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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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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逼仄柴房中,光线混沌且昏暗。那道光迟缓地移动着,空气里漂浮着银白的灰尘。
崔旬定坐在草堆上。
他的额角受了不小的伤,此时已被上了药,缠上了厚厚的棉布,但时常还会隐隐作痛。他原以为姜朵闱会立即处置他。可一连等了半月,她都未曾下令,只是将他扔进了柴房中,吃食少了些而已。
如今发生的事,已经严重偏离了崔旬定预想的轨道。过去的十年中,姜朵闱以他为天,对他言听计从,从未反抗过他说的一切——卑微得就不像一个理应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还记得他十五岁那年的生辰,姜朵闱为他寻来了西亓国的宝剑。当时她将剑捧在手上,目光滢然地望着他,如同捧出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崔旬定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他是为了权力才迎娶长公主的。还记得新婚之夜,他一把掀开姜朵闱的盖头,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我的真心。”那时候,她哭得梨花大雨,他被她的哭声惹得心烦,一气之下摔门而去。再后来,听到了她落水的消息。
遇到夏揽媛时,崔旬定觉得自己遇到了一生挚爱。她聪明伶俐,敢大声反驳他的话语,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好女子。
如今呢?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执着是对,还是错。
思绪漂游之际,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柴房的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微弱的火光与影子率先透过门缝投在了崔旬定的脚前。
来者身着雪白袍服,内松外紧十分合身,背脊挺直,优雅得似乎可以入画。
崔旬定漠然地开口问道:“她让你来的?”
唐华君嘴角挂着浅笑,手上仍挑着夜灯,似乎没有要跟他长谈的意思。他缓缓道:“公主还念着旧情,特地让臣来看看驸马。”
“她是来看我死没死吧。”崔旬定冷笑道。
“和离的帖子已经呈到陛下面前了。”唐华君对崔旬定错愕的神情视而不见,慢条斯理道:“将由陛下处置驸马。”
“臣只是个传话的,那么,臣先告退了。”
柴房的门再一次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崔旬定看向唐华君的视线。
你,当真要如此绝情么?
崔旬定阖眼,眉宇间一片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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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反应?”
姜朵闱面上露出恹恹的神情,信手端起眼前的茶杯,问道。
唐华君正坐在一旁敲着算盘算着账,闻言,懒洋洋地将深陷记账簿的眼移至她脸上,道:“臣没注意。”
姜朵闱轻笑出声,用手撑着脸颊,眼睛在他脸孔上滑过:“算了,这也不重要了,反正他要完。”
“驸马不会完。”唐华君眼都没抬,接过她的话。
“为何?”姜朵闱故作好奇地问道。
“公主仁厚。”他说。
只是短短四个字,她却从中听出了言外之意。
姜朵闱满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今日的账,臣已经算清了。”唐华君合上账簿,将其摞好,交给了蕊夕后,便起了身。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姜朵闱打了个哈欠,做了个让他走的手势。
“臣告退。”
相当简短一句话,语气中无任何留恋。
姜朵闱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趁着这事儿,在和离帖上添油加醋地控诉驸马的不是,葬送其仕途。但,她若是这么做了,便不是姜知恒的姐姐了。
所以,那张和离帖上除却一些客套说辞外,便只有自己的悔恨与祝福——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愿崔郎相离后,选聘高官之女,重振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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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内,一阵凉风吹过,油灯中的烛心已不多,火光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便会熄灭。
姜知恒秾睇着手中由宦官呈上的和离帖,眉毛微抬。须臾,他却是笑了:“她居然肯放下了。”
宦官恭谨地俯首道:“长公主也应该放下了。”
年轻的帝王在这一刻敛了笑,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一个及尔偕老,老使我怨。起驾,去玉福宫瞧瞧太后。”
“是。”
明月当空高照,宫灯亮起,放眼望去,连绵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太后的玉福宫前最喜挂着古雅玲珑的龙凤呈祥灯,暖黄的灯光散发出静谧祥和的韵味。
踏入宫殿,姜知恒便看见大堂的正上方,原本挂着陈旧山水画的地方已经换成了一幅人画像。画像中的女子相貌清丽甚至还有些眼熟。
姜知恒端详了许久,才发现是姐姐姜朵闱。
几位宫婢见到他,纷纷深深行礼,道:“参见陛下。”
姜知恒“嗯”了一声后,径自朝宫殿深处走去。红木桌旁的女子闻声,放下手中的书,侧脸望向他。
那双眸似水,却带着淡淡的孤傲。如绢丝泼墨般的长发在纤纤指间滑动,脸上未施粉黛,却因她的抿唇一笑,顿时风情万种。身上的妃红罗裙,似要与这红木桌融为一体,是慑人目的艳丽。
谁能料到,当今太后罗蕴若,还不满十八。
对于姜知恒的不请自来,罗蕴若面色逐渐冷了下来,一副不愿同他多讲话的模样。
“罗太后。”姜知恒一拂龙袍,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先开口引出话题:“舒宁已经呈上了和离帖。”
“听说了。”罗蕴若不冷不热地接过话,道:“你过得不好,所以希望她过得比你好。”
“为何会这样想?”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姜知恒,我太了解你了。”她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后,便起身扶着额道:“哀家乏了,还望儿子择日来看望。”
听到前一半的话,姜知恒露出微笑,后一半的话,却让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一脸的难以相信:“儿子?”
“不然呢?”罗蕴若歪头,流露出有几分少女的娇憨:“叫你知恒?”
姜知恒目光躲闪,缄默不语。
“我的知恒已经死在了把我送到他父皇枕边的那一刻。”罗蕴若说这话时,语气中未流露出丝毫悲伤,甚至还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歉疚。
“还有,”她的语气轻快了起来,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为了皇位,把自己的青梅竹马献出去,什么时候天下大乱,把自己的姐姐、女儿,甚至是妻子,都献出去吧。”
姜知恒眼中掺杂几许愠怒,在静静望着她片刻,挥袖而去。他应是气极了,挥袖的风都吹乱了她额旁的几绺发。
罗蕴若的嘴唇动了几下,神情悲喜难辨,抿紧唇角,一言不发。她望向镜中的自己,明明只被困在了这宫闱三年,却连眼角眉梢都生出了厌倦。
她不想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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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声响起,公主府的宴会开始。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进食时没有献舞的舞姬,只有弹琴吹箫的公子们。
崔青可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一时之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眼中闪烁中奇异的光芒。反倒是崔家女眷们又羞又好奇,尤其是崔灵珰,即便是捂着眼睛,也要透过手指的缝隙欣赏。
宴会进行到一半,经清洁沐浴后的崔旬定才入了席。他额角的伤仍旧被棉布包着,全身散逸着萎靡不振的气息。
崔青夫妇被儿子这副模样吓着了,远远地向他抛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崔旬定无视父母的担忧,仿佛一个深陷痛苦之中无法自拔的灵魂,举起眼前的酒水就开始喝。与另一边席座截然不同,一些门客醉得已经开始赋诗。欢声笑语中,根本没人注意到驸马的伤心欲绝。
姜朵闱注意到这一幕,只是在心里感叹: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她就不信崔旬定能醉。毕竟,他受着伤,桌上的酒水已经被替换成鲜榨的葡萄汁,他能喝出二锅头的风格,也算是有本事。
夏揽媛则趁着姜朵闱举办宴会的时机,悄悄溜出了府。她想起了早上给白菜施肥时,发现有几株小苗死了,那一瞬间的霹雳把她雷得外焦里嫩。所以,她急需出门逛逛,调节一下自己悲伤的心情。
夏揽媛掏出钱袋,将袋中的钱币全部倒入了手掌中,低着头开始数钱,根本无心注意迎面走来的男子。
“怦!”
她直接撞上了一堵肉墙,手中的钱币瞬时咣啷咣啷撒了一地。一道悦耳磁性的男声自此灌入耳中——
“姑娘,没事吧?”
夏揽媛皱眉,捂着撞疼得额头,抬头对上一双清润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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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恒的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所有人在看到皇帝身边的宦官时,都立马停止了动作,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已允舒宁长公主与驸马崔旬定和离。”
周遭顿时掀起一片抽气声。
“…晋平南将军崔旬定为镇国大将军,率精兵三万,镇守边疆,择日动身!”
崔旬定惊讶得如半截木头那般直愣愣地戳在原地。
他大概是耳朵坏了?
他颤栗地接过圣旨。那圣旨仿佛重逾千金,他站起来时,膝盖都在发软。
厅堂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颇为震惊,除了姜朵闱和她的一个名为唐华君的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