给领兵将军参阅的。”苻璇恍然,“其余族众不必看。燕人行事偶可借鉴,但那套虚言空谈,不必仿效。若都如燕人一般,迟早落得他们今日境地。”
“我军已攻下燕国了?”苻昃诧异。
“尚未。”苻璇成竹在胸,“但从今日起,不必急了。迟早之事而已。”
“那便祝父王马到功成。”
苻昃转回身,重新面向桌上血缸。他挽起袖子,执起旁侧匕首,对准臂上斑驳血痕间尚完好的皮肉,轻轻一划。
血珠沿细长口子滚落,坠入缸中。那两条黑蛊嗅见腥甜,扭身迎上。
寻常蛊虫可直置肤上饲喂,唯这昧尸蛊乃毒蛊之极,纵是饲主亦不得以皮肉相触——真真是六亲不认的狠辣之物。
“好。”苻璇凝视少年背影片刻,面上浮起笑意,“早些歇息。”
身后门扉轻合。
早些歇息?
苻昃讽刺地弯起唇角。夜风凉透,臂上伤口刺痛细细。他垂眸,低喃散在风里:
“……你曾经……也这般不把自己当人……”
元月年关,朔风卷地。
胡蛮联军乘胜疾进,不待燕军后援赶至,再夺北部城防空虚之处,东抵靖州城东围靖门关,南与燕国隔金河对峙。一时风头无两,燕境震骇。
蛮军大营内,宴饮正酣。几名掳来的燕女被充作戏弄之物,□□喧哗混着酒气蒸腾。
副帅寇炳坐于主将下首,正听一士兵低声禀报军务,眉越蹙越紧。不待那兵卒说完,他猛地拍案:
“荒唐!”
士兵吓得一颤,不知如何续言,抬眼望向上座。沙立虎挥挥手,那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帐中酒肉气浓,这一声怒喝惊得周遭将士搁下酒碗,喧笑渐歇。
沙立虎不以为意,捏了把身旁燕女大腿,朝寇炳笑道:“城都打下了,让他们泄泄愤又如何?真要追究,也是胡人的事,与咱们何干?白看场热闹。”
“燕军连败,士气本已低迷。他们这一屠城,反倒将散兵游勇激出了血性。”寇炳沉声,“这尚且不论——人都杀尽了,光占一座空城何用?蛮主战前三令五申,破城后切勿妄动。如今做绝了,日后若有安排,还有何转圜余地?”
“此言差矣。”沙立虎扫兴,拍了拍燕女令其斟酒,“既已撕破脸,还留什么后路?要我说,破多罗桑托这手做得痛快!不如将城里剩下的百姓也一并清理干净!”
身旁斟酒的燕女手一抖,酒液晃出几滴。
“啧!连酒都不会倒?”下首一将领趁机阴笑,“还得爷来教教你……”
寇炳已冷静下来,环视众人:“其余诸位,有何高见?”
沙立虎圆眼一瞪,近处几桌人顿时噤声。末端几桌仍沉溺酒乐,未闻这边争论。
“巫马。”寇炳点了一人。
巫马孙坐于副将戎泽下首,闻声从神游中醒转,放下酒碗,含糊道:“此事……蛮主自有圣裁。既已至此,追责亦无益。”
沙立虎冷哼。
“巫马说得不错。”
帐外忽然传来一道人声,低缓,却字字如冰刃刮过耳膜。
几个正撕扯烤肉的将领手一抖,脊背冷汗骤涌——比方才寇炳那声怒喝更令人胆寒。
沙立虎亦是一惊,未料此人会此时亲至,事前毫无风声。寇炳反应极快,倏然起身。
士兵掀帘,苻璇栗色衣影映入。金色凤纹曳过帐口粗毡,与这简陋军帐格格不入。
众人慌忙单膝跪地:
“参见尊主!”
“起。”
无人敢动。
沙立虎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尊主请上座。”
“诸位……好生热闹。”苻璇负手未动,目光扫过满帐狼藉,声无波澜。
纵是沙立虎也被噎住。
苻璇视线落向上座旁发抖的燕女,眯眼:“女人,出去。”
那几个燕妇抖如筛糠,一旁兵卒低声喝斥:“快走!”
待燕女踉跄出帐,苻璇方缓步入座,面色已覆寒霜。
寇炳强笑打破死寂:“尊主今日怎亲临至此?营中简陋,未及准备……”
“寇炳。”苻璇凤眉微挑,“孤王命你督军,非是让你来此作乐。”
“臣知罪!”寇炳跪地,沙立虎亦随之跪下。
“禀尊主,今日原是庆贺前两日攻破靖州边界。将士苦战数月,略作放松。方才臣正与沙将军商议军情……”
“那传信兵卒,是孤王命他进来的。”苻璇截断,“你帐中动静,孤王在外听得清清楚楚。”
寇炳背脊发凉——原来那兵卒是尊主刻意遣来试探。当即伏首:“臣万死。”
苻璇不理他,转向沙立虎:“立虎,方才帐中喧哗,孤王未听清你所言——再说一遍。”
沙立虎垂首:“尊主,胡军毕竟非我族类,其行如何,臣等无力约束。”
“不错。”苻璇轻笑,“孤王未说你错,你紧张什么?”
“臣……酒后失言。”
“嗯。”苻璇伸手探了探桌上酒盅深浅,“理由甚好。孤王一至,你酒便醒了。”
沙立虎知他已动怒,背肌绷紧:“臣愿领军法,杖责一百。”
“以何名目?”
“玩忽职守,殆懈军纪。”
“巫马。”苻璇忽唤。
下首的巫马孙自苻璇入帐便沉默不语,心头千绪翻涌,却一字难吐,只得闷听。此刻被点名,忙应:“末将在。”
“你以为沙将军所言——”苻璇仍盯着沙立虎,“可有遗漏?”
“沙将军漏了两条。”巫马孙目透讥色,“其一,于尊主前虚言欺瞒;其二,掳掠战俘,营内淫乐。”
时光仿佛倒转。昔日他跪地受责,今日竟轮到他来直言纠过。
沙立虎眯眼,眸中狠意骤生。
苻璇道:“立虎,你以为呢?”
沙立虎仍欲辩:“城池既下,其中人财皆为战利。掳来享用,有何不可?”
“军营重地,一举一动关乎存亡。那燕女有口有耳,你怎知她非细作?”苻璇反问。
沙立虎语塞。
苻璇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与狼藉宴席,声如寒铁:
“今夜帐中所有人,自领三十军棍。”
“沙立虎,兵符暂留你处。若有再犯,两罪并罚。”
“遵命!”众人如淋冰水,酒意全散,心头惴惴。
“孤王三日前于逻些得闻捷报,欣喜不已,已在族前为诸位表功。望诸位持此锐气,毕其全功。”苻璇撩起眼皮,“但孤王亦知,自两年前与燕军周旋,诸位奉令蓄力,今朝尽释,心中畅快难免。然盛极必衰,乐极生悲。书信往来终究迟缓,故孤王亲至督战,亦为检视军容——”
“果不出孤王所料。”苻璇唇角一勾,讽意刺骨。
寇炳将那句“尊主圣明”咽回喉中。
“至于胡兵屠城之事,孤王亦是方才得报。”苻璇续道,“胡人要泄愤,由他们去。但尔等不得随之妄动。我族非仁义之师,然燕国重镇未深,便急于享乐——不可。”
“臣等明日便整军,预备渡金河,南攻燕城!”沙立虎道。
“不。”苻璇抬手,“自今日起,全军驻守已夺城池。无孤王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军法处置。”
“夜深了,散了吧。军棍明日再领。”苻璇不容置喙,“巫马,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沙立虎落在最后,出帐前回头狠瞪巫马孙一眼。
巫马孙扬眉迎视,挑衅不言而喻。
帐内空寂,唯余二人。
“巫马,近前坐。”苻璇声线和缓下来。
巫马孙依言坐下,抬眼:“尊主。”
“近一年未见,你又长进了不少。”苻璇打量他。
巫马孙抿唇,身姿稍松:“末将早已及冠,何谈‘长进’。”
苻璇淡笑:“你自幼随孤王身侧,从军虽早,年岁尚轻。方才满帐人中,你年纪最幼。若非确是习武奇才,孤王也不会破格擢你为将。”
“谢尊主提拔。”
“前番贬你职,乃至令你屈居戎泽之下,心中可有怨怼?”
“尊主磨砺之心,末将明白。”
“看来孤王未看错人。”苻璇轻叹,“当年你父战殁,将你送至孤王身边时,昃儿尚未出生。这些年来,孤王待你,一如亲子。”
莫名地,巫马孙想起苻昃那张冷傲不屑的脸——与苻璇此时神情依稀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杂念闪过,他怔怔答:“尊主厚恩,巫马孙必以肝脑相报。一为父仇,二为恩情。”
苻璇含笑:“你的忠心,孤王深知。巫马,只要你恪守军令,听从调遣,军功爵位,自有你的份。”
“……是。”
“沙立虎与你不睦,孤王知晓。”苻璇睨他一眼,“但大战在即,当分清敌友。若因旧怨内斗误事——孤王绝不轻饶。”
巫马孙目泛冷光:“末将明白。”
“时辰不早,歇息去吧。”苻璇摆手。
“尊主,”巫马孙忽道,“末将尚有一问。”
“讲。”
“要多少人头……末将方可取代沙立虎?”
苻璇挑眉,转而问:“巫马,你可知此战连胜,应了我族哪句古训?”
巫马孙茫然:“末将……不识文墨。”
“《凤略》开篇有言:‘凤皇于阜野,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苻璇缓声,“凤灵如此,我族隐忍多年而今爆发——你,亦如此。巫马,你年华远胜沙立虎,何必急在一时?”
苻璇有意回避,巫马孙不敢再追,垂首:“末将受教。”
“去吧。”
青年将领躬身退出。
苻璇眯眼,望着他背影没入夜色。
“参见少主。”
几名紫纹黑袍、纱帽覆首之人散立庭中,行礼间透着漫不经心。
皆是一副长年与蛊虫为伴的阴森相——面颊凹陷,气血虚浮,举动迟缓,眼底藏着若有似无的轻蔑。
苻昃懒得周旋,直言:“听闻父王曾命你们研制昧尸蛊?”
几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一人出列:“吾等愚钝,未得古籍,难以制成。”
“少废话。”苻昃不耐,“问什么答什么。他何时命你们制蛊?”
出列者犹豫,后头一人含糊道:“约莫……几十年前罢。具体年月,记不清了。”
几十年前?
苻昃冷哼:“苻璇即位三十余载。记不清年份,总该记得是在他即位前还是即位后。”
“应是……即位前。”后者迟疑,“那时吾等尚年轻,只当戏言,未放心上。”
“那你们可真不懂把握机缘。”苻昃讥笑,“古籍真卷早被前祭司尽毁。这些年你们纵想钻研,也无从参照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却捉住关键——“前祭司”。
一人惊问:“少主所言‘前祭司’之意是……”
“不错。”苻昃声透傲意,“苻昭恒潜逃多年,生死不明,于族中大业无功,反毁古籍秘藏,早已不配居此位。我既通医蛊之术,自当为全族尽力。”
这几名养蛊人精擅族中最艰深巫术,资历又老,纵对王族亦少敬畏。方才听少年言语,只当虚张声势,心中不屑。但提及制蛊之能,却正戳中他们命脉。
“少主的意思是……已制成昧尸蛊?”一人激动道。
苻昃不答,反问:“你们钻研昧尸蛊多年,可有成品?取来一观。”
既露了心思,几人也不再遮掩,引苻昃步入内室。
柜阁间列满琉璃罐皿,蛇蝎蜈蚣蠕动其中。中央木架上独置一凤尾细腰琉璃樽,一名养蛊人小心翼翼捧下,呈至苻昃面前:
“少主,此乃旧日试制品,皆是半成,比不得传说真蛊。”
苻昃俯身细观。嫣红琉璃之后,几条黢黑蛊虫在血水中翻爬。他一边端详,一边问:
“你们钻研多年,总该知昧尸蛊作何用处罢?”
“此乃至阴至毒之蛊。一旦入体,可瞬息锁死三脉七轮,令中者七窍流血而亡,阴毒无匹。”后方一人答道。
“那可知需几条蛊虫方成?”
“一般为三条齐用,可封左、中、右三脉。”那人越说越兴奋,“昧尸蛊杀人,准、狠、快,实乃利器——”
旁侧同伴以肘轻撞,他蓦然止声。
苻昃直起身,转首笑看他:“说得不错。那你告诉我——为何这樽中剩了七条?三只为配,若其一死,余二必亡。诸位终日与蛊为伴,可别告诉我,这是疏忽多养或漏养所致。”
几人面色骤变,未料少主观察入微至此,一时语塞。
“你们这蛊——”苻昃笃定道,“是用过了的。”
养蛊人额角渗汗,一人强笑:“吾等身份低微,岂能登祭台?这些……皆是制成后交由尊主的。”
苻昃笑笑:“用了便用了,紧张什么?蛊制出来,本就是用的。我倒想问——这些半成品用在活人身上,效果如何?”
那人苦笑:“少主……真非吾等所用……不敢相欺。”
“知道了。”苻昃觉无趣,招手,“不如你来试试。”
养蛊人瑟缩:“少主莫拿老夫取笑。”
苻昃转身,双手托起那赤纹琉璃樽。旋即松手——
清脆裂响,琉璃迸溅,血水泼洒,染透少年紫衣,浓艳刺目。地上蛊虫受惊,扭作一团。
“哎——”一人欲阻,被同伴拽住。
苻昃抬脚,靴底碾过那七条蛊虫。行至角落灯盏旁,取下灯罩,将半截残烛掷入血泊。
火苗窜起,焦臭弥漫。
茕茕火光中,苻昃背光而立,面向众人:
“既我能制真蛊,这些次品,别让我再瞧见。”
少年拂衣而去。
余下几名养蛊人僵立原地,面无表情,怔望焰中焦黑的虫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