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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四回 燕见重臣计 ...

  •   第七四回-燕见重臣计定胡姬,质询副君幽私猱女

      濒至岁末,百里外加急军报星夜驰入帝京皇城——
      半月之内,呼兰部胡众联蛮军自沂州破境,铁蹄如洪,一气吞下北部边防十八州镇,直逼沂水上游分水关。赤甲亲卫军节节溃退,主将焦时令守关不力,殁于胡人夜袭乱刃之中。
      寒夜惊雷滚过宫阙,消息漏出宫墙,烧遍百官口耳。倪从文借首辅之权,当夜敕令封口,禁绝市井议论。然不知哪处宫墙漏风,京中百姓私语如潮,惊惶漫漶,帝京一夜之间草木皆兵。
      翌日早朝,百官噤若寒蝉,廷议诸事皆避重就轻,人人眼观鼻鼻观心,唯恐沾惹半分风头。
      待那沉闷朝会草草散去,几位顾命大臣独召至延英殿。
      太子居上座左侧,杏黄袍在殿角暗影里洇成旧帛。他眼下一片鸦青,唇色淡白,显是一夜未眠。
      工部尚书袁兴耐不住殿中死寂,率先开口:“……奏报所言,胡蛮联军不过十万,却能半月连破十八州镇。这般势如破竹,我等是否该先自省——何以至此?”
      话里藏针,兵部尚书赵学明坐不住了,冷笑一声:“赤甲军这两年大换血,营中士卒替过半。当年本官虽有异议,奈何冯大人言辞铮铮,推行甚急。农谚云‘出水才见两腿泥’,如今这泥,可是沾了血了。”
      兵部受枢密院钳制已久,此言一出,数道目光如冷箭,射向对座的冯儒。
      “赵大人此言差矣。”冯儒端坐如钟,面色沉静,“军士轮换依的是旧章,更因当年出征延误堆积至今。若将战败全归于此,未免有失偏颇。”
      二人目光相撞,殿中似有刀锋轻擦。
      邵潜惯常含笑,此刻也只敛去三分,温声打圆场:“此事确非冯大人独断。四年前贾允已有调军之议,不过沿袭旧例。冯大人循规办事,此时揪住不放,反倒误了正事。赵大人忧国心切,不如先思退敌之策。”
      话音未落,袁兴冷哼一声,眼风斜扫对面:“赵大人且慢动气,倒该问问——这新军补的是谁的缺?办的又是谁的差?阉党虽清,余毒未净。今日之祸,便是活生生的报应!”
      袁兴本名周兴,寒门书生,早年受帝京袁氏资助科举,一举登第。后认袁氏家主为父,改姓易名,成了袁家在朝中的暗桩。袁氏幼子袁立彬能年纪轻轻位列户部侍郎,全凭他在暗中打点疏通。
      赵学明哼了一声,算是暂收锋芒。
      倪从文坐于太子右首,此时轻举茶盏,垂眸啜饮。盏沿白瓷映着殿内昏光,他眼风扫过众人,最终在末座的倪承志身上一顿,又淡淡移开。
      倪承志官阶最低,能列席此议,全凭父荫。得父亲眼色,他只默然垂首,如壁上影。
      四年前重整新军,本是煜王倡议。贾允当时附于煜王,尚未掌赤甲军权。此刻重提旧事,却只字不提煜王——这潭水,搅得无声无息。
      倪从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没入茶烟。他搁下茶盏,轻响叩木,几人目光齐转。
      “诸位忧心如焚,殿下与本官皆同感。”倪从文声缓而沉,“边关急报夜至,事关社稷,不敢轻忽。昨夜得讯后,本官已急入宫与殿下共议,调遣各城赤甲翊卫北上驰援。”
      “眼下战事未休,伤亡未明。然据报,唐阑一部自京返程后已渡河赴北,奈何兵力悬殊,加之赤甲前战不利,才让胡蛮钻了空子,连失北境。当务之急,仍是集四方可用之兵,北击胡蛮。”
      冯儒沉吟道:“下官以为,蛮人此番绕南联胡,或有声东击西之谋。若尽调南境戍卫北上,南防空虚,蛮人趁隙而入,又当如何?依下官之见,南境守军当留原处,若非万不得已……京畿外围守军或可先行调拨。”
      “荒唐!”赵学明截口斥道,“京畿军乃皇城命脉,一旦动用,动摇的不只是宫城根基,更是天下人心!”
      赵学明声带慌意。自兵权归枢密院,兵部实掌唯有京畿护军与仪仗虚兵,其中多塞权贵子弟,承平日久,未见刀光。若真调往前线,牵扯多少利益不说,这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要被撕个干净。
      “赵大人所言在理。”袁兴附议。
      “伯庸所虑虽远,然蛮人往年用兵诡谲,若真有此计,早该施行。”倪从文转向冯儒,语气平和,“苻璇此番绕道联胡,依本官看,是为借胡人之力损耗我军,坐收渔利。此时南蛮未必敢再动干戈。何况——京畿军为最后屏障,确不可轻动。赵大人说得对,此时一动,乱的是军心,是民心。”
      “冯大人未免思虑过甚。”邵潜笑接,“眼下胡蛮联军未退,当务之急是先阻其锋。至于南境……”
      冯儒不接那话茬,直问倪从文:“大人的意思是——蛮人也在利用胡人当盾?”
      倪从文颔首:“苻璇惯使借刀杀人之计,自身从不轻易亮刃。前几年犯边皆属试探,未露真章。或许也因兵力不足——当年煜王削其数万兵卒,未及休整又复起兵,本官以为,南蛮亦有虚张声势之嫌,不足为惧。”
      袁兴眼珠一转,忽然道:“若说对付胡人……咱们倒有个现成的帮手。”
      赵学明侧首:“乌特隆部?”
      “正是。”袁兴道,“呼兰部犯境时,赫胥猃不是上表自辩,称此为胡族内斗么?既然他示诚归顺,何不命他出兵援攻?正好也验验他那颗心的成色。”
      “不可。”冯儒正色,“赫胥猃虽表求和,其心未固。命他攻伐同族,无异逼其反目。何况当年胡羌归顺时,约的是互不犯疆、岁岁纳贡,可无出兵助战之义务。若强令其刃向同族,胡人勇悍重义,焉知他们心中不念百年前灭族旧仇?万一激反乌特隆部,与呼兰部合流——这岂不是雪上加霜?”
      “姑务羁縻,以缓征战”本是开国初定北疆的权宜之策。当年燕军耗损过甚,胡族求和,这才换得数十年太平。名义上燕国可凭旧约驱使胡族,然冯儒所虑,正在人心难测。
      “呵。”袁兴冷笑,心中已被说动几分,嘴上仍硬,“方才动京畿军时,冯大人义正辞严。如今使唤起别家兵马,倒是百般掂量——大人这胳膊肘,莫非是往外长的?”
      这话戳中赵学明心头痛处,当即阴阳怪气道:“难怪冯大人年近半百仍鳏居独处,原来是对内威风惯了。”
      “够了。”倪从文适时出声,声不高,却压得殿内一静,“国难当头,诸位当以献策为先。”
      殿下又是一阵死寂。倪从文扫过众人,章延阙等几位重臣皆垂眸不语,显是不愿卷入这暗流汹涌的派系之争。他心中微叹,朝右略一侧身,恭敬道:“……不知殿下,听完诸位所言,可有圣断?”
      话音落,殿内诸人似才惊觉——上座那杏黄身影,一直沉默如塑。
      宗政羕独坐左侧金椅,衣色融在殿角阴影里。此處光线被梁木所截,昏晦不明,竟无人留意这位储君是何时呼吸、何时凝眸。
      目光霎时聚来。宗政羕喉结微动,视线从众人脸上滑过,最终落向倪从文:“孤……心系军情,并无良策。愿听舅父高见。”
      下首几人交换眼色,心中皆道:果真成了倪相掌中傀儡。
      倪从文捋须,手在半空一顿,缓声道:“伯庸所言不差,胡人踞北如狼,逼急了,是要咬人的。赫胥猃前月那封奏表,本官也看过,不过是往年套话,大抵是惧我燕军兵锋,故作恭顺。若说他对燕国有死忠之心,未免可笑。”
      “然——”他话音一转,“袁大人之言,倒让本官另生一计。”
      袁兴抬眸。
      倪从文道:“眼下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呼兰部以‘伐燕’为号连夺城池,足见胡人仇燕之心未泯。赫胥猃受陛下敕封‘狼主’,表面虽恭,却不能不防其暗生异动。故——须设法牵制。”
      “可大人方才也说,不可强逼。”冯儒道。
      “分寸二字,正在于此。”倪从文目视虚空,似在思量,“既要握住乌特隆部的命脉,又不至逼其反扑。诸位……可有良策?”
      众臣蹙眉沉思。倪从文目光巡过,见末座的倪承志欲言又止,抬眼望来。他几不可察地颔首。
      倪承志起身,向上座与诸臣行礼,温声道:“微臣斗胆,有一愚见,愿献于殿下及诸位大人。”
      “讲。”宗政羕道。
      “依旧例,胡羌岁末须遣使入京岁聘。今年不妨提前遣使,命赫胥猃遣一血亲来朝。待其入京,便扣为人质,再修书乌特隆部,陈明利害。待北境烽烟熄,城池复,再择机送返。”倪承志顿了顿,“臣闻赫胥猃正妃早逝,膝下仅有一女,诞生时受封‘平乐昭顺公主’。若命她来——最为妥当。”
      以亲族为质,此计久未行于燕国。乍听卑劣,细想却是一步险棋。
      袁兴质疑:“倪大人能保赫胥猃不‘舍车保帅’?”
      倪承志恭答:“胡羌古氏重血脉亲伦,赫胥猃既登狼主之位,当非寡义之人。”
      “有理。”袁兴颔首,“本官附议。”
      “可总需个由头,让赫胥猃心甘情愿送女前来。”邵潜插言,“这节骨眼上,他未必看不穿其中关节。”
      倪承志张口欲言,又瞥向上座,将话咽回。
      “本官倒记得——”倪从文声调悠缓,“前任狼主赫胥合骨的大妃,乃是先帝从宫中择选的宫娥,封公主远嫁和亲。”
      宗政羕袖中手指微微一蜷。
      “殿下早已及冠,此前因故耽搁婚仪。此番不如顺水推舟,纳胡女为妃,也算全了两国旧谊。”倪从文侧首看向太子,语气平常,却无半分商榷之意。
      太子唇颤几回,才低声道:“……父皇病重,国事当前,孤无心于此。”
      “殿下若想借喜事冲一冲晦气,也未尝不可。”赵学明窥准风向,顺势附和。
      宗政羕面色僵白,不再言语。
      “既是寻由头,未必非行和亲。”冯儒沉声道,“那公主旧封不过三品,此番可假借‘加封尊号,以示隆恩’之名,召其入京受赏即可。”
      “……冯卿所言甚是。”太子低声接道。
      “若诸位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倪从文不再纠缠,“乌特隆部不动,我军便可全力应对呼兰部与蛮军。此战折兵上万,焦将军殉国,实乃痛事。赵大人前头提及军中人事更迭之弊,不知伯庸——对此可有良策?”
      冯儒起身,肃然长揖:“此战惨败,臣执掌枢密院,协理军务,罪责难逃。辜负陛下与殿下信任,甘领责罚。”
      宗政羕下意识看向倪从文,见后者只捋须不语,只得开口:“冯卿平身……战事未止,功过暂缓,当以解燃眉之急为要。”
      冯儒起身,眉间深纹未展。
      邵潜温声道:“此事也非全系冯大人之过。大人本是文官出身,军政事务难免生疏。枢密院往日与赤甲军牵连颇深,如今疏远,亦是不得已。”
      倪从文斜瞥邵潜一眼,接道:“然军中如今新兵充斥,将才匮乏。焦时令身为主将竟阵前陨落,可见需有一人统揽全局,重整旗鼓。”
      “赤甲军中老将,唯剩廖辉,从军二十余载,可当重任。其余皆是年轻辅将——”冯儒迟疑,“唐阑原为焦时令副将,兼领骑兵,前番与蛮军交战亦有功勋。只是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还须历练。”
      赵学明知上意,插言道:“唐阑此前护送贵妃迎佛宝有功,兵部亦有耳闻。既有实力,何不给予机会?反倒是廖辉性子过刚,战场上恐难纳谏……依本官看,唐阑随焦时令多年,堪当暂代军权。”
      “战场上最忌令出多门,总需一人拍板。”邵潜笑吟吟道。
      袁兴亦附和:“臣也以为唐阑虽年轻,却需担子压肩方能成长。观其以往,并非莽撞之人。”
      “殿下之意?”倪从文不置可否,只问。
      宗政羕犹豫道:“孤以为……二人各有所长。不知舅父以为,孰者为先?”
      “唐阑资历尚浅,此等关键之战,不可轻托。”倪从文目光扫过赵学明、袁兴略显尴尬的面色,缓声道,“廖辉可暂领主帅之职,若有异况,再行调整。”
      “臣附议。”邵潜率先道。
      余下几人见倪从文定调,皆无异议。延英殿议匆匆而散,众臣待太子离殿后,各自躬身退去。
      倪承志候在殿门边,待父亲出殿,方缓步随于其后。
      “陛下病体未愈,边关战事切勿透入寝宫,免使陛下忧思伤神。”倪从文向太子温声叮嘱。
      “舅父说的是。”宗政羕低应,“孤这便去探视父皇。母妃连日侍疾,辛劳甚矣。”
      “殿下仁孝。”倪从文唇角微扯,“可惜前日有朝臣联名上奏,非议贵妃迎佛宝之事,称其耗费军资、动摇边防。娘娘心性敏感,此类闲言,还须防着下人碎语。”
      “是。”宗政羕应声,心下却想起那封奏章——领衔之人,正是冯儒。
      倪从文道:“殿下既有要事,臣便告退了。”
      “舅父慢行。”
      待倪从文登上宫外马车,倪承志掀帘而入。
      “赵学明今日言辞,比往日锋利不少。”倪从文靠入车壁,面上疲色微露。
      “袁立彬自酒盐官鬻后利损,心怀怨怼,几次私宴口无遮拦。”倪承志语带讥诮,“若只骂冯儒便罢,醉后连户部、兵部几位大人都一并牵扯。原本只当他是稚子狂言,谁知袁家老父知晓后,一面责骂,一面又使银子让袁兴疏通打点。银子给足了,一来二去,便勾连上了。只未料赵学明护短如此明显,生怕旁人不知他那点心思。”
      “他在兵部挂闲职多年,太平时分抨击枢密院夺权,有事时又怨天尤人。”倪从文闭目,声淡如霜,“若非他这些年还算听话,裁撤兵部也未尝不可。赵学明想学邵潜左右逢源——可惜一无其位,二无其能。画虎类犬,反惹一身腥臊。”
      “正是。”倪承志附和,“从前章延阙也这般,懋城水患时见父亲无法施援,便转投姜华。如今在父亲这儿已成弃子,姜华自身难保,又岂会再护他?自寻死路罢了。”
      “你以为,邵潜能做的事,旁人为何学不得?”倪从文忽问。
      “自然因他官高权重。”倪承志想了想,又补道,“谢芝在时,他既能与阉党往来,又不与谢芝交恶。如今父亲掌中书门下,他仍能平起平坐,稳持朝政流转。若无他,政令难通。不过——若论政绩,他也无甚建树。若父亲兼领尚书省,定比他做得漂亮。”
      “不止是官阶。”倪从文睁眼,眸中精光微闪。
      “父亲觉得……邵潜真有本事?”
      “前番清剿阉党,姜华倒台,邵潜却能全身而退。”倪从文缓缓道,“这其中功夫,只怕姜华也出了力。不简单呐。”
      “那邵潜此人——”
      “只要他不挡路。”倪从文声淡如烟,“便随他去。”

      梵音守在建章宫内殿门外,见杏黄身影渐近,忙躬身:“殿下万福。”
      宗政羕低声问:“母妃可醒了?”
      “尚未。”梵音压着嗓子,“晨起听闻宫人私语,似是边关不太平……”
      “这些风声,绝不可漏入父皇母妃耳中。”宗政羕神色凝重。
      “奴婢明白。”
      宗政羕抬眼望向紧闭的雕花门,又问:“姑姑实言告知——母妃自金光寺迎宝归来后便闭门不出,路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当非路途之故。”梵音细思,“唐参将护送周全,走的皆是官道。奴婢记得,娘娘是自寺中回宫后,面色才日渐苍白。起初以为是舟车劳顿,谁料回宫后三日水米未进,终日跪佛诵经,入夜才来探望陛下。奴婢等苦苦哀求,娘娘方肯用些膳食,却也比往日少了大半。许是……见佛宝未显灵,陛下病情如旧,这才忧思成疾罢。”
      “竟有此事?”宗政羕惊怒,“为何不报与孤知?”
      “娘娘严令不得扰殿下。”梵音为难,“奴婢曾想去寻殿下,却在殿外等候时,听得几位朝臣议论娘娘迎佛宝之事……言词苛责。奴婢恐为殿下添忧,便折返了。”
      宗政羕默然。
      梵音见他面容较往日清减许多,颧骨微凸,肤色苍白,不由心疼:“如今朝中重担皆落于殿下肩上,殿下务必保重玉体,莫让娘娘再添牵挂。”
      “孤晓得。”宗政羕唇角弯起一丝稚气的弧度,“姑姑照料母妃辛苦,孤稍后命人送些补品来。”
      梵音含笑谢恩。
      太子神色几变,忽又问:“母妃迎回的那位禅师的肉舍利,现在何处?孤可否一观?”
      梵音犹豫:“宝物供在娘娘寝殿佛龛之下,殿下入内……恐有不便。”
      “母妃未醒,孤只瞧一眼便出,绝不惊扰。”宗政羕坚持。
      梵音不解其意,太子又道:“孤疑心那舍利或有异处,才致母妃心神不宁。若召太医查验,未免张扬。不如孤亲眼看个究竟。”
      “……奴婢遵命。”
      殿内檀香浓烈,往日醇厚之气变得沉浊逼人。宗政羕蹙眉:“这香为何燃得这般重?闷得慌。”
      “娘娘不许奴婢碰香,皆是她亲手添置。”
      二人转入内室。格窗垂帘,不见床帷。隔间佛堂立一尊白玉观音,杨枝净瓶,宝相庄严。然龛下锦匣中不知何物泛着暗红幽光,映在玉像上,竟似淌下一层血晕,圣洁中透出几分妖异。
      宗政羕眼皮微跳。梵音已近前,指那匣子:“这便是智月海印法师圆寂后所化的肉舍利,娘娘亲迎而归。”
      宗政羕俯身细看。三颗珍珠大小的赤色舍利呈三角供于匣中,光华流转,确有灵异之象。
      “……确是稀世之宝。”他目光游移,忽定在佛龛底层一方旧木匣上。匣子四角磨损,与周遭金玉器皿格格不入。他不由问:“那是何物?”
      梵音瞥去:“似是金光寺长老所赠佛礼。每回往寺中,总有些念珠法器等物相赠。”
      若是珍宝,何用这等陋匣?宗政羕知母亲性情,不及梵音阻拦,已伸手取过木匣,启盖一看。
      梵音欲言又止,转念想不过是寻常佛物,便由他看去。只见太子开匣匆匆一瞥,旋即合上放回原处,面色如常。
      “殿下可瞧出什么不妥?”
      太子轻叹:“并未。许是孤多心了……母妃许是旅途劳顿,又心忧父皇,这才玉体欠安。这几日,还劳姑姑多劝母妃用膳安寝。”
      “奴婢遵命。”
      宗政羕离了建章宫,内侍佟秀近前低语:“殿下,方才有人递信,邵大人在宫外茶馆厢房相候。”
      “此刻?”
      “是。殿下您……”
      宗政羕眼睫微垂,掩去倦色:“备马,这就去。”

      茶馆厢房内,香烟袅袅。
      邵潜见太子至,虚行一礼,便直入正题:“今日私见殿下,实有一事不明,特来相询。”
      “邵卿直言无妨。”
      “听闻殿下常召宫外歌伎舞女入东宫,可有此事?”
      宗政羕面色一僵:“……邵卿从何得知?”
      “东宫内侍刘呈告知。”
      宗政羕尴尬:“他怎会与邵卿说这些?”
      “他不告诉臣,难道要直接报与倪相?”邵潜额角沁汗,“还是等流言四起,授人以柄?”
      宗政羕抿唇:“孤所召皆清白艺伎,公务之余略作消遣,从未逾越。”
      “若听曲是为解乏——”邵潜目光如针,“那京中官营酒鬻名录里,怎会多出一家‘红香阁’?”
      太子默然。
      邵潜续道:“臣起初疑心是袁立彬为私利暗保,后细查不对——袁家自身难保,岂有余力护一风月场?未料根源,竟在殿下此处。”
      静默许久,宗政羕方低声道:“此事……确涉私情。然孤知轻重,不会误国。邵卿当信孤。”
      邵潜薄叹:“非是臣疑殿下,实是望殿下信臣。刘呈本是相府耳目,殿下虽收为己用,其心可测?若他将此事外传,于殿下声名有损。”
      “孤不在乎。”宗政羕淡笑,“若借此坐实了‘昏聩太子’之名,倒也能看清其人本性,未尝不可。”
      “殿下与那阁主,可相熟?”
      “孤遣亲信往来,阁主应不知孤身份,也不敢妄揣。”
      邵潜追问:“殿下此行,当真只为私事?”
      “自然。”宗政羕垂眸,“邵卿何必再问。”
      太子对答如常,邵潜将信将疑,却也不便深究,转而道:“臣思忖许久,若殿下与那阁主熟识,眼下倒有个契机可用。”
      “哦?”
      “红香阁经前番整顿,已成京中唯一可涉足的声色之地。此地消息灵通,殿下若能暗中掌控,刺探朝臣动向,岂不比撬他们的嘴来得轻巧?”
      宗政羕静默一瞬,似笑非笑:“邵卿不愧是邵卿,连这等倚仗风月的手段也想得出。”
      邵潜浑不在意:“殿下莫忘了,今日延英殿上,倪承志所提之计,也不过是以一胡女挟制胡主。那胡族公主未必情愿,章台柳巷里的女子,却巴不得攀高敛财——二者相较,孰轻孰重?”
      宗政羕轻笑:“极是。孤知道如何做了。”
      邵潜颔首,又闻太子道:“冯儒前日牵头弹劾母妃佛事,孤本欲驳斥,碍于母子牵连,难以服众。思来想去,须令他主动撤奏,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此事已过,臣以为由他们议论也罢,殿下置之不理即可。”
      宗政羕摇首:“孤方才探视母妃,见她终日守佛祷祝,憔悴甚矣。母妃有意请金光寺禅师入宫诵经,孤觉可行。故朝中那些非议,须得压下。若传入母妃耳中,只怕她更添愧疚,于父皇病情亦无益处。”
      “殿下仁孝。”邵潜道,“然冯儒素与臣不睦,恐难听劝。不如暂称陛下病情好转,乃上天感念贵妃诚心,降喜于朝。如此,殿下便可顺理成章请禅师入宫。”
      “好。”宗政羕点头,“父皇日日将养,总会好转。天子圣体,量他们不敢再多言。”
      邵潜见太子事事皆绕私情,终是忍不住:“殿下心思细腻,可曾顾及倪从文日益昭彰的僭越之心?”
      “动荡之际,需铁腕重臣。舅父有此能,孤何必相争?”宗政羕声淡。
      “怕只怕他威权日重,将来尾大不掉。”
      “百姓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太子抬眼,眸中一片静潭,“纵是谋算再精,也抵不过天意无常。”
      邵潜未被说动,叹道:“从前臣以为殿下‘无为’,是胸有成竹、洞悉全局。如今看来,殿下或许……早已失了奋进之心,安于当下。”
      宗政羕不恼,只道:“父皇昔年嘱咐,只愿孤做一守成之君,萧规曹随,不坠宗政氏基业,便足矣。王朝兴衰,天意有定。孤与父皇……皆无可奈何。”
      他微微拢袖,将深秋寒风卷入衣中。
      “也罢。”邵潜长叹,“到头来,竟是殿下劝动了臣。从前臣自以为根基牢固,任外界流变,不忘初心。可时日久了,连臣也辨不清真假虚实。先人喋血在前,未得善终,臣又如何确知……今日所行便是正道?”
      宗政羕唇角轻扬:“邵卿如今,也不信‘天意行常’了?”
      “信与不信,皆改不了现实分毫。”邵潜苦笑,“臣只是……不敢再想罢了。”
      “道阻且长。”宗政羕伸手,将温热的茶盏推至邵潜面前,“无论如何,邵卿能持守至今,孤早已愧不敢当。暂代父皇许卿——终有一日,偿诸君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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