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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烧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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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指尖掐紧书包带,感觉自己脸有点热,脑袋里糊成了一团浆糊。
他说话越来越没正形,分不清界限,女生才会被这种话撩到,自己究竟在瞎想些什么?
大概察觉到言语有失,顾扬不以为意地快速一笑:“逗你的!”
他倒是一句话轻描淡写揭过,可石子扔进池塘溅起的水花却是真实存在过,陆骁不愿在这方面再落下风,佯装怒气:“我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吗?值得你天天逗!还把你带回家,怎么带?放书包里打包带回去?那我不成人口拐卖了?迟早被警察抓起来。”
不知那句话击中他的笑点,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怎么以前没发现,你倒还有怼人的天赋。”他缓了好一会儿,稳了稳,“不笑了,不笑了,我跟你说正事,这周天放假,我想去你家拜访一下,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不见,你妈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大儿子?”
陆骁老妈很喜欢顾扬,喜欢到只想把人偷过来当自家儿子养,带两个小家伙逛街,逢人便吹嘘她家“大儿子”,语气雀跃到都把陆骁急哭了。
“记得的。”陆骁赶忙道:“她让你有空去家里玩。”
开学第一天,陆骁将那瓶矿泉水冷冻在冰箱后,跟他妈顺口提过在学校遇见了顾扬。
单是回想起那阵振聋发聩的尖叫声,陆骁就感觉头疼,女生追星也不过如此,他妈说什么都要来学校探望顾扬,还是被陆骁拽着才勉强打住,然后没完没了的要求他带顾扬回家。
“你什么时候带杨杨来家里玩?”
“你明天能不能带杨杨来家里玩?”
“你再不带杨杨来家里玩,你也不用回来了!”
“妈!我才是你亲儿子!”
没日没夜的连番轰炸,陆骁都快生出逆反心理了,他尽量做着传话中间人,不添任何色彩,可顾扬偏偏听出其他意思,“阿姨知道我回来了?你跟你妈提过我?”
“……”
一不小心还是沾染上自己。
顾大明白不再追问,温柔一笑,“你刚刚问我想吃什么?李师傅家的烧饼还在卖吗?”
“在!”陆骁回答的干脆,“明天我给你买。”
他没有告诉顾扬,如今,他家离那家店隔了两条街。
顾扬脸上的笑容从见到他开始就没褪去过,陆骁怎么比以前更可爱了。
目送人彻底消失在灯火辉煌的夜色里,他仍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操场一盏一盏夜灯接二连三熄灭。
“……”
一道人影在上坡路上狂奔,用着狗都撵不上的速度。
当晚,陆骁定了四个闹钟,从凌晨四点开始,每隔五分钟闹一次。
他得为顾扬去买烧饼,他应该很想念那份味道。
以前一起上小学,每天早上都会经过那家店,一张烧饼一块钱,还有免费的豆浆喝。
冬天很冷,烧饼又烫又大,小手既捧不下又不敢捧,顾扬会麻烦老板给他俩切一下,一人一半,他俩边吃烧饼边喝豆浆,陆骁嘴角沾上碎沫,顾扬便伸手给他擦掉,“怎么吃的这么邋遢,一点都不讲究。”
那是陆骁最喜欢的冬天,暖和得快要睡着一样。
——
学校六点正式早读,最早5:30会有人到教室亮灯,天空还是水墨色,陆骁来的比大部分住读生还要早。
他走的急,一步两个台阶,阳光班在六楼。
烧饼在书包里待了半小时,他怕放凉了,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到了六楼,他跟蒸过桑拿一样,浑身萦绕着热气,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弥漫着热浪,寻到1班门口,教室已经坐了一半人。
里面所有人都很专注,没人注意到门口出现了谁,顾扬也不例外,他坐在中间组略微靠后的位置,戴着眼镜,翻着生物书,难得看见他学神气质。
陆骁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又一波学生进教室,他麻烦其中一个帮忙喊下顾扬。
“骁骁,你这是淋过雨吗?”
这是他到跟前的第一句话。
他迅速转身进教室搜出卫生纸,一张一张往陆骁脸上贴:“你还是这么怕热,稍微走两步就出这么多汗,等下回教室少吹点空调,回汗感冒就不划算了。”
陆骁任由他动作,从背包里拿出护了一路的烧饼,学校禁止外食,每天进校门都搞得跟偷渡一样。
“这是现烤的,抓紧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烧饼是用炭火烤的,松软的面皮掺入细碎的鲜肉,拉宽扯长,敷在烤炉壁上,里面的碎肉烤的又酥又嫩,鲜香四溢,最后涂上一层特制酱料,撒上少许葱花,好看又好吃。
顾扬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将汗湿的卫生纸揉作一团扔进门口垃圾桶,早晨的陆骁,真像剥了蛋壳的红煮蛋,圆润白皙,还带点润红,他盯着他有些入迷。
“我还给你带了一杯粥,他家豆浆不免费了,味道跟兑了水一样,不好喝,还收两块钱一杯,我就没给你买,这家粥铺不错,分量多又便宜。”
长期给于思齐带早饭,陆骁估计自己都能出本美食秘籍,他一点没觉察到顾扬的视线,仍低着头在背包里薅东西,倏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刘…刘海长了,记得周末去理发,男生把额头露出来才帅气。”
没由来的瞎扯,陆骁一愣:“周末你不是要去我家吗?我得给你带路。”
顾扬抢过烧饼跟粥,侧身不自在地吃了一口,陆骁背包敞开着,里面只剩一个袋子,他注意到了。
“你吃过早饭吗?”
他特地问了这句话。
“我……我吃啦。”
不常撒谎的人总是带有显而易见的心虚。
“你还是不吃早饭?”
顾扬神情变得严肃,捕捉到他的谎言,露出兄长般说教的表情,他没有往下数落他,沉默不发着将烧饼一分为二,放回一半装进他背包。
“跟以前一样,一人一半。”
陆骁盯着半张烧饼,似乎要望出一个洞,他的心此刻被一件往事攥得紧了,滴着血,不愿让顾扬瞧出自己的不快。
“我等下吃。”陆骁勉强笑着接受,“我回教室了,于思齐还等着我给他带的早饭,要不然就冷了。”
陆骁转身下楼。
“……骁骁”顾扬在身后轻轻喊了声,不由分说地大步上前拽紧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一棵已然被暴风压垮的树苗,在看不见的几秒钟,陆骁红了眼睛。
他想起,他被校园霸凌过。
当时他们班新来了一位转校生,惹事转来的,陆骁不知道,想着团结友爱,照顾新同学,乐呵乐呵地跑上去要跟人家当好朋友。
适当的施舍对于正常人而言才会心存感激,而对于以欺负别人为乐,肆无忌惮的人而言,怜悯施舍只会让自己成为送上去的肥肉。
学校厕所的隔间又小又臭,他被抵在白色瓷砖上掐钱,前几次还好,仅仅搜刮身上所剩,可到后面对方变本加厉,他没有钱,只有偷,偷家里的存钱罐。
那时,陆骁家并不富裕,适逢父母下岗找工作,无暇顾及到他,顾扬家里又出了事,三天两头请假,他身边没有一个能商量的人。
偷存钱罐事件被发现以后,当晚,老妈恨铁不成钢地将他狠狠抽了一顿,那怕陆骁讲明原委,他妈也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边抽边放狠话:“别人欺负你,你就不懂欺负回去吗?!你就这么没用吗?!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偷钱!明天,你给老子欺负回去,打不赢,别给老子回来,打不赢,别认老子当你妈!”
陆骁是打不赢的。
没有钱,受苦的只剩身体,转校生在校园霸凌方面深谙其道,伤口都在暗地,明面瞧不出来,陆骁被打的将早饭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很难受,一股酸苦,臊水的味道。
他想,不吃早饭,是不是就不会难受了?
陆骁仰望顾扬,颤抖地问:“以后……我还会遇见那种人吗?”
顾扬眸色动容,想忍,还是没忍住,他轻轻抱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深抚着他的后背。
“不会,从今以后,有我在,不要因为那种人惩罚自己好吗?骁骁,好好吃饭,好好对待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第一眼就能分辨出皮囊下装着什么心的能力,对于后面生命中出现的大部分人,陆骁都保持着生人勿近的凉薄,待人疏离的冷漠,他始终将自己包裹在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