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然后的故事 ...
-
一场烧不尽的高热。
蝉鸣从很远的树梢一层层压下来,空气被太阳烤得发白,连路过的风都是滚烫的。高专石阶两侧的草木被晒出浓烈气味,柏油路面浮着模糊热浪,远远看过去,整个世界都像在融化。
夏油杰停下脚步。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黏在脖颈与衣领之间,带着令人烦躁的湿意。那股熟悉的炎热让胃部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人用生锈的钩子翻动着旧伤。
他讨厌夏天。
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树影、石砖、自动贩卖机旁边斑驳的阴影。记忆如融化后的糖浆,慢慢黏上来。
血。
夏天全是血的颜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画面已经重新沉进更深处。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天气。”他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高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训练场边缘开裂的围墙、走廊拐角堆着的旧扫把、自动贩卖机永远卖空的草莓牛奶,连蝉叫的频率都没变。
只是没有人。
虽说是咒灵频发的季节,荒凉的景象还是令人有些遗憾。这个时间点,悟应该正在出任务,硝子大概躲在医务室吹空调,夜蛾老师则可能在办公室头疼他们又闯了什么祸。
想到这里,夏油杰笑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夏风吹过水面短暂浮起来一层纹路,懒惰的青蛙呆在一旁,锦鲤扫扫尾巴挪动了一下。
他在拐角停住了。
树荫落下来,把长长走廊切成明暗两半。靠近自动贩卖机的位置,有个人正坐在栏杆边。
黑色制服松松垮垮敞着,长腿随意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快化掉的冰棍。树叶摇晃时,碎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在那张侧脸上轻盈跳动。
年轻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垮的,夏油杰。
听见脚步声,对方咬了一口冰棍懒洋洋偏过头:“悟,你回来了?昨天任务我不是说——”
声音被吞了一半,后续的话消失在震惊的面孔下。
蝉鸣仿佛一下子被拉远。
冰棍从嘴边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泥土里,融化的糖水迅速染脏地面。
少年睁大眼,黑色瞳孔收缩,他看见了自己。不是镜子,不是幻觉。是一个真正站在他面前、拥有同样脸孔的人。
年轻的夏油杰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称得上平静。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化太明显——惊愕、警惕、思考,然后迅速冷静。
“……”
他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良久,肩膀一松又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从唇间溢出的笑声充斥着无奈,眼睛逃避般的盯在地面上不断扩散的水渍上。
“原来如此,没想到漫画情节有一天也能发生在我身上,真希望现在是在做梦。”
“不是咒灵,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术式,更没有发现可疑的咒力,所以是碰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吗?另一个我。”
成熟的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太年轻了,年轻得几乎刺眼。
还没有吞下太多咒灵,没有开始失眠,没有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思考“意义”,也没有在要不要杀掉伏黑甚尔这个无聊的问题上消耗十年。
于是有一瞬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最后,只能冷淡地开口。
“简单说明一下吧。”树影轻轻摇晃,“我来自其他世界。”
“因为某种原因,我可以干涉别的世界的‘自己’。”
“而我现在做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刺眼的日光扎进眼睛里,眼泪都要流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即将燃烧起来的东西。
“是为了改写一个未来。”
年轻的夏油杰没有插话,没有怀疑。他三两下吃完冰棍,木棍在手指间摇了一圈后往身后一丢,准确的掷入垃圾桶。
“和悟有关,是吗?”
成熟的夏油杰沉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
他重新坐回栏杆边,仰头靠着墙,黑发从肩头滑下来:“答案已经从你的表情泄露了。除了他,我想不到自己还会为了谁做到这种程度,我朋友很少的。”
“这么说有些失礼,不过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其实不算多,不过和自己说这种话,也算不上失礼吧。”
他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高专的风景并不多,造景也偏向于老头审美,并不是个多值得怀念的地方,仅仅是因为几个朋友的存在才让这个地方热闹起来。
一只云雀受不了燥热,冲向云霄,没多久就不见了踪影,年轻的夏油杰望着云雀飞去的方向,失神。
“未来的我,你失败了吗?”
空气忽然变得炽热,蝉声尖锐得刺耳,成熟的夏油杰站在那里没有否认。
“这样啊。”他说,“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成熟的夏油杰手指动了一下,表情终于染上了一丝情绪,可惜在面庞上只流动了不到半寸又被收了回去,眼瞳低垂。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说明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吧?”
“我虽然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
“但如果连‘自己’都下不去手的话,后面的事情也没办法继续了。”
年轻的夏油杰说着主动走出了阴凉,任由炙热将他笼罩,视线移到了对方早就准备好的短刃上。
“祝你这次成功。”
刀刃没入身体,世界猝然变得极其安静。蝉鸣退去,风隐身,只残留着太阳浓烈的余温。
鲜红在眼前炸开,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时,夏油杰甚至还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流淌掉落的血,拖着他的灵魂往下坠。
这个世界的自己,身体开始崩塌,宛如被擦除的颜料。血液、尸体、残留的咒力,全部一点点化作光粒消失,地上的血迹都被世界吞没,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第二个“夏油杰”,他也不是取而代之的劣等品。
夏油杰低头,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触感,慢慢捻了一下手指。
身后突然传来慌乱的声响,非常熟悉,却让他的身体乍然僵住。
夏油杰缓缓转身,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白发,墨镜,原始版本的高专校服在夏天也一丝不苟的穿着整齐。
五条悟站在那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他看见悟睁大的眼睛,看见对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不敢置信,而后碎裂崩塌,苍蓝的眼瞳摇晃。
“……杰?”
夏油杰张了张嘴,再一次失去了话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五条悟的肩膀绷紧,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光倏地熄灭,只剩沉沉的黑,积满暴风的乌云翻滚,他坚定的抬起了手。
咒力在空气中骤然压缩。
树叶疯狂震颤,地面碎石被无形力量卷起,整片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轰鸣。
术式顺转——
“苍。”
沿途所有东西都被碾碎、压缩、撕裂。墙壁崩塌,树木连根拔起,连天空都出现了短暂扭曲。夏油杰来不及移动,视野被湛蓝淹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悟站在他身边,嘴里叼着冰棒,漫不经心地说:“杰,我们是最强吧?”
……
夜彻底落下来。
商业街两侧的灯牌一块接一块亮起,潮湿的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浮。居酒屋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玻璃门时不时被人拉开,酒气、烤鱼味和外面的热浪一起涌出来。
夏油杰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背对着门切金枪鱼。
“欢迎——”
声音拖得很长。
靠窗的位置早已坐了人,绿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正低头研究菜单,桌边还放着一杯颜色过于鲜艳的蜜瓜苏打。
恩奇都抬起头:“回来了?”
“嗯。”
夏油杰拉开椅子坐下,后背往墙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天战斗后残留的疲惫这时候才一点点浮上来。
宿傩的斩击、少年院里浓重的残秽、伏黑惠那副快死了还要瞪人的表情,还有那个Avenger嘴里说出来的话。
东京的夏天还是让人不舒服,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很糟糕。老板拿着热毛巾走过来,夏油杰接过之后擦了擦手。
有点烫。
“你的脸色不太好。”恩奇都看着他。
“今天知道了点麻烦的事情。”
“敌人的情报?”
“算是吧。”
夏油杰把毛巾搭回桌边,老板拿着菜单站在旁边等,他扫了一眼,随口点了几个菜。
“一份竹荚鱼,四串烤牛肉。”
“酒呢?”
“暂时不用。”
老板点点头走开,背后电视里正在放棒球比赛,坐在角落里的上班族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大声喊“全垒打”。
恩奇都低头喝了一口蜜瓜苏打,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所以。”他忽然问,“你今天去见‘自己’了吗?”
夏油杰抬了下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轻松了一点。”恩奇都说话的时候总是很直接。
夏油杰笑了一声:“有这么明显吗?”
“嗯。”
“那还真是失败。”
打工的女生声音开朗的把盐毛豆端了上来,走的时候眼睛在两位帅哥的脸上流连忘返。
夏油杰低头剥开一个,慢吞吞丢进嘴里。
“不过很遗憾你猜错了,我没见到这个世界的‘夏油杰’。”
恩奇都眨了眨眼。
“死掉了?”
“嗯。”
夏油杰说得很平静:“已经被悟杀死了。”
说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毛豆上迟迟无法继续剥皮的动作,大概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过去那么多个世界里,他每次到达之后最先做的事,都是去杀死那个世界的自己。
大多数是在高专,有时候在某条昏暗的小巷,或者是某处任务的现场。
也有一次,对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打开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恩奇都静静地看着他:“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夏油杰托着下巴,“只是松了口气吧。”
“终于不用亲自动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吻带着不痛不痒的淡漠。
服务生端着竹荚鱼走到附近,拿起喷枪,火热的蓝炎充分炙烤到边缘焦化才放到桌上。滋啦一声,油脂顺着鱼皮裂开。道谢后,夏油杰拿起筷子,把鱼腹最嫩的一块夹下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种设定很不讲道理。”
“什么设定?”
“一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个夏油杰。”他笑眯眯地开口,“听起来像三流漫画里的规则。”
“可惜偏偏是真的。每次我过去之后,世界都会开始排斥另一个‘我’。”
“最开始只是身体虚弱,再后来会开始咳血、失眠、咒力失控。”
“拖得越久,崩坏得越严重。”
恩奇都问:“这是你下手的原因吗。”
“嗯。”
“全部?”
“全部。”
居酒屋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喝醉了,正抓着同事的肩膀鬼哭狼嚎,嘴里不客气的骂着碰到的客户。
服务生暗道一句“吵死了”,举着啤酒继续送菜。
夏油杰低头把鱼刺一点点挑开,动作小心翼翼。
“不过也不全是我动手。有一个世界里的我,在听完解释之后自己跳下去了。”
恩奇都看着他。
“为什么?”
“谁知道。”
夏油杰把鱼肉一点点分开又开始挑下一块:“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就被看穿了。毕竟我偶尔也会敏锐得让人火大,经常会被硝子嫌弃呢。”
“痛苦吗?”
夏油杰夹菜的动作停住:“什么?”
“杀死自己。”
电视里的解说员激动地喊了起来,得分板跳动,是一记适时安打。欢呼声隔着桌子传过来,混着杯子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油杰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好吧。”
“毕竟都是我自己。”
“我知道我会做什么选择,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所以没什么需要犹豫的。”
恩奇都低头咬着吸管,冰淇淋已经开始慢慢融化了,白色顺着杯壁一点点塌下去。
“不过今天确实轻松不少。”夏油杰放下筷子,撑着脸,“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死掉之后,我居然第一反应是——啊,终于不用再动手了。”
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听起来是不是很差劲?”
“不会。”恩奇都回答得很快。
“你已经很累了。”
“你一直在重复这件事。”
“进入别的世界,杀死自己,去找能救下五条悟的机会,然后失败。”
居酒屋门口的风铃响起,门被打开,几个高中生在门口想进来被拦下,男生们发出了怪叫,又吵吵闹闹的离开。
门再度被打开,夏油杰收回视线,桌上的竹荚鱼已经凉了。
“是啊。”他轻声说。
“失败。”
这个词其实已经快没有实感了。世界跳跃太多次之后,时间会开始模糊。有时候夏油杰会忘记,自己最开始是从哪里开始旅行的呢,是从英国出发的,还是从日本。
只是不断重复,找到办法,失败,离开。
再继续。
“不过这次不一样。”恩奇都的话拉回了夏油杰的注意力。
“嗯?”
“你今天回来之后,没有立刻思考下一个计划,和之前不一样。”
夏油杰怔了一下。
好像真的是这样,如果是以前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整理情报,推测圣杯战争参与者,分析咒术界和御主之间的关系。
但今天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还有一点难得的轻松。
“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夏油杰靠回椅背,天花板的灯有些晃眼。
“悟真的会杀我。”他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晕晕乎乎的被大脑接收,“以前有想过,可总觉得不太真实,我还没有观测到有这种可能性的世界。”
“原来那个家伙真的能做到。”
“而且做完之后,世界也没有毁灭。”
“把我所在的世界比作原点,自原点开始,我本来只会注意星浆体事件之前的世界,观测未来还是第一次。我死了,悟还活着,我的大脑首次接受到这个信息。”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
“有一点。”
“是吧,不过我居然会觉得安心。”夏油杰看向窗外。刚才出去的几个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街边冲过去,笑闹声拖得很远。
“至少说明,就算我真的变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垃圾。”
“悟不会变,还会是悟的样子。”
他的眼睛很安静。
“你很相信他。”
“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瞥过恩奇都认真的表情,夏油杰猜他的从者在分析御主,偶尔也会有的,理性偏高的从者时常伴随着动态的观察行为。
“告诉哪个?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还是上一个世界的五条悟?又或者下一个?”
伸手转了转桌上的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指肚。
“恩奇都,人类其实很麻烦,尤其是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相信’就能解决问题的。而且——每个世界的悟,都只会相信属于那个世界的夏油杰。”
“不是我。”
电车急匆匆驶过,轰隆隆地震过去。
“算了,难得今天心情不错,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
夏油杰探出身子对着正在结账的老板喊道:“老板,再来一份炸鸡,还有啤酒。”
老板兴致高涨的应了一声。
蜜瓜苏打最上面的冰淇淋彻底化掉,恩奇都放弃了这杯对他来说口味新奇的饮品,甜腻腻的冰激淋混在糖浆里开始发苦,他意兴阑珊的看向其他食物。
“夏油杰,如果有一天,你成功了。然后呢?”
之后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居然很少想。
成功之后怎么办,悟活下来之后怎么办。
“谁知道呢,可能会找个地方睡觉吧。”
冰凉的啤酒划过喉咙流进胃部,舒爽的叹息溢出来,热气腾腾的居酒屋烘着他,睡意涌了上来。
“然后做一个一切都没发生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