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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是……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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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从绵延不绝变成绵密不断的毛毛雨。林晟始终坐在工作台前和一堆破铜烂铁进行艰苦的战斗。
工作台是老头很早以前从废弃处理场拖回来的,捡到时桌面早就已经全是烧痕和切割印,一角还缺了块。
捡回来后,林晟拿金属片将缺的一角补了一下,就变成了爷孙俩修修补补用的工作台了。
台面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切割笔、小型焊枪、磁扣夹、微电流调试器、碎零件托盘……工作台下面靠墙的角落还有一个旧式感应熔料炉。
最核心的机械臂轴心已经做好,林晟只需要按照图纸组装好再收个尾就行。
过来喊林晟检录的唐言川靠在一边货架上,看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现在手里那个东西,真的是护臂,不是什么刑具吗?”
林晟头也没抬,手里正拿着打磨头修整外壳接口,火星星点点往下溅:“当然。”
“你确定?”唐言川盯着台上那件半成品看了一会儿,语气极为诚恳,“它看起来像是能把人胳膊直接夹断。”
“那说明外观有威慑力。”
唐言川服了。林晟这人的怪,主要体现在两件事上:
第一,他对材料和结构的敏感度高得不像正常人,有时候一堆别人看着只能送回收炉的报废件,到他手里转一圈,真能拼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第二,他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到底长得多离谱,始终缺乏一个符合大众认知的判断标准。或者说他不是缺,他是拒绝承认。
此刻台上的护臂已经初步成形。主体是双层叠甲结构,内层用了旧动力骨架的缓冲片,外层拼了三块来源不同的合金壳。林晟已经尽量把正面轮廓往利落里收,但因为色差过于明显,一块暗黑,一块灰蓝,一块发旧黄,远看像临时从三台不同型号的机器上扒下来硬拧一起的。
为了补齐左侧卸力组件,林晟从材料箱里找到本就被拆开的护腕上卸了两枚外置铆钉加了上去。那两枚铆钉一加,这玩意儿彻底从“丑得离谱”走向了“像一只准备上街讨债的机械螃蟹”。
唐言川盯着它看了三秒,给出评价:“如果我在街上看见有人戴着它朝我走过来,我会先怀疑他是不是刚抢完工地。”
“说明它辨识度高。”
“你怎么什么都能往优点上扯?”
“因为功能没问题。”林晟说着,把一条导电纤维带缠上末端接口,又用切割笔在表面刻出两道分流线。他的动作快而稳,像做这类事情做过几千次。手指被金属边磨出旧茧,骨节清瘦,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准。
唐言川原本还想再损两句,看着看着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见过很多修东西的人,6233星这种地方不会修、不会改、不会补,很多时候连活都活不长。可大多数人是会修不代表会造,会造也不代表知道为什么这么造。
林晟不一样,他像是脑子里先有了一整套结构图,再动手边这些廉价材料,让它们在最低消耗的前提下尽量逼近自己脑子里的效果。这种能力跟单纯手巧不是一回事。
“你看够没有?”林晟忽然开口。
唐言川回神:“没。”
“那继续看。给我递一下那卷灰纤维带。”
唐言川从边上摸起那卷材料递过去,顺口问:“你这个到底什么原理?”
“外层卸力,内层缓冲,接触点二次分流。”林晟说,“我搜了下你说的对战的那个人,他喜欢一拳定胜负,那我就让他一拳下去先怀疑人生。”
“这么有自信?”
“没自信。”
“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如果不行,我们今晚连药钱都没了。”
这话一出,店里短暂安静了一下。唐言川收起了原本那点调侃,目光往帘子那边扫了一眼。隔间里没动静,老头大概是睡过去了。他压低声音:“情况很差?”
林晟顿了顿才说:“还撑得住,但必须用特效药把根儿治了。唉,那特效药太贵了。”
唐言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把关心说得很软和的人,林晟更不是。两个人平时互损惯了,真到这种时候,反而都不太会说那些没什么用的漂亮话。
沉默了几秒,唐言川忽然把自己左臂上的护腕解了下来,丢到工作台上:“这个你拿着。”
林晟看了一眼,那是件比他桌上这些废件新得多的标准护腕,虽然不是多高阶的货,但好歹是主星系正规厂的通用型制式,表面带缓冲涂层,接口也完整。
“别总拿垃圾里刨出来的东西硬撑,时间不够了,再磨下去今晚就真只能靠嘴遁赢比赛。”
林晟眉梢微微一动:“这是你自己的吧。”
“嗯。”
“借我?”
“少废话,算投资。”
林晟没立刻接,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唐言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眉:“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滚。”
“平时让我多用你一根绑带都像要割你肉,今天这么大方。”
“你今晚要是翻了,对面会笑我眼瞎。我主要是保自己的面子。”唐言川面不改色。
林晟“哦”了一声,把护腕拿过来拆了,动作干脆得毫不客气。唐言川看着自己刚贡献出去还没捂热的护腕在他手里被两下拆成了四块,嘴角抽了抽:“我突然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盯上它了。”
“别把自己说得像高价值目标。”
“那你倒是温柔点。”
“材料面前,人人平等。”
十分钟后,护臂终于改好。
林晟把最后一枚卡扣按进凹槽,抬手试了下开合角度,又用检测笔从头扫到尾。光线掠过那一层层拼出来的壳面,在接口处亮起一条浅蓝色的校准线。
比起最初脑补时那种彻底失控的灾难现场,这成品至少在轮廓上勉强算“像件装备”,只是依旧丑得很有攻击性。
检测笔亮绿之前,林晟视野里先浮出一行很淡的数值。
【轴心结构完整度81%,材料适配度76%,卸力峰值:300。】
下一秒,检测笔亮起绿灯,稳了。
林晟懒得看终端上的数据,检测笔的灯是给唐言川看的,让他心里有点底儿,这玩意儿能带上场。
要知道,在这种穷到靠报废件东拼西凑的情况下,这个数据已经很漂亮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它长得也真的很努力。
唐言川看着成品,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只剩一句:“这玩意儿也能叫装备?”
林晟把护臂往桌上一放,十分平静:“不然你想叫它什么?”
“流浪机械蟹的前臂?”
“滚。”林晟嘴上骂着,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丑,确实丑,丑得非常诚实。但诚实归诚实,好用就行。
他又从边上拽过一块折叠纤维布,准备做第二件配套部件——低成本柔性折叠伪装披挂,俗称斗篷。
唐言川听完描述沉默了两秒,非常真诚地说:“我觉得你如果哪天被人追杀,大概率不是因为结仇,是因为审美报复社会。”
林晟不为所动:“好用就行。”
“你每次都拿好用堵我。”
“可是你每次也都会真香。”
唐言川一噎,这话他居然没法反驳。
上次林晟拿几片防滑齿轮和废导线搓出来那个能卡死人关节的小装置时,他也说过像儿童拼装失败品,结果后来真在地下赛里给他救过一次命。
还有前阵子那个乱七八糟像从旧灯管上削出来的信号棒,他当时嫌得不行,最后还是靠那东西在断讯区帮队友传了信号。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那块“旧帆布斗篷”接了过来,只说了一句“先说好,今晚要是有人笑,我就说这不是我的。”
林晟点头,他补充:“放心,对面很快就会笑不出来。”
他简单的给唐言川介绍了下。
这块确实像块刚从泥地里捞出来洗都懒得洗的旧斗篷里面有几枚微型磁扣,就塞进布料夹层里,他还在边角缝了两条极细的牵引线,只要一展开,这几个小东西会让折叠结构和纤维层瞬间张开,形成短暂遮挡和导向偏移。
唐言川看了两眼林晟的操作就明白了,微微点了下头。简单、粗糙、便宜,在这种比赛里确实很够用。
离检录只剩四十分钟。林晟把护臂和斗篷一起塞进工具包,又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半旧护目镜——镜片原本是透明的,后来被他改成了分层偏光结构,只不过镜架一边黑一边银,看着像从两个不同垃圾桶里捡出来拼的。
唐言川看见那护目镜立刻警觉,一问才知道是备用。
“如果紧急情况需要的时候你就知道它的好了。”林晟说得云淡风轻。
唐言川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比赛的风险里,也许最危险的不是对手,而是林晟这个人本身。
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老头醒了。他靠在帘子后头看着林晟背上工具包,脸色仍旧不好,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一点:“非去不可?”
“嗯。”
“打不过就跑。别逞能。钱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林晟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点了下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只在他转身的时候低低咕哝了一句“臭小子”。
林晟听见了但没回头,只是把门推开,带着一身还没散掉的焊接热气走进了外头的雨里。
南街地下赛场比他想象得更热闹。
检录口堵了不少人,灯牌闪得人眼睛发疼,看台上已经有观众开始起哄,下注区更是吵得像菜市场。
唐言川领着他从侧边员工通道进去,一路上碰到几个认识的人,对方扫到林晟背上的工具包和怀里那块灰绿旧斗篷,表情都很精彩。
“言川,这就是你找的临时队员?他背的是什么?”
“装备。”
“……你说真的?”
唐言川麻木地点头。问话那人又瞥了林晟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你们今晚是来打比赛还是来搞行为艺术?”
林晟在旁边平静地纠正:“是来赢的。”
进了准备区,场地另一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在喊那个播主的名字。林晟抬眼看去,对面那支队伍已经在热身,为首那人穿着一套明显做过造型设计的轻改装战斗服,肩甲流线漂亮,灯带冷白,护臂和膝甲都做了统一涂装,整个人站那儿像是专门为镜头长的。
再看看自己这边,另外两个队友已经到齐,不过看不到他们的模样,因为进场前四个人戴上了不同的面具,是唐言川下午准备的。
挺好的,林晟摸了摸面具,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因为“丑”而被人记住。
很好。唐言川心里嘀咕道,果然输人不输阵这句话,在穷鬼面前很多时候只是个精神安慰。
林晟手里拎着那块像田里旧帆布似的斗篷,工具包里躺着一只像机械蟹前臂的护臂,还没上场就有了战损风的效果。
对面显然也看见了他们。那播主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在林晟腰间的工具包和手里那块斗篷上来回扫了两圈,哈哈笑了起来:“你们这是临时从废品站组了个队吗?”
周围顿时跟着响起一片笑声。
唐言川翻了个白眼,懒得接。
林晟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走到工具包前掏出了里面的护臂。准备区安静了两秒,下一秒笑声更大了。
“我靠这是什么!”
“这玩意儿戴上去手还能抬起来吗?”
“别说比赛了,我都怕它先把自己队友送走。”
唐言川听着四周毫不留情的嘲笑,额角直跳。他扭头看向林晟压低声音:“我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吗?”
林晟正低头检查卡扣,闻言淡定得很:“来不及。”
“那我现在装作不认识你呢?”
“也来不及。因为等会儿他们就会知道,今晚真正丢脸的人不是我们。”他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果。
准备区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本来就清冷的眼睛映得更亮了一点。
唐言川看着他,心里那点本来还晃着的不靠谱感忽然又被按下去一点,接过护臂低声骂了一句:“最好是。”
林晟拎起那块丑得惊人的旧斗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上头根本不存在的灰:“放心,我做的东西,向来功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