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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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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浑身都湿透了,单薄春衫紧贴在身上,几乎能看见清瘦的锁骨。
她像是有些难堪,在看见他的瞬间便立刻低下了头,局促地捂着手心,有淡红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淌落在路面上。
萧棠贞眉心紧皱,想走上前,看看她是不是受伤了。
想起沈度那日的惩罚和警告,姜兰姝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怕被沈度知晓,再惹来更不堪忍受的责罚。
萧棠贞默了默,便没再往前走,只是拢起伞,握住湿淋淋的伞尖,远远地,将伞柄递至她面前。
姜兰姝怔了一瞬,犹豫着伸出手,握住了眼前的伞柄。
她感觉到萧棠贞掌心遗留的温度,蔓延过她冰凉的指尖,让她慢慢缓过几分知觉,人的知觉。
“多、多谢公子。”姜兰姝小声道。
萧棠贞望着她有意遮掩的那只娇小手掌,欲言又止。
察觉到男人打量的目光,姜兰姝咬紧了唇,匆匆朝他福了福身,便撑开伞,拖动酸软的双腿,往别院里走去。
秋月见她浑身都湿透了,急忙关切地将她拉进屋里,“姑娘怎么自个儿回来了?公子呢?”
明明早晨出去时两个人还好好的,头一次跟着公子出门,少女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这不过几个时辰功夫,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姜兰姝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朝秋月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我惹了公子不高兴,被公子赶回来了。”
秋月欲言又止,心疼地道:“快把这身衣裳换了,你的病才好了没多久,可不能再着凉了。”
将姜兰姝扶到床边坐下,秋月便去了小厨房,淋成那个样子,得赶紧熬一碗姜汤喝进肚子驱一驱寒才行。
姜兰姝看着秋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吞吞地将手掌摊开,咬唇忍着痛,一点点将那块染满血污的帕子取下。
方才不曾细看,这会儿才发觉那伤口极深,经了雨水浸泡,皮肉翻卷,瞧着实在骇人。
没有止血的药,姜兰姝只能另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潦草地裹缠在受伤的手指上。
她脱掉身上湿透的藕粉薄衫和灌满了雨水的鞋袜,随意换了身衣裳,便在榻上躺了下来,将冷得发僵的双足蜷进被子里。
姜兰姝闭上眼,想沉沉地睡一觉,睡着了,便什么都不会想了。
可心口的痛意却愈发清晰,如同嵌进了一根尖锐的细刺,与她的血肉共生,再无法剜去。
她静静地躺着,眼泪无声滑过面颊,打湿了那块与沈度同眠的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压过了潺潺雨音。
沈度推开门,迎面撞上秋月,视线扫过她手中已经冷了大半的姜汤,沈度皱起眉,这场雨来得突然,姜兰姝身上又无银钱买伞,定然是淋湿了。
沈度默了默,低声问秋月:“可给她包扎过了?”
这话问得秋月一脸茫然,她只知姜兰姝回来时淋了满身的雨,却并不知她受伤了。
沈度想,只是被碎瓷片不慎划伤了手指,想来伤得应当不重。
明日他让人去买些祛疤的药来,莫要留了疤便是。
沈度望向里间,少女侧卧在床榻上,应是睡着了,否则听见他的脚步声,定会早早欢喜地迎上来。
吩咐秋月重新熬一碗滚烫的姜汤来,沈度放轻脚步,朝榻边走去。
锦被裹住少女纤瘦的身子,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搭在枕边,兀自滴着水,地板上落着蜿蜒水痕,歪歪扭扭。
沈度在姜兰姝身旁坐下,拿过棉巾,将少女潮湿的发丝拢在掌中,漫不经心地擦拭着。
近日皇后代政,又逢中书令一职空缺,朝堂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位子,这节骨眼上,他自然要对苏轻湄亲近些,好借着她母亲的关系,替他在皇后面前说几句好话。
若真能坐上那中书令之位,日后在朝中,他便可与沈钧平起平坐,再不必忍受沈钧呼来喝去的斥骂训责。
她一向温顺懂事,自然会体谅他的苦衷。
到底还是他把她养得太娇气了些,那点委屈便让她掉了泪。
沈度从怀中取出那支桃花簪,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这花也娇气,不过半日功夫,花瓣便发了蔫,再不复那时的明艳娇妍。
罢了,待他忙过这阵子,再带她去明裳阁买几套时兴的衣裳首饰,就当是今日的补偿罢。
沈度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打算回沈府去。
眼看便是沈老太太八十大寿,他又张罗着要纳苏轻湄入府,府里一堆琐碎杂事要他处理,他冒雨匆忙赶回别院一趟,不过是想看看她的伤,她既睡着,他也不想吵醒了她,明日让人买了祛疤的药送来,养上几日,也就好了。
雨势渐大,隐约可闻沉闷雷声。
见墙边放了把伞,沈度随手拿起,目光无意扫过那截青竹伞柄,不由微微皱眉。
伞柄触手生温,有镂空之音,用的应是竹中嵌玉的宫中技艺。
这不是他的别院里该有的东西。
沈度眉心沉了沉,唤来秋月,“这伞是哪来的?”
“回公子,是兰……是柔儿姑娘带回来的。”秋月小心翼翼地答话,她不明白,不过一把伞而已,为何公子的脸色却倏然冷得骇人。
沈度盯着手中伞柄,眸色一寸寸沉下来。
这般做工的伞,寻常铺子里是买不到的。唯一的可能,便是有心善之人,不忍见姜兰姝淋雨,将自己的伞赠予了她,作挡雨之用。
至于这伞的主人——
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那日姜兰姝站在别院门口与人说笑的情景,沈度掌心用力,几乎要生生将那截伞柄折断。
他抬手唤来李敬,冷声吩咐:“你去告诉隔壁那位萧公子一声,就说不小心弄坏了他的伞,问他要赔多少银子。”
李敬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了话回来。
“那位萧公子说,不过一把伞而已,不必赔了。”
一道春雷轰然乍响,惊得柳条摇颤,鸟雀飞逃。
银光劈开天幕,映着沈度阴沉如水的面色。
他猜得果然不错,这伞,果然是那人送与姜兰姝的。
她是有主的奴婢,怎能随意收受男子之物,今日是伞,明日又会是什么?
沈度沉着脸,大步走进屋中。
初春雨潮,房中四角都摆着炭盆,里面燃着上好的白丝炭,作驱寒祛湿之用。
沈度将手中的伞狠狠掷去,潮湿油纸落入烧得发红的炭块之间,嘶拉作响,白烟呛鼻。
姜兰姝被这阵突兀的响动惊醒,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坐起身,疾风穿堂,掠动丝帘,她看见男人熟悉背影,心跳骤然快了一息。
她以为公子今日会陪着那位苏小姐,不会过来了。
姜兰姝掀开被子,顾不上穿上鞋袜便匆忙下了榻,赤着足快步朝沈度走去。
她攥着那只受伤的手,心中恍惚又升起一丝微渺的期盼,或许,或许公子都知道的,她的委屈忍让,卑微顺从,只要他能看见,她愿意将那些苦楚都甘之如饴地咽下。
“夫主。”姜兰姝低垂着眉眼,藏起自己的心绪,如往常那般跪在沈度身后。
她期盼着沈度与她解释,他不是有意看着她受辱难堪,他那样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无论他说什么,哪怕只是敷衍的寥寥几字,她都愿意自欺欺人地相信。
神思飘忽间,姜兰姝听见衣料擦拂的窸窣声响,心跳越来越快。
然下一瞬,下颌却被男人用力掐住,她错愕地仰起脸,落入眼中的是沈度含怒的凤眸。
方才见他回来时的欢喜,心中那些隐秘而苦涩的期待,须臾便化作灰烬,只剩下茫然的惊惧与不安。
姜兰姝惊慌地望着那张俊美却凉薄的面容,纤瘦的身子在沈度手中发着抖,他力道极大,姜兰姝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疼痛令她止不住地流下泪来,泪珠簌簌滚落,无声砸在男人的指尖。
沈度的脸色仍旧阴沉得骇人,他拽过少女半干的乌发,将她的脸按进身前那片呛人的尘烟里。
姜兰姝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害怕地往后躲去,却被沈度牢牢按着,挣扎不得。
炭块忽红忽暗,灼烤着姜兰姝的面颊,熏红了她的眼睛。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又被炭火烘干,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恍惚中,姜兰姝看清了,那炭盆里,烧着一把伞。
她眼睫颤动,耳边落下沈度寒凉的话音。
“看来我说过的话,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沈度冷冷松开她,看着她跌在地上,扶着心口咳得浑身发抖。
他蹲下身来,少女惶然蜷在他脚边,杏眸里盈满无辜清泪,显然并不知他为何动怒。
“你与隔壁那位萧公子倒是投缘,那日说笑谈天,今日他又送伞与你遮雨。在你心里,他可比我这个主子会疼人得多,是不是?”沈度缓缓笑了下,嗓音温和,“你打算如何报答他的情谊?不如把你的身契送去给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