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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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次被请家长，学校给了顾杨留校察看的处分，他无所谓，只是身边的母亲卑微地、不停地给校方鞠躬道歉，看得人半分钟都不想多待。
出了办公室，顾杨瞪着眼睛，凶她：“为什么道歉？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他们欺负我，我就只能忍耐，而我欺负他们，就得轮到我道歉？！这世上没这样的道理！”
杨柳心疼地默默看着他，放任顾杨宣泄怒火，她明白，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现在惹出暴力事件，大部分原因都是源于自己，顾杨没有直截了当报复朱轩，已经算是给了情面，他顾虑到杨柳跟朱明如今的关系，虽说不喜欢朱明，但那是杨柳的选择，他无权左右。
“杨杨……你真的不能跟小轩好好相处吗？”
眼泪涌出眼眶，这句话无不诉说着她的难过与悲伤。
其他人指责他欺凌同学，他并不想解释什么，可在自己母亲面前，她明明清楚缘由，却质问起自己为什么不与朱轩好好相处？
顾杨冷笑，神情极为破碎。
杨柳抬手抹去眼泪，继续说道：“昨天，你朱叔叔陪我去医院做过检查，妈妈怀孕了，杨杨，你马上要有弟弟妹妹了，妈妈只希望今后家里能有个和谐的氛围，而不是被你搞得乌烟瘴气的，如果你还是没有办法跟小轩好好相处，这个寒假你先回爷爷那里过一段时间，妈妈照顾不好你了。”
顾杨愣了一下，慢慢抬起眼，那里还需要说的直白。
她……不要他了。
原来……他和她不是一家人。
刚刚的戾气瞬间没了，顾杨低下头，睫毛像蝴蝶一样微动，因为委屈，眼泪终究淌了下来，他狠狠抹了抹通红的眼，唇瓣微颤：“我想……我爸了。”
混杂着下课铃声，他的声音极低，低到近乎嗫嚅。
杨柳转身离开，没有去管他的难受，自己当不好一个好母亲，只能用这种方法逼迫他接受，时间还长，他总会体谅这份用心良苦，以后会幸福的。
坐在教室，顾杨眼神涣散，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回荡，她和朱明即将要有了孩子，一瞬间，他仿佛看清了什么，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他们一家人温馨美好的一幕，对啊，他姓顾，不姓杨也不姓朱，自始至终，他只是个外人。
放学后，沿着台阶往上，回到所谓的家里，他们从外婆家搬了出来，住进了朱明的复式楼，男人正在厨房给杨柳炖排骨汤，排除掉对顾杨的视而不见，他对杨柳的确很上心。
从邻里的闲言碎语中，顾杨得知妈妈和朱明曾是高中同学，有过一段短暂爱恋，两人的过去，顾杨无感，唯独对于别人口里形容他俩是痴痴等待彼此的有情人这句话嗤笑不已，拖家带口的重组家庭，那里来的有情一说。
他见过妈妈看爸爸的眼神，见过她最幸福的模样，对于这个人，她是没有爱的。
“小柳，下来尝尝我做的排骨汤，看看好不好喝？”
朱明朝楼上喊她。
杨柳应着声，从楼上下来，看上去浓情蜜意的模样，见顾杨也在，稍微收敛了一点。
“别走太快，不着急，小心孩子。”
“这才多大，你就这么担心，以后那还得了，不要太惯着孩子。”
两人互相打情骂俏。
三十六岁的年龄，高龄孕妇，为了拴住这个男人，杨柳对自己足够狠。
她到跟前伸手揉揉顾杨头发，似在对早上学校发生的事情做出安抚，笑着说：“杨杨，快去叫小轩出来，今天爸爸做了排骨汤，咱们一起尝尝。”
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厌恶，她每一次都在暗示自己叫他爸爸，胸中情绪剧烈起伏着，推开她的手，落下一句：“自己去叫，我要写作业。”
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隔出一个世界。
天还没暗，顾杨迅速拉紧窗帘，躲藏在封闭黑暗的空间，心里终于踏实了，脑袋放空的感觉很好，呆坐了半小时，他才闹出一点动静，打开台灯，准备写作业，光线刺眼，照得人眼睛胀疼，适应以后，他发现书桌上放着五封信。
寄信人：陆骁。
看见这个名字，他唇角弯了弯，很淡地笑了笑，陵县老家的地址，顾杨告诉过他，搬进复式楼以后，邮局打过几次电话，催促去取信，今天杨柳特地给顾杨取了回来。
“……顾杨，我今天遇见了一只狗，真的超级可爱，它的耳朵是半立状，毛色是黑白花，眼睛是椭圆形，看上去在发光的样子，伸手摸一摸，软糯软糯的，我在公园陪它玩了好一会儿，我也好想养一只啊，可是我妈不同意，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养一只狗，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它月饼……”
“……顾杨，我今天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在操场跑步，旁边突然出现个女生举起相机，怼着给我拍照，吓得我撒腿就跑……不过放学后，那位学姐找到我，给我道歉，说是在给学校拍宣传照，觉得我好看才拍，看来我跑步的样子很帅，哈哈哈……”
“……顾杨，顾杨，我今天又发现了一款美食，我同桌于思齐去贵州旅游给我带的特产，叫绵糕，超级好吃的，香甜不腻，等下次我去贵州给你带，可是我吃的好快啊，已经没了……”
“顾杨！你再不给我回信，我就追到陵县把你打一顿，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你该不会把我忘了吧，你才离开多久啊……”
每一封信都是陆骁的碎碎念，他肆无忌惮地分享着每一天，明明从未收到过反馈，可还是不厌其烦地寄来一封又一封，频率五六天不等，顾杨笑着将每一封信读过好几遍，甚至看出陆骁字体的进步。
好几次，他尝试提笔回复一封，混乱的生活状态，连他自己都无解，顾杨画不出顺畅的笔迹，没有快乐的事值得与陆骁分享，憎恨与戾气的文字不应该寄给他。
他将所有来信连同那本童年相册锁进抽屉里，他想，等有值得寄给他的事情的时候，再动笔吧。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窗外落雪了，坐在教室的孩子同时将目光投出窗外，顾杨看向了朱轩，杨柳怀孕以后，在不可触碰的高压线下，两人装着顺遂，互不侵扰，绝对不同时出现在客厅，关系似乎得到了象征性缓和。
顾杨正在把学校发放的寒假作业塞进书包，他给合翎的爷爷打过电话，这个年打算陪他一起过，老人念乡情节严重，不愿意进城打扰他们，往年都是一家三口坐大巴回去，地方很偏，四个小时车程外加一个小时步行山路，下车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晕晕乎乎，胃里难受，每次回合翎，顾杨都会给自己做漫长的心理建设。
朱轩瞧见他收拾东西，到跟前瞥了一眼：“你的确得收拾收拾，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言语中尽带着想要破坏什么的恶意。
好半响，顾杨才愿意回复他：“一个寒假而已。”
“不是一个寒假。”朱轩笑着否定，“你还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妈在跟我爸商量如何安置你，你妈说最好的办法是送你回你爷爷那里，你妈将来生下我爸的孩子，你觉得她还会要你这个拖油瓶？顾杨，认清现实吧，你妈选择了我爸，她不要你了。”
她不要你了。
顾杨抬眸凶狠又厌恶地望着他，心中情绪寸寸龟裂。
朱轩似笑非笑，直勾勾盯着那双仿若要杀人的眼睛，继续挑衅：“你以为我在骗你？我爸在杭州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这个寒假我们就要搬走了，你觉得你妈挑这个时间点送你回合翎还会有其他什么原因？”
“你闭嘴！“
他极为迅速扑上前，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碰撞到旁边桌椅，顾杨赤红着双眼，处于上风，扼住他的咽喉，只想置对方于死地。
朱轩因为颈部被勒紧导致他无法顺畅呼吸，整个脸部青筋暴起，而顾杨手上还在用力。
“当然是……扔掉你啊……”
生平第一次，他无法反驳这句话，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是怎么还是这么痛苦呢？明明自己已经足够听话了，已经足够逆来顺受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要被丢掉呢？
滚烫的眼泪落在朱轩脸上，班主任迅速赶来，将他们拼命分开，顾杨手上渐渐丧失力气，朱轩做了一个急促的呼吸。
顾杨绝望地呆坐在地上，红着眼睛仰头，孩子气地问：“你……你为什么就这样不待见我呢？”
朱轩护住颈部，干呕着，看着看着他，眼里就漫出一层水花，咬着牙，用力把那点眼泪憋回去。
“你知道的。”
这是针锋相对的两人最后一次对话，顾杨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机会见他，当天晚上，杨柳得知学校发生的事情，迅速替他打包好行李，委托长年乘坐的合翎司机，送他回合翎。
整夜未眠，天空尚未破晓，顾杨被杨柳强行拖拽着，带到汽车站，他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眼前事物被泪水冲刷，漫天雪花落入衣角，他不敢追，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他再次被弄丢在汽车站，这次，他依然记得家的位置，记得家的电话，可他找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