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春雨细润，绵绵无声。
小院里笼着朦胧雨雾，四下都静悄悄的。
“姜姑娘，姜姑娘？”叩门声打破了一院清寂，丫鬟秋月站在门外，小心提醒着，“苗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过来了，您快起来收拾收拾罢。”
姜兰姝睡得正沉，模糊听见苗夫人几字，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慌忙坐起身，拿过榻上凌乱的衣裳匆匆套在身上，不及她下床，李嬷嬷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见她竟还未起身，李嬷嬷厌恶地皱起眉，“不过伺候公子一月，便拿起身份来了，你自个儿瞧瞧，如今都几时了？”
少女惴惴站在床边，低垂着细颈，衣裙不整，乌发披散。
白皙雪肤上还缀着几道显眼的咬痕，如艳红花瓣，洇开靡丽的红。
这是得了恩宠了，李嬷嬷见状，眼中愈发嫌弃，冷冷地道：“你倒是好福气，若不是借了我们大姑娘的光，你这样卑贱的东西哪里配伺候沈公子！”
姜兰姝抿着唇，不敢言语。
李嬷嬷说的没错，若不是她那金枝玉叶的姐姐在大婚前夕突然心疾发作，暴毙而亡，她应当会和母亲在清平村继续过着安宁的日子，京城这等富贵云集之地，怎是她一个乡野丫头能肖想的。
姜兰姝仍记得，那夜下着茫茫白雪，她正陪着母亲坐在油灯旁绣衣裳，一阵马蹄声惊破了宁静夜色。
那男人自称是她的父亲，要接她们母女回京享福。
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惊恐地被侍从押进马车里，寒风掀起车帘一角，她回头望去，见那座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院，此刻火光冲天，在皑皑雪色里，如一朵诡谲的、吃人的花。
烧了院子，便是绝了她与母亲的后路。
姜林将她们带回了姜府，那位锦衣华服的苗夫人手中摩挲着昂贵的瓷盏，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的脸，而后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吩咐李嬷嬷：“带下去教一个月规矩，便给沈公子送去罢。”
姜兰姝被关进了一间昏暗的偏房，她惶恐地哭泣、求救，直至李嬷嬷将一幅画像展开在她面前。
画中的姑娘，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李嬷嬷告诉她，这是她的姐姐——
不，她根本不配唤姜莹为姐姐。
不过是姜林一时糊涂，在穷乡僻壤与一个低贱的奴婢沾染所留下的孽种，若不是她这张肖似姜莹的脸于姜家还有几分用处，苗夫人断断不会允许她这样的贱种活在这世上。
苗夫人只姜莹一个女儿，姜莹生下来时又落了病，自幼便有心疾，更得精心养着，全家人都把姜莹当作掌上明珠，溺爱疼宠。
姜莹与沈家大公子沈度青梅竹马，到了待嫁之龄，沈度顺理成章地登门提亲，本是一桩美满姻缘，可惜姜莹命薄，大婚前夜，不知为何引得心疾发作，不过一息的功夫，便没了性命。
沈家祖上从龙之功，沈度的父亲在朝中任尚书令，乃皇帝心腹，一句话便可左右朝堂。
昔年姜林因错判贪腐大案而险些被罢了官，便是苗夫人求了沈家从中周旋，才劝得皇帝发了慈悲。
攀上沈家，便是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如今没了姜莹，便失了与沈家的维系，姜林自觉官途岌岌可危，不得已之下，想起了他年轻时曾在仓县做下的那桩糊涂事。
彼时姜林奉命去彻查一桩案子，辗转来到仓县，县令在府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他一眼便看中了那个上前端酒侍奉的丫鬟。
县令笑说不过是个几文钱买来的丫头，名唤芸儿，他既喜欢，送他便是。
□□好，翌日，姜林没有任何留恋地抛下了睡梦中的芸儿，离开了仓县。
后来他受命去清平村查验当地卷宗，无意看见芸儿领着个姑娘在河边浆洗衣裳，那姑娘生得一副天仙般容貌，低眸浅笑间，竟恍惚与他的爱女姜莹有七分相似。
姜林知道，此事一旦被苗夫人知晓，府上必定会鸡犬不宁，可为了牢牢傍住沈家这棵大树，他实在别无他法。
京中人人都知道，沈度与姜莹，少年情分，最是忠贞不渝，就连皇帝都曾亲口称赞。
爱妻逝去，沈度悲痛欲绝，立誓此生不再另娶，甚至在卧房里供奉着姜莹的灵位。
姜兰姝被带到这处别院的第一日，前来洒扫收拾的小丫鬟便在窗下的案几上摆上了刻着“爱妻姜莹”字眼的木牌。
李嬷嬷恶狠狠拽住姜兰姝手腕，将她拉至姜莹的灵位前。
她膝弯一软，被重重踹跪在地上，牵动膝骨处撕心裂肺的疼。
昨夜姜兰姝在床榻上几乎跪了一两个时辰，虽然那床褥子还算柔软，可经不住男人凶狠作弄，实在痛得厉害。
她眼中几乎是立刻便泛起了泪花，偏又不敢作声，只得咬牙忍着。
李嬷嬷指着灵位，冷声道：“今日是大姑娘生辰，夫人命我过来，一是看看你伺候公子是否尽心，莫要辜负了夫人的抬举。二是提醒着你，虽得了公子恩赏，可别忘了自己是仰仗着谁的福气，你也该给大姑娘好好磕上几个头。自古妾室见了主母都要跪地行礼，何况你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婢子。”
姜兰姝虽被接回姜府，但姜家却并未认她。
一个乡下丫鬟生下的脏东西，怎配入姜家族谱。
将她送给沈度时，苗夫人只说是无意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奴婢，见她容貌与阿莹相像，不知可有福气，能聊以纾解沈度丧妻之痛。
姜兰姝知道，苗夫人心中一直有气。
气她出身卑贱，却生得那样像她那命薄早逝的女儿。
偏她于姜家还有用处，于是苗夫人便只能把气撒在她的娘亲身上。
这些年为了养活她，芸儿点灯熬夜，只为多做些绣品多卖几文钱，早早熬坏了眼睛，身子也大不如前，如今却被逼着，在黑漆漆的柴房里日夜做工。
她亲眼看见娘亲睁着一双几乎盲了的眼睛，流着泪，颤巍巍地动着针线，她哭着抱住苗夫人的裙角，却被冷冷地甩开。
“听话些，我自然会留你娘亲一条贱命。”
想起苗夫人的警告，姜兰姝咬着唇，只能屈辱地磕下头去，砰，砰，白皙的额头擦破了皮，泛起淡红的薄印。
“多谢大姑娘恩典……”
李嬷嬷这才满意了些许，又见她泪水盈盈，实在楚楚可怜，怪不得不过几日功夫就勾得沈度要了她，不免眸色深了深。
“我可告诉你一句，沈公子何等人物，可不是你这样下贱的丫头能肖想的。可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再给夫人添堵！”
姜兰姝垂着眼睫应是，她自然知道的，尚书府的独子，生得光风霁月一表人才，京中不知多少女郎对沈度芳心暗许，若不是因着姜莹的缘故，她连侍奉沈度的资格都不会有。
可少女的心底，却仍旧忍不住生出些许微弱的希冀来。
初见沈度那日，京中才歇了场大雪。
她因学规矩时犯了错，被罚跪在阶前雪地里，寒意入骨，如针扎般，她身形摇晃，几欲昏倒。
意识朦胧之际，眼前伸过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将她扶起。
她颤颤抬眸看去，男人一身朱红缎袍，落在满院雪色里，耀眼如天边悬日。
他的手指温热，衣袖间盈着檀木香气。
红衫艳艳，男人眉目俊美，恍如画中仙人。
管事忙不迭走上前，提醒她还不快叩谢沈公子，她怔怔回神，将额头磕在男人步履后掀起的零星雪沫中。
自始至终，沈度不曾看她一眼，姜兰姝的心里，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她自是不敢妄想什么的，早在她与沈度初次那回，男人便已警告过她。
她自觉地做好一个替身应有的本分，见她乖巧温顺，沈度偶尔也会施舍她几分温存，本该给姜莹的温存，她贪恋的温存。
送了李嬷嬷出去，姜兰姝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矮几上放着的药膏。
那是沈度昨夜赏她的，这几日她被折腾得厉害，身上留下不少淤青，许是沈度瞧着不高兴了，便拿了这药膏给她。
膏脂莹润雪白，细腻生香。一看便知是极金贵的药。
姜兰姝对着铜镜，将药膏抹在颈侧的痂痕上。
她想，她已经伺候了公子一月，公子虽然瞧着面冷，但待她，多少有些情分罢。否则，也不会赏给她这样好的药。
少女忍不住悄悄雀跃起来。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节律。
男人推门而入，身上薄衫浸了雨气，深深浅浅的红。
他生得一副俊美貌，偏总冷着眉目，如山尖上可望不可及的一株红梅，惊世之姿，艳艳独立。
姜兰姝呼吸一屏，忙欢喜地迎上前，“公子回来了。”
沈度脚步骤然一顿，不悦地与她隔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教过你的规矩，又忘了？”
姜兰姝僵了僵，那药膏仍覆在伤处，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她的心却一点点冷下来，很快便垂下眉眼，规规矩矩地跪在男人面前。
姜兰姝喉咙酸涩，迎着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口。
“奴婢不敢忘，夫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