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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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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兰姝错愕了一瞬,一时间,似乎连周遭喧闹的人声都听不见了。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只觉呼吸里仿佛浸了刀子,每一次喘息都痛得鲜血淋漓。
苏轻湄瞥了眼沈度方才放下的簪子,“桃花风流轻贱,也就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才会喜欢。左右也不值几文钱,子玉哥哥便赏了她,打发了便是。”
姜兰姝紧紧咬着唇,努力憋回眼眶里泛起的酸涩。
是啊,她不过是一个轻贱的丫鬟,就连真心都是低贱的,一文不值,可以被沈度三言两语便蹂躏得彻底。
沈度却没再看那支桃花簪,只笑笑说,“湄湄今日怎么有兴致出门逛逛?”
“听说长明街上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很是红火,我便想着来尝尝。”苏轻湄弯唇,“正好遇见子玉哥哥,不如咱们一同去吧?”
“好。”沈度转身引路,“我请湄湄。”
苏轻湄笑盈盈地与沈度说起近日京中的新鲜事,沈度温和应着,明媚天光勾勒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真真是一对佳偶天成。
姜兰姝眼前湿意模糊,迅速抹了把眼睛,快步跟上去。
沈度没有开口要她回去,她为奴婢,只能继续跟着伺候。
盛春楼里人来人往,一片热闹。
好在还未至晌午,尚有几间靠窗的雅间空着。
沈度和苏轻湄在桌边坐下,姜兰姝低着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角落里。
苏轻湄点了些酒菜,又让小二先上些茶点瓜果。
“楼下有个卖蒸糕的铺子,做的糯米糕味道可好了,方才我上楼时忘了买,子玉哥哥帮我买一点回来好不好?”苏轻湄朝沈度扬起笑容,甜声道。
沈度摩挲着手中茶盏,目光落在窗边白墙上,那里有一道纤细的影子。
他像是有些走神,片刻后才收回视线,对苏轻湄笑了笑,“好,湄湄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苏轻湄望着沈度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口,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她冷冷看向姜兰姝,命令道:“抬起脸,让本小姐看看。”
姜兰姝身形一僵,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硬着头皮,抬起了脸。
苏轻湄瞧着这张与姜莹七分相似的脸,脸色一寸寸地沉下来。方才她便觉着姜兰姝的模样有些似曾相识,却没想到,这个丫鬟竟生了一张与姜莹这般相像的脸。
她原以为沈度答允纳她入府,便是将姜莹放下了,天底下有几个男子能一生只对一人忠贞?待日后她为沈家诞下子嗣,抬妻还不是早晚的事?
可沈度竟然将这样一个与姜莹如此相像的丫鬟带在身边服侍……
苏轻湄咬着牙,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你倒是好命,生了这样一张脸,怪不得敢向子玉哥哥讨恩宠呢。”
姜兰姝心口跳了跳,连忙道:“奴婢不敢。”
苏轻湄仍旧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在她脸上划出洞来,划得血肉模糊,破了相才好。
姜兰姝脊背发凉,惴惴垂下头,不敢言语。
苏轻湄冷哼了声,指着桌案上那碟小二才送过来的新鲜葡萄,“过来,给本小姐剥葡萄。”
见姜兰姝仍旧站着,苏轻湄拧眉,“怎么?本小姐使唤不动你?我马上便是子玉哥哥的人了,你既是伺候子玉哥哥的,自然也得伺候我。一个不值钱的贱婢罢了,生得再像姜莹又如何?你若是敢惹本小姐不高兴,待我做了子玉哥哥的正妻,随意找个借口,便能将你发卖了去,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我!”
女子语气轻蔑,字字句句都如锋利尖针,毫不留情地刺在姜兰姝的心口。
姜兰姝攥着冰凉的手心,惶然地想,即使沈度没有抬苏轻湄做正妻,苏轻湄也会是公子身边唯一的侧室,地位与主母无异。
而她,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要听从公子心意的婢子。
到时她会卑贱地跪在地上服侍着公子与他心爱的女人,夜里又要承受公子带着羞辱意味的索要,不要廉耻地去讨好、求欢。
难道这便是她的命吗?
姜兰姝低着头,一步步走至桌边,拿起碟子里的葡萄,沉默地剥了起来。
上好的新鲜葡萄汁水丰盈,皮只薄薄一层,剥起来极费功夫。细白的指尖很快染上深紫的汁液,满手的狼藉。
好不容易剥了半碟,苏轻湄瞥了一眼,抬手便将碟子拂落在地,“剥得一点都不干净,皮儿还沾在上头,打量着糊弄我呢?你平日里就是这样伺候子玉哥哥的?”
瓷碟碎裂,金贵的果肉滚落一地。
姜兰姝不敢惹恼这位日后的主母,只能忍着屈辱跪下身去,一颗一颗地捡起。
手指不小心碰到尖锐的碎瓷,扎出血淋淋的伤口,她咬紧了唇,俯身探进桌下,去捡苏轻湄脚边的葡萄。
“湄湄,这是怎么了?”沈度走进雅间,将手中的糕点搁在桌上,看着少女那截几乎低到尘埃里的纤腰,不由皱了眉。
如同溺水之人寻到了一根浮木,姜兰姝羽睫颤动,潮湿杏眸中终于泛起些许浅淡的神采。
她再一次回想起那个雪天,那个与沈度初遇的雪天。
公子菩萨心肠,一定不会眼看着她受辱而坐视不管。
可她等啊等,没等到沈度如那日一般伸手将她扶起,只听见他漫不经心的话音,如柳絮般飘落耳边。
“便是冲撞了湄湄,也无需动这样大的气。一个婢子罢了,哪用得着湄湄亲自罚她?”
姜兰姝微微睁大了眸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沈度在苏轻湄身边坐了下来,朱红绣鹤的衣摆,垂落在她染了血的手边。
他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只将还冒着热气的蒸糕一样样拿出来,嗓音散漫带笑,“趁热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辛苦忍了许久的眼泪簌簌滚落,砸落在姜兰姝的手背,啪嗒,啪嗒。
姜兰姝不敢哭出声,只无声地捂着唇,她这副模样,仿佛伏在沈度脚边的猫狗,不仅要顺从他的心意,还要供他心爱的女人发泄出气。
这便是她往后的日子吗……
在沈度心里,她究竟算什么呢?
姜兰姝脸颊带泪,捧着一手碎烂的葡萄肉踉跄起身,苏轻湄正拈起一块甜糕放入口中,一面吃,一面与沈度撒着娇,“子玉哥哥,这婢子也太没规矩了些,我不过让她剥几颗葡萄,她笨手笨脚的,竟把碟子摔了。”
沈度的目光落在少女掌心,青莹的果肉上染着血色,少女指尖深紫,又被瓷片割出深浅不一的口子。
他只觉心口重重一绞,目光上移,是少女苍白的、缀着泪痕的面颊。
沈度呼吸起伏一息,强迫自己看向别处,“还站着做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在这里只会碍眼。”
这是让她走的意思了。
姜兰姝鼻尖酸楚,朝他福了福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小二见她手上流着血,好心地给了她一块干净的帕子,她颤抖着将指尖裹住,血却仍旧止不住地往外涌,一颗一颗,顺着手掌淌下。
天边乌云渐聚,落下蒙蒙雨丝。
掌中绢帕被雨水打湿,一整块素白,须臾便都浸透了殷红。
姜兰姝双目失神,茫然走在喧嚷的长街上,满脑子都是沈度方才凉薄的话音。
她曾经以为公子多少也是喜欢她的,哪怕只是因为姜莹,哪怕那份喜欢只有少的可怜的一点点,公子也总归是在意她的。
可到头来,不过都是她自欺欺人的妄想。
猫狗尚且能得到主人的疼惜,她又算什么呢?
他从来都看不到她的屈辱,她的委屈,她的伤和血。
就连流泪,都只敢跪在他的脚下,默默无声地将那些锥心刻骨的疼痛吞咽下喉咙。
姜兰姝脚步踉跄,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天地偌大,却无她的归处。
她不认识回去的路,直走得双腿酸软,几乎没了力气,才终于远远望见了别院的大门。
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路上行人纷纷疾走,各自往家去。
姜兰姝没有伞,豆大的雨珠砸过她秀气的鼻梁,顺着脖颈淌下,早将她藕粉的裙衫打得透湿。
她又冷又疼,只觉四肢百骸鼻息肺腑都被雨水的湿寒浸透,几乎失去知觉,唯有那股痛意仍旧清晰,阵阵刺来。
恍惚间,她听见几声细细的猫叫。
姜兰姝抬起头,隔着朦胧雨帘,望见萧棠贞蹲在地上,一手将乱跑的岁岁抱进怀里,一手撑着伞,伞面倾斜,雨珠砸落在他薄挺的肩膀,却没淋到岁岁分毫。
院前青石路窄,一人一猫,恰占了中央。
萧棠贞站起身,猝不及防与她打了个照面,不由一怔,“……兰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