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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与利己主义者还有那么一点距离 ...

  •   蒙蒙水雾之下,窗外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
      在玻璃与冰块之间清脆的碰撞声中,封云鹤往右边挪了挪,抬手亮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挡回了不知道第几个过来要微信的人。
      他将下巴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人。
      只是这样简单的相处,就已经让人感到了满足。
      心里好像“噗”地冒出一股火苗,连胸口都在微微发热。
      燕回秋翻开桌上的一本书,不用抬头,他也知道对面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锁在自己身上。
      “We were——and he must have recognized the signs long before I did——flirting.”
      他的视线在这句话上停了停,随即开了口:“再这么盯着我,你哥很快就会发现我不是傅落。”
      燕回秋终于看向了封云鹤,好像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是一种家庭书屋联合花房的复合式空间经营,面向白领阶层,庸而不俗,雅而不高。前方花店,后方书屋,两个区之间只用了一段珠帘隔了开来。珠帘未延展出去的剩余空间里,花店和书店逐渐融合为散座三三两两顾客的休息区。精心修剪搭配过的植物、花卉,被错落有致地放置在休息区的不同位置上。
      店里顾客不是很多,有的窝在沙发里单纯看书,有的正眯着眼睛打盹,有的抱着电脑工作,也有轻声细语低声交谈的,而两人此刻正坐在花店的一个角落里。
      纯音乐带来幽静雅致的感觉,与空气中漂浮的清香结合起来,让人神清气爽,舒坦极了。
      如果不是一会就有一个试图要微信的人的话。
      封云鹤拉长个脸,往后一靠。
      “你再往那边多看几眼,我哥也会发现你不是傅落。”
      “我没看他。”燕回秋说着,状似不经意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即使视线被封云鹤故意阻隔了一大半,他还是能瞥见不远处那桌上,正低低交谈着的一男一女。
      “原来我这么多年,一直被当成自己表妹的替身啊……还真是‘冤家路窄’。”
      他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里蕴含着的满不在乎,叫封云鹤狐疑地眯起眼睛。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装不在乎?
      燕回秋垂下了目光,刚翻了一页手里的书,眼前突然多了两张巴掌大小的咖啡色纸张。
      封云鹤用食指中指压住了那两张纸,往这边一推。
      在那段记忆错乱的时间里,燕回秋会经常给封云鹤画像,素描、水彩、油画,一张张,一幅幅,然而封云鹤却觉得那每一张画都是偷来的,原本不属于他的。
      直到现在,这样带着过去记忆的燕回秋坐在自己面前,封云鹤突然想知道对方画出来的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他还能不能在画里看见浓到让人窒息的爱意。
      他想知道。
      “你以前会给我画很多像。”
      燕回秋看着那两张纸,慢慢的,才从桌上随手抽了一支笔,十几分钟后,一张画就成了形。
      在将纸推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你可能误会了,我画的好像从来都不是你。”
      这话突然间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神经渐渐绷紧,封云鹤看着纸上的人像,感觉额角青筋都一股一股的跳。
      燕回秋顺手接过小店长送过来的柠檬汁,又往她的托盘上放了另一张纸,是刚才速写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画出来的名片。
      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他开了口:“我设计的有些幼稚,或许字体换成圆体,越不正规越好,这种黑金的设计——”
      在燕回秋的食指下,正轻轻点着一张花店原本的名片,是他进门时随手从柜台上拿的。
      “不太适合这里的风格。”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乎都带着手术刀似的锋利感,一刀见血,切中要害,却又像个随性的建议,不会叫人觉得他狂妄,也不会让人轻视了他的意见。
      花店小老板也不知道是气恼还是羞的,红着脸看着燕回秋半秒,突然端着托盘扭头要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她这一没站稳,另一杯柠檬汁直接折了腰,光荣地洒向封云鹤——
      溅起的柠檬汁晶莹透亮,跃在半空中,画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形,封云鹤依旧坐在远处,即便本可以闪开,却只是手腕一翻,将画护进了手掌里,任凭柠檬汁弄脏了衣服。
      他轻飘飘地瞥了小老板一眼,后者那句“对不起”卡在了喉咙眼里,居然没说出来。
      “它没湿。”
      封云鹤盯着画,眼中的光黯了些,向后扫了一眼,这才说道:“我去趟洗手间。”
      桌上的画上,有一个背着画架的年轻身影,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不管怎么像,封云鹤也知道那不是自己。
      他从来没学过画画。
      燕回秋,再一次画了封云恒。
      待他走后,燕回秋的目光终于能畅通无阻地落到不远处的那一桌,才发现那里只有印晓星一个人坐着。
      那一丝涌现出来的造化弄人的感觉,不知怎么的,让人感觉到了一股厌倦。
      是将膈应、厌恶、痴恋、纠缠、病态,扔到锅里胡乱搅动后形成的黏糊糊湿哒哒的物质,滑腻腻地缠了上来。
      没几分钟,面前的座位上重新坐下一个人。
      空气里似乎都浸了冷水,潮乎乎的。
      对面人身上的那个外套,燕回秋刚刚在店外瞥见过,是封云恒身上那件。
      就见他拿起桌上的画仔细看着,露出来的右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隔了不知道多久,对方才率先打破寂静。
      “燕哥,你还……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紧紧锁在燕回秋的脸上,想要探寻什么。
      有将近半分钟的沉默。
      “当然记得,”燕回秋明知有哪里不太对,但还是出了声,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居然脱口而出。
      “记得你自作主张,剥夺了我应有的喜怒哀乐和正常的记忆,凭什么?”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分不清喜欢和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燕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忘记过去的一切,就当,就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开始?”
      燕回秋思考了一番,这幅模样更像在解答一个数学题,他开了口:“我们开始过吗?”
      “其实你我之间不过是在一段特定时间内彼此需要而已,却非要将它上升为更为纯粹和高贵的关系。拥有一个人,却都在想着另外一个人,实际上从道德的角度讲,谁都不比谁高尚,只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
      他说“另外一个人”二字的时候,向印晓星的方向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更何况你们既然已经拿到了光刻胶,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从‘目的论’的角度来考虑,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不合逻辑的。如果想道歉的话,我接受,但是不原谅。”
      “如果我说不是因为光刻胶,你信吗?”
      在那么两秒钟的时间里,沉默化成了一条纽带,牢牢地缠在两人之间,空气既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燕回秋轻轻地笑了一下,眼尾柔入了一缕星光似的。
      “笑话。”
      他往后一靠:“杯子碎了,你跟它说句‘对不起’,就能恢复——”
      燕回秋猛然间住了嘴,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不远处的印晓星独自坐着,对面没有封云恒。
      他刚才独自坐着,对面没有封云鹤。
      现在他对面的人,身上穿着原本属于封云恒的外衣。
      那他就真的是封云恒吗?
      一种被戏耍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然而燕回秋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头发扎了起来,露在外面的一小节手臂上还裹着薄薄的一层纱布,他再抬眼的时候,眼里的厌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融融的,叫人看了就觉得热乎乎的笑意。
      一种流程化的,被故意装出来的笑意。
      “云鹤,别闹。”
      可对面的人居然低低笑了出来。
      荡漾开的笑容下,酝酿着嫉妒、固执、不甘。
      “……没有戒指,你是不是压根就分不出我和哥哥?”
      “那你记着,”封云鹤说着,将一枚戒指重新戴在了无名指上,眼里渐渐泛起了血丝,咬牙切齿地说:“只有封云鹤会戴上它,只有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记住了,只有我,看清楚了,我、不、是、我、哥。”
      有那么一瞬间,封云鹤想拥抱他。
      因为他不会和自己哥哥复合。
      又有那么一瞬间,封云鹤想亲手杀了他。
      只是换了件外套,摘下了戒指,燕回秋就认不出来他了?怎么可能?
      他最会演他哥了,可能是小秋一时没分清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封云鹤将另一枚戒指递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戴在了燕回秋的无名指上,像是宣告主权似的。
      “记着你属于谁。”
      燕回秋看了下手上的戒指。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幼稚。
      后两个字被店内一声惊呼淹没,封云鹤没听清。
      伴随着玻璃杯摔到地面上哗啦一声碎裂的脆响,音乐骤然停止。
      小老板的眼角余光中,一个刚站起身的人影竟然直接倒了下去,暖黄色的灯光在她香槟色的波浪卷发上一闪而过。小老板第一个冲了过去,吼了一句:“有没有医生!”
      倒下去的,正是印晓星。
      她此刻脸色惨白,额头大颗大颗汗珠滴落,死死捂着右下腹,像是疼得紧了。
      燕回秋慢吞吞地站起身,仿佛在沼泽里,正要一点点地沉下去似的。
      从意识的最深处,逐渐响起了低沉的、隐隐的轰鸣,一开始还是闷闷的,遥远的,好像云层中隆隆的滚雷,由远及近,接二连三地响起,一时间充斥鼓膜的都是这种声音。
      一万张嘴在说:“要不要过去看看?”,另一万张嘴在说:“与我有什么关系。”
      国科处六角生命之星上的蛇似乎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在漫天飞雪中与他冷冷地对视,蛇头高高昂起,带着蔑视一切的冷漠。
      再一眨眼,他好像看见了一双藏着银河似的眼眸,迟醉的轻叹在耳边响了起来,仿佛有人在后腰上轻轻一推。
      ……挺直腰,抬起头。
      燕回秋的手指微微蜷起,手背上的青筋也浮了起来。
      他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向前走。
      人性,明明是一个巨大的负累。
      他本可以顺着胶质瘤的进展,彻底摆脱那种枷锁,可迟醉非得横插一脚进来。
      迟醉啊迟醉,燕回秋真想在心底叹口气,你真是。
      叫我说什么好?
      所谓的缓解情感淡漠的方法,产生的效果就是这样的吗?
      在这么想着的功夫里,他已经脚下一蹬,蹿了出去。
      脑海里,那条生命之星上的蛇似乎吐了吐信子,蛇头高傲又矜持地点了点。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迟醉、蛇、耳边的轰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印晓星即使疼痛也藏不住惊讶的眼睛。
      “平躺,曲腿。”他说着,在对方一叠声带着哭音和颤音的“表哥”里,将手放到了她的小腹上,向下用力。
      一连串的痛痛痛从印晓星嘴里吐了出来,燕回秋一抬手,她几乎蜷成了个虾。
      全腹压痛、反跳痛、肌紧张。
      随即,他感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人攥住了,那力道似乎想捏死他,一抬眼,就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冬日里的寒梅傲骨,仿佛不足以形容他身上自带的那种气质,冰泉雪原一样冷清又寂寥的孤愁,轻柔地包裹在他的周身。
      封云恒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轻微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之后的不可置信,发出来的声音都像是颤颤巍巍的细线,随时都可能断了。
      “……燕哥?”
      “松手。”
      封云恒果然一个激灵就松了开来。
      “最近一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燕回秋重新问向印晓星,育龄女性急腹症,首先排除妊娠相关疾病,这是每一个医学生都知道的常识。
      即便对方疼得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也还是从齿缝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推迟半、半个月,最近一次,我、我、我——”
      她说着,突然一把抓住了一旁的封云恒,眼里水光盈盈,带着恳求。
      “一个半月前的那一次,对不对?”
      封云恒刷地看向燕回秋,脸色更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与利己主义者还有那么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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