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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太沉重了,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

  •   无影灯投下明亮的黄色灯光,穿着绿色洗手衣的老者端着手从手术室门口走进,巡回护士帮他系好手术衣,七号半的无菌手套被缓慢又轻柔地戴到了手上,待一切工作准备就绪,老者往手术台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极大的安抚性,仿佛有一座沉沉稳稳巍峨庄严的高山,阻挡世间一切风雨。
      麻醉药逐渐起效,静脉通道逐步建立,生命体征的数据曲线显示在监护仪上。
      燕回秋慢慢闭上了眼睛,思绪也渐渐飘散,周边的声音好像都朦胧了起来,系着他感情的那条线,正在一点点松开。
      酸甜苦辣是食物的味道,喜怒哀乐是生活的味道。
      他将要放弃这一切味道。
      室内静悄悄的,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中,偶尔会夹杂着几个字,音量不高,却不容置疑。
      “齿镊。”
      “纱布。”
      “缝。”
      “四号线。”
      “……”
      一段时间后,东港海冲回来第三具无人认领的浮尸,尸检报告隐秘地经过涿然市局某个人的手,又经过某位法医科长的手,才传回了封家。
      报告被摆在桌子上的前半个月,封家内部权力更迭,封老爷子退居二线,将资源倾数留给两个儿子,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暗潮汹涌。
      谣传封氏的交接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风平浪静、一派和谐,反而剑拔弩张,过程惨烈,老爷子只是勉强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具体如何,不详。
      与此同时,向来独占鳌头的封氏突然对一直低调的燕氏处处打压,大有生吞活剥的架势。
      燕氏明显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在夹缝中生存,几近窒息,随时都显露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趋势。
      可令人奇怪的是,每每到燕氏必死无疑之时,封家的打压又会消失,仿佛猫捉老鼠,咬死之前要玩弄一番。
      燕家只靠着某种微不足道的力量撑着岌岌可危的大厦。
      在外界眼里,那力量实在是弱于蚍蜉,随时都有崩溃的迹象,于是铺天盖地的媒体□□翻涌而来,就像只需再轻轻一推,燕家就彻底倒了。
      人们坐在板凳上嗑着瓜子高谈阔论,各个都在指点江山,喜闻乐见这么大个企业说楼塌就楼塌,还十分乐意墙倒众人推,眉飞色舞地上去踩两脚。
      “要我说啊,就是管理上的问题。”
      “我怎么听说是核心技术泄露呢?”
      “哎哎哎?你说会不会是枕边人吹风给吹的?”
      “不是说都怪那位老早跟家闹翻了的小公子吗?”
      ……
      大众是没有思考能力的,他们只会被媒体引导着,将注意力从一个八卦迅速地挪到另一个八卦上。
      燕家的事只热闹了一段时间,等人们津津乐道的劲头逐渐过去,都以为燕氏无法翻盘,只是坐等宣告破产时,谁也没注意到股票上那断崖式的下跌趋势逐渐缓了下来,甚至在一个极低的点起起伏伏,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是无声地挣扎,渺小、轻微,却又坚定不移。
      等有些人从其他热门事件中分出一丝精力回头看看燕家如何的时候,居然发现那起伏不定的线在低点停顿一段时间后,居然以极慢的速度缓缓上升,到最后越来越快,越升越高,好像在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坚定而稳固地托起了一切。
      一传十,十传百。
      人们炸了锅,一时间众说纷纭,有根据的没根据的依据都靠着键盘敲出的字飞速传遍了网络。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燕氏重振雄风原因为何?”
      “假破产,真做戏?核心技术究竟有还是无?”
      “科技巨头为何步步紧逼,燕氏能否死里逃生?”
      “……”
      燕回秋靠到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眼下一片青黑。
      目标的达成,一定是自己力量可以控制的过程,而不能把目标达成与否寄托在他人或者自己不可控的事情上。
      他是个医生,让他治病救人还能上去掺和两脚,让他扶起一个要倒的企业可就是天方夜谭。
      在危机关头,选择把困难留给比自己能力更强的人,让更优秀的人去处理它,这不是逃避,而是最完美的伦理学。
      交感神经兴奋太多了容易死,他这条命也悬。
      “陆叔叔,我对我爸以前做过的事表示抱歉,股份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公司以后还请您多照顾着点。”
      视频中的人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掩住了年轻时经受过的风浪。
      “人都没了,我再计较那些还有什么用。你跟十九一样学了医,哪懂得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刚进修回来就叫你碰上这事,也累够呛,快休息吧,想谢我的话,过段时间有个拍卖会,据说拍品里有张画很有意思,十九看不懂那些艺术上的东西,你陪我去看看。”
      两人挂断视频通话,燕回秋捏了捏眉心,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
      “燕先生,”秘书接了杯温水,一回身,发现人已经靠在椅背里睡着了。
      他安静的时候柔软的像只猫,毫无威慑力。
      秘书给他披了件衣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也放了回去。
      这位燕先生看起来亲和力十足,可行事风格却格外雷厉风行、干练果断,好像山崩地裂也依旧能够面不改色冷静自若,与燕家现在的女主人、以及陆家老先生配合默契,硬是将摇摇欲坠的公司撑了起来。
      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真的没有人情味。
      假。
      太假。
      带着一个虚假的面具,穿梭在人群中,像一个工作机器,所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重新扶起燕氏,不惜一切代价。
      秘书喝了口水,温温热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她遥遥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轻微的天蓝,慢慢呼出一口气。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抹天蓝化作太阳的先遣队,逐渐擦去闪烁的星光。
      封云鹤缓缓抬起眼皮,半垂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上的线图,纷繁复杂的彩色线条里,一条银色的线歪歪扭扭,慢慢爬升了起来。
      许久都没有温度的胸腔被某种不知名的情愫充满,他好像这才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有人推门而入,他没有理会,目光近乎病态地粘滞在那条曲线上。
      “哥,他活着。”
      封云恒脚步一顿。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亮打在封云鹤的侧脸上,空气仿佛湿了的海绵黏糊糊地覆了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想起的存在,让时间都静止了。
      封云恒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他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晨曦的光照了进来,给两兄弟周身绕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这才慢慢开了口:“燕家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你不能靠着毁灭燕家逼一个……”
      嗓子发干,手里慢慢摩挲的硬币也变得格外凉。
      他最终没能说出“死亡”二字。
      “逼一个不再存在的人重新出现。你明知道帮他们的一直都是陆家那群人,再多的试探也无济于事,把药吃了。”
      桌上的药片没动地方,水也早就冰凉。
      “我没病。”
      “吃药。”
      “不。”
      沉默良久。
      “要是你以为作践自己就能换他回来,那你就继续,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像什么话。”
      冬天的晨光明明温暖宜人,可没一个人感受到那股暖意。
      “我这幅样子?”封云鹤轻轻地笑了,目光却冷了下来:“哥,站着说话,你不腰疼?你送过来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最好趁早弄走,要不然我也会翻脸。我不像某些人,会拿着赝品当真迹,隔三差五就往印晓星那里跑。也不像某些人,会认错人。”
      谁都没动,却又像在刀光剑影中厮杀了百十来回。
      最终,还是封云恒败下阵来,他深深地看了封云鹤一眼,扭头走了,只留下一句话:“主办方曾经帮过咱们家,拍卖会不管看在谁的面子上都要去。”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身后的声音也格外刺耳。
      “小秋,你看我跟你说过,我没认错你。”
      封云恒终是没忍住,在手握上门把手之前,回过了头——
      仿佛是淡金色薄雾中的天使,封云鹤静静地坐在电脑桌前,微微偏头的时候发尖上跳动着光点,光线朦胧自然,他下颌的弧度都柔了下来,一身的戾气消失不见,带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声音低低的,还带着笑,正对着一旁的空气自言自语。
      回应他的,是无声又绵长的沉默。
      封云恒最终还是给宋祁发了个消息。
      ——那个长得最像的男孩,教好了赶紧送来。
      他回了书房,那份尸检报告还在原处。
      封云恒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解剖对象:26岁男性,发育良好、营养良好。身高178cm。头发黑色,眼睛黑色。
      这些他都知道,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但却不想以这种方式知道的内容:燕回秋的头围、四肢长度,右侧肩胛部一枚半圆形的陈旧伤疤。
      死因是“溺水窒息”。
      随后的内容,才是报告正文:采用Y形切口打开胸腔。
      Y形切口。
      打开胸腔。
      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身体上一样。
      好像忽然升上来一股冷气,封云恒觉得全身都在颤抖。
      他了解到燕回秋每个器官的颜色和大小,了解了他大脑的重量,了解了曾有一团白色泡沫样的东西涌出了气管,遮住了口鼻。
      在那具尸体的肺泡里,淤积着一层又一层的泥沙。
      他的肺部,他的肝脏,都变成了暗红色和灰黄色。
      大脑已经液化坏死,成了稀稀薄薄掺杂着碎肉的的一团浆糊。
      面部不知道被什么切割,撞击,连容貌都分辨不清。
      手指,大腿,凡是皮肤覆盖的地方都肿胀的像面团一样。
      取手指的皮肤制作切片的时候,像脱掉手套一样把他右手无名指的组织取下来,有水流了出来。
      而其他手指上,皮肤已经腐烂没了。
      那双曾经拿过画笔的手,拿过手术刀的手,就这么烂掉了。
      胃里沉积着杂草,沙子和海水。
      这是燕回秋下沉的时候吞下去的。
      封云恒浑身颤抖,仿佛打了一个长长的冷战,做了一个长长的醒不过来的噩梦。他走到阳台,坐在了藤椅上,即便在暖阳的照射下,却还是忍不住在发抖,那份报告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晃动着。
      他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地压过来,把他压倒在椅子上。
      太沉重了。
      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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