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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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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闲没有很好的朋友,十六年间他一直如此认为。
他与刘亦形影不离的友谊,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这些别人形容他俩亲密无间的词语,在他眼里等同束缚,等同别无选择。
他俩真正的关系,若要类比的话,好比电影里面□□老大手下有众多小弟,他是那群人里或有或无的一个,再要类比的话,好比超市打折促销买一送一的酸奶,他是多出来即将过期的那份。
彼此生命产生交集,只是因为他们家挨的很近,孩子又年龄相仿。
空间距离把他们栓在一起。
刘亦作为孩子王,性子很野,常喜欢玩一些很刺激的游戏,下河摸鱼,爬树摘梨,偷别人家葡萄。
而这些都是季闲最害怕做的事情。
季闲怕水,六岁那年,家里表哥下河游泳淹死了,听见消息,老爸跑去帮忙捞尸体,抬着担架回来的时候,他近距离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任凭大人如何声嘶力竭,表哥再也醒不过来的恐惧,水等于死亡,这是小时候最深刻的认知。
他还恐高,有一次,刘亦怂恿他爬树摘梨子,在树下众多小伙伴的催促下,他迫不得已上了树,从上往下俯视的恐怖感使他两腿打颤,挂在树上嚎啕大哭,然而树底下却是同伴们越发敞亮的嘲笑声。
他同样不敢偷东西,每次跟在刘亦后面,跑到别人家的葡萄藤下偷摘葡萄,他并不会觉得刺激反而会生出一种罪恶感——他不再是个好孩子了。
这一切刘亦都不知道。
他始终沉浸在自我编织的美梦里,他只能感受到,他们多么亲密无间,他们多么要好,他所谓纯粹的友谊,就是好东西一起分享,坏事情一起承担。
为了合他那个群,季闲默默忍受下太多,他认真地配合他,假装玩着开心游戏。
不过和他做朋友并不是全无好处,回头看这十六年,这张作茧自缚的网有一部分的心甘情愿。
季闲由于性格内向外表又像女孩子,从上学开始,他遭遇到很多至今都无法和解的事情,被人骂娘娘腔,被女生拉进女厕所关禁闭,被同学强行拖拽着让他去摸恶狗,而当刘亦知道这一切以后,他会很气愤地去帮他出气,帮他欺负回来。
每次为他打完架,无论结果好坏,他都会大言不惭的对他说:“以后没人欺负你了,谁欺负你我揍谁!”
这句话就算出于主人爱护小狗的感情,季闲也很受用。
渐渐地,他对他生出依赖。
人啊,在寻求更大的保护面前,对于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会学会妥协,会学会曲意逢迎,其实,他没有表面上那样人畜无害,他拥有自己的考量。
至于这份依赖什么时候变质的,他能想起来的只有那次生日。
乡下人不比城里人,大蛋糕,新衣服不是小孩过生日的标配,这天若能吃上一包奥利奥,一个蛋黄派都是极其奢华的体验,而他却得到了一本书——《追风筝的人》
“我看你想要这本书很久了,我就偷偷给你买了,当做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冲着他嘿嘿傻笑。
语文课本上出现过这本书的名著导读,单单一个故事梗概就让他想进一步深入阅读。
季闲是极其容易满足的人,特别还是他投其所好送他一本好书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满足感不断在身体里冲撞,然后不小心触动了心脏的位置。
青春期的少年感知到不同于以往的情绪,仿若燥热的夏日吹来的那阵暖风,解不了暑反倒让人身心愈热。
13岁,他送了他一个故事。
为你,千千万万遍。
季闲长久陷入回忆之中,好的,坏的,忘不掉的。
他的手腕被刘亦紧紧攥着,还是以前那种会弄得人很疼的攥法。
“季闲,上次在寝室,我害你烫伤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已经三番五次跟你道过歉,你究竟还要我怎样?你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取得你的原谅?”
他道歉的语气急躁又霸道。
刘亦这个人是真的天真本真,长久地被人宠着,被人迁就着,他已经很难再看见事情的真实面目,不是所有道歉都能得到回应。
“你弄疼我了。”
季闲眼神黯然,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的感受。
刘亦注意到自己抓着他的手,立刻放开了,往后退了退,隔出距离。
“对不起。”
很敷衍的一句。
季闲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淡淡开口:“这就是你跟我之间的问题,你永远这么不知轻重,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刘亦,跟你做朋友真的很累,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都说了上次我不是故意的!”刘亦暴跳如雷,“你要是还不解气,大可烫伤我一次,我绝不喊疼!”
他卷起袖子,将手臂伸到季闲面前:“你现在就可以动手,只要你解气!”
季闲知道他现在的所有行为都是发自内心,都是想要取得自己的原谅,但他的出发点并不在挽救这段友情,而只是想让他自己心里好受点。
最初感受到关系变淡的时候,感受到两人慢慢疏远的时候,他没有问过为什么,没有来问自己原因,那些两人一起共度的时光对他而言不重要,随时随地,他身边的朋友一茬换一茬,刘亦慕强心理严重,若真有谁被他看在眼里,估计只有顾扬,看着看着他,眼泪从眼角划了下来。
“我说了不是上次!”
季闲闭着眼睛冲动地吼了他。
刘亦错愕茫然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是以前,”他放轻了声音,“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迁就你,容忍你,以你为中心,你就认为一切理所当然。”
季闲眼眶泛红,心从来没这么乱过,他已经无法判断今晚之后,他们是不是连出来吃一顿饭的关系都不是,但他想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不再难受了。
“在你自己喜欢干什么的时候,想要干什么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扯上我,我不会打篮球,也不想学打篮球,顾扬都知道不要勉强,让我站在旁边帮忙计分,而你……拉着我强行融入,跟着你们来回跑,你认为我会很开心吗?”
季闲嘴唇颤抖,眼圈越来越红。
“我以为……只要带着你,你总会喜欢上的。”
刘亦愣住了,没有底气的说出这句话。
他略显慌乱地继续说:“如果你不想打篮球的话,以后我不勉强你,你想玩什么,你可以说啊,我们可以一起……”
季闲微微摇头,他始终听不懂话。
“我怕水,小时候我表哥就是因为下河游泳淹死的,他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摸着我头跟我说晚上到他家吃烤鱼,可晚上回来的只有具尸体,所以你拉着我,怂恿我下河抓鱼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季闲疲倦地细数过去的事情。
“你没有告诉过我……”
“怎样算告诉过你?我哭着,喊着,求你不要让我下水的时候,这不算在告诉你?”他忽然冷冷地笑了笑,“对,你应该没有听见,当时你跟那些欺负我的人一样,只顾嘲讽我,笑话我。”
“我没有!”
刘亦被彻骨的寒意冻在原地,他百口莫辩:“我跟欺负你的人不一样……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现在听到这句话,季闲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缓缓揩干眼角的眼泪,寒声问:“你还记得赵韩吗?”
陡然转变话题。
“为什么提他?”
刘亦疑惑不解。
“初一的时候,他跟我一样,经常被那群高年级欺负,我当时是很庆幸的,至少挨打的时候有个人陪着我。”
他自嘲一般轻轻笑了笑。
“不过后来我发现他跟我不一样,因为除了那群高年级会霸凌他,你也会霸凌他,你找了几个人把他堵在厕所教训的那天,我看见了。”
季闲平静地和他对视,眼神如同夜晚中的大海,静谧幽深,仿佛在等待巨大的浪潮。
刘亦听到这里,瞪着眼睛看着他,气急攻心:“那是因为他妈的有人给我看了他的日记,写他喜欢我,爱我,被一个男的喜欢,老子嫌恶心!”
“再说我也没怎么下狠手,只是轻微给了他点教训,让他出去不要乱讲!这他妈算哪门子霸凌!”
季闲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心揪作一团,下一秒,他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两人的鼻尖近的几乎贴在一起。
这样近的距离将刘亦怔愣在原地,季闲略显强势地用手卡住他的下巴,闭上眼睛,柔软的触感贴上他的脸颊。
“恶心吗?”
刘亦脸上的表情由难以置信到极度震惊,那些复杂到弄不懂的事情,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
不让触碰。
不让接近。
不同他亲近。
他……
喜欢自己。
季闲嘴唇蠕动,无法抑制心头的疼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结束掉这段关系。
出于报复吗?
“你是……同性恋?”
结论不言而喻。
“那本没有名字的日记本是我的,日记里写喜欢你的人是我,让你觉得恶心了,我真的很抱歉,刘亦,我们做不了朋友,你也不必寻求我的原谅,你不欠我什么,而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恶心,我们……就这样吧。”
他从来没有那一刻,觉得自己如此不堪,第一次喜欢上人,他体会到的羞耻远远超过欢愉,如果喜欢无法带给自己正向的情绪,他想这一切该结束了。
无论出于保护对方还是自我保护,都该结束了。
曲终人散,这顿饭结束的很仓促。
刘亦和季闲前后独自离开,陆骁和顾扬从厕所出来以后,相视无言,一不小心,他们偷听到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