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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合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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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陆骁父母关了旅馆,好不容易歇了几天,又开始忙活上置办年货,打扫卫生,陆骁躲在书房,假装活在另一个世界,他真心觉得过年挺无聊的,热热闹闹的那种无聊,等拜年的时候,还得应付并不熟络的七大姑八大姨来家串门,想想就头疼。
谭美丽敲门:“儿子,那个……明天除夕,你有杨杨电话不?你能帮妈妈给他打个电话不?”
神情里装有期待,她真的挺喜欢顾扬的。
陆骁取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找出号码,示意她直接打过去,谭美丽注意到备注的名字—顾扬,出了几秒神,那边接通了。
“骁骁,什么事?”
不过晚上七点,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累了。
“杨杨,是我呀,我是美丽阿姨。”
“美丽阿姨?”
对面声音有了点精神。
谭美丽转身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接电话,书房的位置只能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估计顾扬又夸出什么新鲜花儿来,他怎么这么能侃呢?
越是接近热闹的气氛,陆骁越忍不住想顾扬在合翎怎么过年,放假前,他提过大伯会回老家过年,爷孙俩应该不至于太冷清吧,虽然平时追逐打闹,有说有笑,但陆骁观察过,顾扬真正单独呆着的时候,安静的让人感觉落寞。
“新年快乐!杨杨也要天天开心。”
“都好,我和你离叔都挺好的。”
谭美丽嘴角咧到后脑勺,又多说了几句祝福话。
厨房里传来卤牛肉的香气,陆离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操作,在大声喊她,谭美丽连忙把手机交付到陆骁手上,应声赶过去了。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
屏幕显示通话时间还在继续,陆骁拿起来问:“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到最初的低哑。
“你感冒了?”
“没有感冒,不要瞎担心,我只是困了。”
顾扬很擅长将自己隐藏起来,让人看不透他任何时候的心情,相处这么长时间,陆骁都不敢说认识了完整的他。
“真的,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你们怎么聊这么长时间?”
陆骁心里有点急,隐隐觉得是很认真的事情。
架不住陆骁死磨硬泡五六分钟,顾扬松了口:“美丽阿姨初六想来合翎拜年,我拒绝了,山路不好走,七拐八拐的,天都要黑了,等初八我进城,专门到你家拜年,这次给你捎块新鲜的腊肉。”
陆骁心跳迅速加快,强捺着情绪汹涌。
“要来的!我来!山路不好走,我可以的,我不怕摔,我可以来!”
正式进入沉默状态,陆骁屏住呼吸,脑海里已经预设了一万种他拒绝的说辞,然后就听到了很轻的笑声。
他说:“你来吧,我去接你。”
出乎意料的回答,陆骁脑内嗡鸣,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好,我初六过来,你把定位发我,我自己找过去,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可以的!“
“接肯定要接的,我怕你人丢了,你家找我算账,我可赔不起一个你。”
陆骁不记得后面聊了什么,只知道挂断电话后,心情比中彩票还要高兴,从没有过那一次如此期待去别人家拜年。
他知道了顾扬陵县老家的地址,马上又要知道合翎老家的地址,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不怕找不到他了。
各家拜年的那天,七大姑八大姨都怀疑陆离偷偷换了个小孩养,以前陆骁看见他们只会硬生生问声好,然后躲进书房不见人,现在还学会了端茶倒水,讨乖卖笑。
“长大了嘛,懂事了。”
陆离嘿嘿笑着,觉得当儿子的终于给当老子的排面了。
初六早上七点,谭美丽给陆骁系好围巾,装上两天的洗漱用品,就跟放小孩去同学家玩一样,叮嘱了几句话,大人不跟着去,小孩估计还自在点。
陆离开车送他到汽运站,给他买好车票,天空开始下雪了,小片雪花落在眼睫上,又悄无声息的融化了,冷空气如冰刃般袭来,陆骁颤栗着将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赶陆离回去了。
再次踏上前往合翎的大巴,离开城市越远,沿路大雪越盛,窗外渐趋白茫茫一片,偶有白雪滑落,露出一角绿阴。
陆骁心情有些轻松,这次终于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找,而是那个人等在目的地。
四小时后,车子从公路开到土路,道路变得坎坷不平,车辆也颠簸的厉害,陆骁撞到车窗玻璃被磕醒了。
大巴司机刹车,其中一个站点到了,终点是合翎街镇,上次陆骁去过的地方。
车窗外有人敲了敲窗子,陆骁转头就看见顾扬等在那里,他比着口型:“下车啦。”
迅速背好行李,心情雀跃地蹦到他面前,顾扬伸手给他整理睡乱的头发,身后大巴车开走了。
“等很久了吗?”
陆骁显而易见兴致很高的样子。
“不久,我也刚到。”
这里只是路口,距离顾扬的家还有很长距离,跟着蹿完三条小路,陆骁膝盖往下全是沾染的露水,黏黏的,不太舒服,不过山里空气很好,特别是那股湿润的草木气味,很好闻。
到半山腰的时候,隐约可见一座瓦房,顾扬指着说:“快到了,就在上面,接下来的路不好走,自己小心点。”
陆骁鼻尖红红,喘口大气,心里给自己鼓劲加油,又跟着他趟过一条小溪,爬了四五道坡,的确够陡的,需要顾扬拉他上去。
“为什么你们这儿的路不能修一修,国家不都说要想富先修路吗?“
顾扬让他歇一歇,跟他说:“人都走光了,那里还需要修路,看见这些荒掉的梯田了吗?已经没人种水稻了,季闲一家不就搬城里去了,刘亦家也是。”
陆骁这才注意到眼前是错落有序的梯田,若是丰收季节,风吹稻浪,荡漾起伏,想想就觉得景色致美。
“我回来的那天,小路的杂草比我还高,费了我好大劲才钻出去,路都没了,也就不需要修了。”
从他语气读出了淡淡的失落,陆骁定定地看着他,换了个话题:“你跟刘亦和好了吗?上次打架的事情。”
“早就和好了,男生那个不打架,没几天就好了,除夕那天,他还给我打过电话。”
他们俩打架过后,很快就和好了,刘亦下晚课找到三班教室门口,别扭又不好意思,陆骁每天按点走人,那里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学校就是这样,只有精疲力竭的每一天,没有闲心管其他事情,大家都忙着高考目标,身边人也就只是毕业照上的那张脸。
可能顾扬和刘亦很久没碰面了,这才给陆骁留下两人没和好的印象。
“那他和季闲呢?他俩和好了吗?”
顾扬挠挠脑袋,态度模棱两可:”算是和好了吧。”
季闲本身就是很封闭的一个人,他心里跟刘亦定下了距离,交情无论怎样修复都将不似从前,顾扬也捉摸不透季闲到底在躲什么。
“看到了吧,前面就是我家。”
两人穿过一片橘子林,瓦屋的面貌展露眼前,外表看上去很陈旧,墙上已经刻画出年迈的裂痕,进屋的后门比陆骁矮,步入内堂,里面更是简陋至极。
一张大桌,一条板凳,四面贴满奖状的墙壁,以及一张黑白遗照。
陆骁看着他。
他没提过爷爷过世的事情。
顾扬忙活着给他烧炭火,昨天坐车去镇上弄的点,柴火太呛人了,瞧见陆骁在看他,他就笑着和他对视。
“爷爷去年走的,不对,应该是前年了,活了80岁,寿终正寝,葬礼是大伯回来操办的,走的还算风光。”
顾扬的表述太过坦然,他俨然适应了一切。
“骁骁,要不要给你倒杯热水,暖暖手。”
他不确定这样转移话题会不会使氛围轻松点。
陆骁没有办法思考,脑袋里一时间是空的,他注意到屋内角落里仅摆放着一双棉拖鞋,一个洗脸盆,甚至他烧的炭盆里连余灰都没有。
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没有人回来陪他过年。
陆骁静默了片刻,缓慢的问:“你大伯他们……没有回来吗?”
顾扬倒了杯热水给他暖手。
“我大伯他们,本来说要回来的,但堂哥今年要结婚了,女方邀请他们去她们家过年了,好让彼此亲近点,除夕那天给我打过电话的。”
隐藏的心思越发严重,他迅速揭过去:“骁骁,晚饭你想吃什么?腊肉炒胡萝卜还是蒜苔炒腊肉,我买的菜还没吃完,等下给你做。”
听着他异常平静的表述,陆骁眼神流露出迷茫和受挫。
他性格要强又最懂隐忍,完全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对他关心,他惦记着偿还,放任不管,他麻木到遍体鳞伤也没有知觉,无力的溃败感席卷而来。
算了,余生还长,每天给颗糖,总能让他慢慢适应的。
陆骁努力让眼神里带丝欢喜:“那晚饭就麻烦顾大厨师了,我特想吃你做的腊肉炒胡萝卜!”
顾扬乐呵呵地揉揉他脑袋。
“好,我马上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