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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医务室杂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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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处传来,咚咚咚的踩在屋内所有人的心里。
沉重毫无规律的步子,完全不属于平时那个轻飘飘、仿佛永远在飘浮着的五条悟。
砰地一声,家入硝子治疗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五条悟一步迈了进来。
他身上的高专制服甚至有些凌乱,领口歪在一边,平日里总是戴得端端正正的眼罩此时被随手扯到额头上,那双被称为“六眼”的瞳孔里,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常人无法直视的锐利光芒。
伏黑惠正在自己缠绷带,旁边是坐在转椅上的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不在,估计不是大问题,两个人的表情很轻松。
虎杖悠仁在摆弄手里的空药瓶,正和伏黑惠说着什么,瞧见门被撞开,吓得差点把瓶子掉在地上。伏黑惠的脸上贴着几处纱布,肩膀和手臂上缠绕着的白色绷带渗着点点淡红,但他只是微微驼背,神色间虽然疲惫,却并没有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绝望。
五条悟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过去吵闹,也没有立刻大声抱怨高层或者任务的垃圾。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视线在家入硝子疲惫的脸上划过。
家入硝子正靠在洗手台边,一只手夹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捏着几张纸,眼圈发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报告。
五条悟的目光移动,最后落在了一旁拘谨地站着的伊地知洁高身上。
伊地知整个人都在发抖,抱着自己的胳膊,头微微瞥过咬着嘴唇,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他不敢直视五条悟的眼睛,只是拼命地把头往下低,试图让自己缩进阴暗的墙角里。
看起来没出什么大事,可他很生气。五条悟将手插在兜内,身上的压迫感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沉沉地朝着伊地知砸了过去。
他的声音退去了以往的胡闹:“我可是很信任你的,伊地知。”
声音很低,没有太大的起伏,没有调侃,没有尾音上扬的戏谑,平静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稀疏平常的字眼拷问着伊地知的心。
伊地知更加紧张,他的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嘴唇哆嗦着:“五条先生,我……那个时候,‘帐’确实是按照程序……我并不知道……”
“别太欺负伊地知了,五条。”
家入硝子抬起眼皮,笔在掌心转了一圈,顺着纸张翻起褶皱的地方延伸出一条曲线,那条线又被她松手的动作熄灭。她把报告扔在一边,声音沙哑地插了一句话。
五条悟站在那里,盯着伊地知看了几秒,直到伊地知连呼吸都快停滞了,他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恢复到往常的状态,摊着手明晃晃一副饶过你的样子,压迫感骤然一收。
“好啦好啦,明白啦,硝子也变得啰嗦起来了,说说你们遇到的情况吧。”用着无所谓的姿态,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他跨坐在椅面上,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没有被眼罩覆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黑惠。
尽管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散漫的、让人摸不透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一动不动,死死地锁着伏黑惠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能看到,咒力的残秽。
肩膀,衣领,还有脑袋?
伏黑惠并没有顺着五条悟的意愿,听话的交代今天发生的事。
他直起上身,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眉头紧紧皱了一下,碧蓝的眼睛毫无惧色地迎上了五条悟的视线。
“该说的不是我们,是五条老师你吧。”
伏黑惠的声音在安静的治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称得上尖锐。
“那个人,又出现了。”
五个字,让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尽管我是被他救下来的,但我不认为因此就应该隐瞒他的出现,”伏黑惠看向五条悟,不想错过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关系到你是否真的解决掉了他,我认为五条老师,你有必要做一个说明。”
听到这些话的虎杖悠仁一脸茫然,他不知道伏黑在说什么,似乎是今天出现的那个黑头发的人的事。
但这个人不是救了他们吗?
难道是坏人吗?
他看看伏黑惠,又看看五条悟,最后看向家入硝子,嘴巴张了张,想问“那个人是谁”,却被房间里可怕的窒息感压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只知道,伏黑惠口中的“那个人”,让平日里无所不能的五条老师彻底变了脸色。
盯着五条悟的伏黑惠寸步不让。
他要在五条悟这里要一个答案。
去年百鬼夜行事件之后,咒术界对外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那个特级诅咒师已经确认死亡,执行者就是眼前的人。
上一次他模模糊糊的猜出来一些,到底没有亲眼见过,可今天在少年院,黑色的身姿,独特的发型,和照片符合的面容,以及恐怖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咒力强度,绝对不是幻觉。
夏油杰,还活着。
家入硝子也抽了一张椅子坐下,揉了揉脖子。然后撑着脑袋,没有去看五条悟,也没有去看伏黑惠,只是把视线移开,缓缓看向窗外。
窗外的高专庭院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在树叶上,落下斑驳而凌乱的影子。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透过这扇窗户,看向多年前炎热、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夏天。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那个黑发的少年笑着对她说“硝子,我要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怎么能出校门的她经常拜托同期为她带些东西,反正都是人渣,当她的跑腿算是赎罪了,毫无愧疚心的家入硝子一如往常摆摆手,眼睛都没从手中的书上移开。
反正每次任务都会来这里和她说,反正最多一晚就会回来。
……
结果,没有回来。
伊地知站在一旁,用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喘息,他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个名字在高专,在五条先生心里是一道绝对不能揭开的伤疤,
只要是知道那一届传说的人,都明白。
五条悟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伏黑惠近乎冒犯的质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暧昧不明的话语糊弄过去。
难得的,面色凝重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体,原本搁在椅背上的双手慢慢垂到身体两侧。
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原来如此,算他做了一件好事。”
“伊地知,今天的报告我来写,带他们先回去吧。”
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五条悟直截了当的下了结论。两只大长腿在椅子的横档上换了个交叉的姿势,皮鞋尖在木地板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听起来很不耐烦,像一块坏了的钟表,每走一下都在催促着这间屋子里的人赶紧离开。
伊地知张张嘴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他点点头打开了门,示意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出去,门轴由于缺乏润滑油,发出微弱的、叹息的尖叫。
伏黑惠也没有纠结太久。
他的校服领子被自己刚才胡乱包扎的绷带顶得有些歪,经过五条悟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个头已经长得很高了,但在跨坐在椅子上的五条悟面前,依然算不上可靠。
“五条老师,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兴趣,他是否活着对我来说也毫无价值。”
少年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青春期特有的冷酷。眼睛扫过五条悟交握的双手,然后,和虎杖悠仁一起走了出去。
虎杖悠仁在出门前还试图回头看看老师的脸色,但被伏黑惠一把按住后脑勺,扯进了走廊那片被白炽灯照得老旧的光晕里。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房间内只剩下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两个人。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老旧空调的扇叶还在机械地一圈圈转动,把带着淡淡福尔马林和隔夜茶水的冷气吹向房间的死角。
窗外是厚重到不见月的夜色,高专沉浸在令人不适的寂静里,只有偶尔掠过的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证明这里并不是一具巨大的死尸。
五条悟维持着下巴搁在手臂上的姿势,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把额头抵在椅背的木纹上,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有些滑稽的叹气。
“上头的那群家伙真的很烦人,你就不能做些什么吗?五条。”
家入硝子先开了口。
她重新坐回转椅里,双腿叠在一起,用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椅子小幅度地左右晃动。手指在那些白色的纸张边缘抚摸着,纸页发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间里仿佛慢性毒药一般蔓延开。
听歌姬前辈的话,她戒了烟,此时手里除了一支用来改报告的圆珠笔,空无一物。她看着雪白的墙壁,高专的墙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刷一次,可无论怎么刷,那些死在任务里的同伴的血迹,总像是能隔着涂料渗出来一样,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
“嗯?真罕见,硝子竟然找我抱怨。”
五条悟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色污渍,形状很丑,像一只死掉的飞蛾。
他的眼睛盯着那块污渍,刺目的白光将他的眼睫毛阴影拉得很长。
“那个笨蛋在的话,比你有用点,起码会说些听起来很漂亮的话。”家入硝子用指节抵了抵下巴,声音听起来有些干瘪。
已经习惯了没有尼古丁刺激的清醒,反倒令陈旧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房间内没有一件是在上学时期留下来的旧物,明明没有的,内心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些回忆向上翻滚。
“又提前以前的事了,真不像是你的风格。”五条悟的声音终于从沉闷中拔了出来。他直起腰,两条腿伸直翘起来,脚跟点着地面,将身体置于随时会因失去平衡而仰面摔倒的危险状态中。
他就用这种姿态悬空着,有点理解了家入硝子的状态。
“那个家伙,已经放弃了他那个疯狂的思想了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自从戒烟之后,面对这些让人烦躁的事情,也只能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来表达了,失去了烟草似乎也失去了心情的起伏。
“不知道,什么都没说呢。要不就是说些听不懂的话,要不就是什么都不说,要不就是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五条悟回答。
他把重心落回地面,“砰”的一声,椅脚砸在地板上。双手撑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刚才附着在伏黑惠衣服上的咒力残秽脱落在地上,此时正在地板上像细小的虫子一样蠕动,然后慢慢化为虚无。
“真派不上用场。”家入硝子把手里的报告单理顺,齐齐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好辛辣的评价,我喜欢吃甜的诶。”五条悟偏了偏头,用手指拉下半边脸,冲她做了个毫无诚意的鬼脸。
空气又一次沉了下去,像是一块掉进古井里的石头,连回音都懒得发出来。
家入硝子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捏紧了手里的圆珠笔。
总是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黑发少年。
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偷偷喝酒,那个家伙会一边皱着眉头唠叨着不让她抽烟,一边说着“弱者生存才是大义”之类让人发笑的话。
五条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把腿搁在桌子上,用各种难听的绰号去挑衅对方,直到两个人走出去拆掉半个操场为止。
一年前,爱说漂亮话的家伙变成了烂在某处的尸体,现在,又变成了此刻正走在东京某个不知名小巷里的幽灵。
三人中的另外两人,一个变成了迈不出校门的24小时随叫随到破烂医生,另一个变成了枯燥无聊的不良讲师,都是年中无休的悲惨上班族。
这么看的话,忙自己事业的那个家伙竟然才是完美成年人吗?
家入硝子微微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诞生了要不要去投靠那家伙的冲动。
转念一想,打消了,和那个家伙合不来。
“今天伏黑身上的残秽,很新鲜。”家入硝子把圆珠笔丢进铁盘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不像是死人能留下来的东西。”
“我知道,杰没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杰确实活着。”五条悟把眼罩重新拉了下来,把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重新关进黑暗里,语气中藏着好奇的兴奋。
“杰那个家伙,不管到什么时候,留下的味道都让人恶心不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高大单薄的影子,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擦掉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硝子,你知道吗?”五条悟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看到惠和悠仁还活着的时候,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个家伙回来也不错。”
“哪怕他的目的并不单纯?”
“哪怕他的目的并不单纯,能杀一次,就能杀第二次,如果是我的话。”
「悟的话,能办到的吧。」
能办到的。
如果是他的话。
五条悟笑了笑,转身拉开了治疗室的门,外面的热浪在门开的瞬间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将屋里仅存的那点冷气蚕食殆尽。
“报告我会写得很完美的,保证让上头那群老头子气得吃不下晚饭,就当帮你报仇啦。好——就让令人尊敬的五条老师,久违的写写报告书吧!”
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迅速溶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整个房间又只剩下家入硝子一人。
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喉咙里泛起一阵干燥。空气里只有老旧空调吹出来的灰尘味,混着高专夏天特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潮湿。
夏天又到了。
一场永不退烧的高热,潜伏在他们每个人的骨髓里,每当蝉鸣响起的时候,就会冷不防地跳出来,将他们折磨得体无完肤。
十一年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