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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二哥韦揕 二哥第一次 ...

  •   天已经彻底的暗了下来,方才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起风的迹象,这会儿天空飘起了微雨。庆王把韦捷送上了轿子,转身立在一旁,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小妹!”

      韦捷立刻挑起轿帘,看见来人怔了怔,很轻声的呢喃了一句:“二哥——”

      来人是韦捷的二哥——韦揕,白秀与他照过一次面,那时候他虽一身锦绣,但不像现在这般……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时候他留着胡须,眉宇之间有着飘摇不羁又有委身于人的不甘。

      今日大门首上高高挂起的锦灯的光芒映射在他的身上,他衣着华贵,腰间的革带将他的身姿拉长了几分,头发工整的束起,带着宝冠。只是看他的神情就更复杂了,似乎有报复的执着,又有万事不由人的无可奈何。

      不知何时他把胡须剃了,虽然他不算年轻,只是长相不显老,依旧有着少年人的样子。古人父母健在不提倡留胡须,高门礼仪之家更是注重,圣上这个岁数因为太上皇和太后,他也每日剃须,脸面修理的干干净净,那时韦揕如此,是对家门的公然反叛。

      可是那又怎样,他姓韦,和韦捷一样,这一辈子都逃不开韦家,他在恭王那最大的价值也不过是沾上韦家人这个身份。

      “二哥,恭喜你!”韦捷缓了缓,已经调整了情绪,话说的很诚心。

      “这就走了吗?”韦揕话虽是这样问,可是表情分明就是幸好赶上了的样子。

      韦捷点点头,目光看向韦揕,神情同样的复杂。

      “庆王殿下,我家小妹,以后……就只有你了。”韦揕突然的转脸,对着庆王说了这一句很突兀的话。

      庆王一如既往的面容平静,眉宇间看不出多少表情。

      韦捷的眼中闪着光,倏地一扭脸,她先放下了帘子,吩咐了一句:“起轿。”

      白秀跟着轿子一同走了,走了两步回身,发现庆王已经不见了身影,只有韦揕还站在那,仿若身披半世落寞。

      过了半条街,韦捷忽然掀起轿帘,“欻”的一下,她直接从轿子上跳了下来。奇迹就在接下来的一幕,整个仪仗谁都跟没看见似的,一如既往的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的滞缓。

      “夫人,你下次跳的时候悠着点,打个招呼叫他们慢些,万一磕着碰着,我们都要跟着挨罚。”秋穗跟在队伍的后面,见到韦捷已经卸去了头面脱下了翟衣,于是也悄悄的脱离开,跟了过来。

      韦捷白了一眼,伸腿对着秋穗的屁股就是一脚:“滚,谁让你跟过来的!”

      在大街上,秋穗不敢让,实实在在的挨了一脚,自己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噘嘴对着白秀瞪了一眼。以前白秀没来的时候,都是她脚前脚后的跟着韦捷,韦捷去哪都带着她,就连去德寿宫有时候也叫她跟着,如今被冷落的不是一点点。加上白秀经常在庆王面前挤兑秋华,导致这兄妹两个都恨死了他。

      秋穗归队的时候小声叽歪了一句:“骚狐狸妖精。”

      白秀挑了挑眉,狐狸精早就不是个贬义词了。

      此刻雨又落的大了些,属于不打伞湿漉漉打了伞又显得矫情的状况。韦捷脚步打了个转,往右边的街道继续走,白秀就在后面跟着,像极了鞠躬尽瘁的老仆人。

      “花潼,你去过鬼逍遥吗?”韦捷的脸沾了水,她伸手抹了一把,假靥瞬间将她变成了花脸,额上还有一圈因为带发冠勒出的红印子。

      白秀有点没眼看,这姑娘属于看熟了就挑不出毛病的那种,但诧然一见,还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也让白秀深信,爱她的男人肯定是因为爱她的灵魂,她就是变成一只猪,也一样可以宠冠六宫。

      白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强调道:“嗯,就一次。”白灵风带他去的那一晚不算,他后来跟着庆王去过一次。

      “那你认识暮雨吗?”韦捷问。

      “什么?”白秀抬了抬眉,表示不懂,正巧有一滴雨水从他的头顶沿着脸颊滑过,他伸手擦了一把。

      “朝云暮雨,她这名字起的也真够直白浪荡的。”韦捷一脚踩进了水坑里,这应该不是雨水积下的,估计是两边人家倒的废水,上面还飘着油花。韦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还有鞋袜,然后很冷静的说,“我要去杀了她。”

      “那我不跟你一起去了。”白秀停住脚。

      韦捷扭脸看看白秀,然后又抬头看看天,再次抹了一把脸,这下将她的脸洗的干净一些了。

      “我们家六娘死了。”韦捷说,“就是大胸的那一个。”

      白秀“哦”了一声,罗三娘的手段,倒不是因为嫉妒,宫里送来的眼线,杀一个儆一个,恭王府做的更绝,两个都没留。这是中宫的自作主张,所以不留也不会引起圣上的不适,也是两王的态度。妾侍的地位很低,没有子嗣,族中又无人,所以处理起来也很简单,无需报丧,乱葬岗就给埋了。

      韦捷低身拉下自己的袜子,右脚脚踝处一圈紫痕:“她想拉我一起进地狱,可是临了又放手了。”

      在罗三娘动手打韦捷之前,韦捷一度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也许是因为王者不死的邪性,也许是庆王太过执着,又也许仅仅是罗三娘的私情,所以……

      “十三娘死了。”韦捷收起袜口,然后抬身在一户人家的廊下台阶上坐了,屋檐的水汇成大的雨滴刚好打在她的头上。

      白秀没说话,跟着走到台阶上来,只是他没傻傻的找雨淋,而是在人家廊下放的小板凳上坐下。

      韦捷以为白秀不懂,于是又道:“我家侯爷的十三娘,我的生母。应该是今年春上我在见到韦抉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否则韦抉不可能离家。可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韦捷又抹了一把脸,“死了也好,活着太……大约我死的时候,别人也会说死了也好,没人觉得可惜。”

      白秀不是高冷,他就是词穷,这个时候说“节哀顺变”很容易让人炸了的。

      “你说,”韦捷伸手捧着屋檐的雨滴,“我还有机会跟韦抉相认吗?”

      白秀梗了梗,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泄露天机的话他不能说。

      “韦揕对你的感情好像挺深的?”虽是岔开话题,但白秀还是有些意外的,明显韦揕也很在乎这个妹妹,尤其他对庆王说“我家小妹今后只有你了”,简直像把至宝郑重托付。

      “那是自然,我们到底也是兄妹嘛,他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他虽是嫡子,一样的吃了许多苦,想出人头地却总是不得门路,天子重长子,百姓爱幺儿,他比我大哥差了太多的运气。”韦捷还在捧着屋檐水,看它们落入手心里溅起水花打在脸上,“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虞双儿这样一个当红宰相家的大小姐来给韦揕续弦很不配?”

      白秀挑了挑眉,虽然韦捷不看,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不置可否。不谈家世,头婚配二婚本来就有些亏了。

      “恭王这个人啊,太精明了,我若是双方的当事人,一定会感谢的五体投地的,他俩的联姻简直天作之合。”韦捷虽是这样说,脸上却全是无奈,“可惜,虞双儿不肯认我这个朋友了,二哥……没人懂他心中的苦,都说他得了便宜还不肯卖乖。”

      (太长,引号省去。)

      韦揕的正头大娘子已经去世三年多了,那时我还没出嫁,但是已经快了。所有的事情都确定了下来,我被死死摁着,再也动弹不得。限制了自由,连家里的园子都去不了,每日只能在正房的几间屋子行走,还时时有人跟着。

      他的这位大娘子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小官家的,不管是学识还是家世都十分的含酸,上下三代都寻不到一位体面人。侯爷倒还好说,眼高于顶的夫人是如何都看不上的。

      更不耻的,是这位大娘子并非是三媒六聘寻来的,而是韦揕自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勾搭上的,因为珠胎暗结才不得不捅破的。

      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一旦被传出,又最是容易被人津津乐道的。所幸还算是正经人家,倒也能发扬我们韦侯府平易近人一视同仁的美名,所以就这样进了家门。

      但其中的事情也是很曲折的,原本以为是女方想巴结韦家,老夫人和夫人言语间都暗示是对方先行狐媚之事。没想到人家傲气的不肯将就,宁愿声名不要,也不想委屈了自家的姑娘。

      后来还是韦揕自己亲自去求亲,在女家跪了一天,并且赌身立誓,保证此生绝不负她。侯爷见此,也出面作主,所有婚礼规格按大礼来行,给足她家人颜面。

      可是进门是进门了,却是一切噩梦的开始。“一入侯门深似海”,这话不是说的玩的。我们家后院的水,太深了,就是我当小恶霸的那些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亏,有多少次九死一生,就她这样的小户人家没有神的光环,根本历练不出来。

      大哥任职后,举家都跟着他一起到任上去了,他们这一个小家就算是独立开来了。况且大哥的娘子是名门之秀,行动坐落挑不出半点失礼,夫人在她面前都不敢提规矩二字。何况那时候还有我,是个最没有规矩的,还没说人家,自己的嘴就先短了。

      夫人和老夫人自然是不肯放韦揕的,毕竟他也是嫡子。倘若大哥有事一时不能顾全,好歹还有一个体面人。总不能让韦抉来应对,庶子等同于奴,族中其他人自然更加看不上了。

      我们韦家发迹后,到了此时已经经历了三四代人了,族中人甚多,门庭也就大了起来。所以二嫂入了门,一家的规矩约束着她,小户人家的更是适应不了。何况本就带着不光彩,她自己又是个心重的,听不得一点闲言碎语。

      雪上加霜,可能就因为那一段时间糟心事太多,影响了胎儿的发育,孩子生下来就是傻的。孩子成日里就是哭,若是一般人家早就由他自身自灭了。偏二嫂放不下,寻遍名医要治。

      那两三年连我都觉得烦,除了晨昏定省,我都不愿意过去,哪怕就自己在园子或者外面厮混。夫人脸色难看,越来越难哄,我又不可能真的去欺负自己的嫂嫂,或者把小侄子给掐死。

      那时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所以也从来没关心过韦揕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见到的他依旧衣冠楚楚笑语流连。

      我要出嫁的那个冬天,已经快要过年了,小侄子到底还是死了。全家人觉得晦气至极,原本就是因为我的婚事兹事体大,轻易出错不得,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贱命傻子会在这个时候断了气。

      请了术士来看,人家也说不宜发丧,全家巴不得,瞒的滴水不漏。一个小儿,就那么不声不响的埋了,连哭都不让。

      二嫂自此就病了,并且一病不起,年刚过,特意请来的太医也摇了头。老夫人和夫人如何都不肯依,侯爷也是极其看重。若是此时报丧,只怕我与庆王的婚事又要耽搁下来。看着生无可恋的我,倒觉得更像是一个随时会被引爆的炮仗。

      诚心要治是治不好的,但神医妙药续上一口气还是可以的。夫人也是从这件事得到启发,后来对十三娘故技重施,而且对人间有留恋的她效果会更好,更有把握。十三娘放不下韦抉,大概也放心不下我,她到死没有正眼看我一次,没有和我正经的说过半句话。

      二嫂是跳井自杀的,到了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被泡的变了样。我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的面目全变了,而且来不及细看,立刻就被人拉走了。

      前一晚韦揕没有回家,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就只见到了这一幕。他愣愣的站在尸体旁边看着,整个人都木掉了。

      那时候我特别的恨他,是他骗了我,是他害死了我的罗缨,是他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想对他大声的笑,我想问他开不开心?

      我甚至想告诉他,你的娘子在临死前求我给她一个痛快,而我却笑着对她说,我才不要!

      她要我跟她赌一把,如果你晚上回来,她就为你再争一口气。如果你不回,从此就相忘于江湖,恩怨两不欠。

      夜深了,我又发了一次疯,所有人都跑来摁住我。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用我的眼泪为她送了灵。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她对你的恨都带走了!

      我挣脱困住我的人,上去一把扯住韦揕的衣襟,我想痛快又恶毒的告诉他,这是你的报应,报应!可我看见他煞白的脸,他通红的双眼,他木纳僵硬的身体,我根本一点都笑不出来,我根本没有报复的快感。

      “二哥!”我哭着叫了他一声,这个称呼从他把我抓回来我就再也没叫过他,自此对他都是视而不见,他跟我说什么我都是回他一个字,“滚!”

      夫人是信佛之人,从来最忌讳人寻死觅活,二嫂如此决绝,深深刺痛了她。虽然一样的密不发丧,但家里连着半月开坛诵经,对外只说是新春祈福。旁人大概也能理解,因为我要嫁入皇家。就算只是个皇子,但世事无常,许多事都还没盖棺定论,所以多少对我还是抱着期望的。

      二哥第一次忤逆,他不顾夫人和侯爷的疾言厉色,为二嫂披麻戴孝。甚至将二嫂的尸身火化了,还命人将她的骨灰撒到了大洨河里。

      他一样的被限制了行动,那天我去他的院里,见他呆呆的坐在门口。春雪还未化,他麻衣也不脱,被冷风吹着,也只是无动于衷。

      我手中拿了一支唢呐,这是我从前顽皮是学的,还给不认识的人家哭过丧。唢呐的音域不同于胡琴的缠绵悱恻,吹奏的哀乐更如杜鹃啼血,直接的挖人心肝。

      我还未吹出半首,憋了许久的二哥终于哭了。只是他哭的声音再大,也没有我的唢呐声音大,我用两支调子送了他一场肝肠寸断。

      还记得二嫂那时刚到侯府来,肚子还没有显怀,二哥带着她到了我园子里来逛逛。遇上我,二哥直说我是刁蛮跋扈的呆霸王,要她如何都要离我远一点。

      二嫂只是浅浅的笑,有着小家碧玉典型的骄矜。那天她穿一件杏色的衣衫,笑起来的样子很是恬静。我也一直知道,她并非是他人口中的一无是处。

      她虽温柔羸弱,但她却最是宁折不弯的。

      夫人总嫌她这是落魄文人的穷酸气,不得志的只剩了那一身没用的傲骨。但其实夫人大概也是羡慕她的,只有大家族出来的小姐,最没的就是傲骨,永远都是妥协。为家族荣耀,为前途筹谋,甚至仅仅只是怕吃苦,过不了捉襟见肘的日子。

      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看见我和韦揕,她又转身走了。

      韦揕到底是她的亲生子,就算他不是天将降大任者,那她对他也是父母之爱子的真爱。不像我,从头至尾都是个笑话。

      世人都说养娘大于生母恩,她大概不稀罕我念她的一份情,可我就算是稀罕,那也是无用的了。

      “小妹,你二嫂跟你说什么了?”那天二哥问我。

      “她说谢谢你!”

      二嫂什么话都没留下,但大概她是想说的。她其实知道,二哥所有的逢场作戏言不由衷,还有对她的视而不见,都不过是为他们挣一个未来,她只是自己熬不下去了。

      那时我就不恨韦揕了,是我自己没有听南荣的话,是我自己吃不了苦,是我自己犹豫了,是我自己想回来的……我只是为我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借口,为害死南荣的人寻一个替死鬼。是我自己蠢,我才是真凶!

      二嫂走的那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穿一身杏色的衣衫冲我笑,腹中隆起,好似有个胎儿。她跟我说再会,踌躇的又央求了一句,“小妹,原谅你二哥吧!”

      就这一次,我后来就我再也没有梦到她。我不知道韦揕想不想她,在夜深人静时,在灯火辉煌时,在……吃一碗面条时!

      其实二嫂虽然是小官家的,但家中也一样是有仆从杂役的,吃不了多少苦,小家碧玉才是养的最精细的。她有时也是心血来潮,想着要给二哥做些吃食,便也埋首在了厨房。那酱是从别处学来的,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人家的秘方,连着做了三年,没一次是成功的,不是臭了就是太咸。

      太咸还好办,熬酱的时候多放些肉糜坚果之类的,也能改一改味道。二哥最是个会巧言令色的,把她一顿夸,二嫂开心的不得了,还真的以为自己做出了人间美味。我不过去串个门,结果拉着我硬是逼着吃了一碗面,齁的我差点要泡到水缸里。

      我二嫂姓卓,没有名字,有一个小字叫映年,我二哥最喜欢叫她年年。有时候当着夫人和侯爷的面,也会说“我家年年”。

      二哥是有多想出去啊,离开那个侯门,两个人就是一个家了。二嫂没有坚持下来,连带着二哥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现在支撑二哥活着的,不过是一个执念和满腔恨意。

      我在二哥和二嫂的身上就看懂了一个词,情深不寿。他们这段感情开始就不对,再加上天意弄人,这个结局其实是必定的,没什么意外。二哥逃得了韦家吗?他逃不了。二嫂能助得了二哥平步青云得偿所愿吗?她也助不了。

      “老大稀罕老小娇,就毁当中半山腰”,这是我当初调侃他的话,与寻常人家相比,他出生侯门,可是……

      韦捷说着叹了一口气,忽然转了话题对向:“王爷也是半山腰呢,从前太子是老大,从小就被当成储君来培养的,圣上一坐上龙椅,立刻就将他立为太子。四皇子一直不在身边,恭王作为老小,本身又是个爱争宠邀功的人。只有我家王爷最吃亏,总被怠慢。他沉闷了说他老实,他执着了又说他执拗,反正都是各种不受待见还总落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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