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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NO.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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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次尴尬之后，时津发觉他和严城自动自觉地调整成了一种全新的相处模式。这种模式很奇怪，有时候像兄弟，有时候像朋友，但他并不感到不舒服，相反在这种模式下他觉得很放松。
唯一令他感到不满的是严城这个人好像越来越“精神分裂”了。家里那道防盗门就像一把关住严城身上所有恶劣因子的锁，回到家里，家门一打开，锁就开了，严城就变成了个无赖；出门时家门一关上，锁也关上了，在外人面前严城又继续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形象。
于是在周末的早上两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时津问他：“您身上是按了什么自动调节按钮吗？请问您能不能表里如一一点，我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你早晚得人格分裂。”
严城给他夹了一个小笼包，随口回答道：“分裂就分裂吧，当代年轻人谁还不能有点精神疾病了。”
时津点点头，说：“那您还真是厉害，就是不知道分裂完之后你老婆算谁的。三人行，您可真时髦。不过也是，当代年轻人谁还不能追求点刺激了是不是？”
严城被他说笑了，唇角微微勾起，脸颊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他说：“当代年轻人要真想追求点刺激的话就不搞老婆了，得搞自己兄弟去。”
时津闻言抬头淡淡地暼了他一眼，没立刻接话。他不知道严城这句话是不是随口一说，哥们儿之间说点荤话再正常不过了。要是说话的人是钱程，下一句话他可能会接“不好意思，我不跟长得不好看的人搞，我也不接受被搞”。但面对严城，他心里总有点什么东西在膈应着，没办法坦荡。
所以直到把严城给他夹的小笼包吃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那我得赶紧给钱程打电话通知他离你远一点，要不然我怕他晚节不保。”
严城笑笑，低头喝了一口粥，说今天的粥还行。
时津“嗯”了一声，说：“三块钱一碗，谢谢惠顾。”
两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刚才的那一段就当翻篇了。
吃完饭后，严城收拾餐桌，问时津今天打算干点什么。
时津想了想说：“接了个翻译的活儿，不过不急。”
“同传？”
“不是，就是翻译一份资料。”
“那还是去书房吧，去里面看书查资料什么的更方便一点。”说着，严城一手搂在时津的肩膀上，稍稍用力推着他去了书房。
之前时津没进书房看过，因为对于有些人来说，书房是比卧室更私密的地方，时津就是这样的人。
严城的书房不大，但很满。这种满不是一看上去满屋子都是书的满，是每一个地方都被安排得妥当、游刃有余的满。就比如严城特意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随意地放了几个蒲团，好像拥有了无论找到什么书随时都能席地而坐的自由。
严城指了指书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说：“随便用，没有密码，没有隐私，也没有小电影。”
时津也不跟他客气，拎着电脑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就近捞了个蒲团，盘膝而坐。他把电脑放在膝盖上，长按了开机键。
看到他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严城笑了笑，随便找了本书，在他斜对面坐下。
两人互不打扰，可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和翻动着书页的声音交相响起，又偶尔重合，像是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这种状态可太舒服了，舒服到在时津没意识到的时候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把正在着手的这一段翻译完，他从电脑屏幕前抬头，活动了几下泛酸的脖子。可能是姿势不太对，脖子、肩膀都难受得厉害。
严城见状，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过去蹲在他身前，双手覆上他的肩膀，替他按捏着。
“有点疼。”时津说，“严城你个庸医。”
严城使了点劲，大拇指指腹在颈椎骨上用力按了一下才离开，不带什么感情地回他：“不好意思，在下专修的是心脏外科，不是中医针灸按摩。”
时津躲了一下没躲开，仰头看着他说：“哦，是吗？那我得去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你无证经营，欺骗无辜消费者。还要去你们医院举报你搞副业，一点也不敬业团结友善。”
严城被他这蛮不讲理的、倒打一耙的行为气笑了，骂他：“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南蛮子。”又按着他的后脖颈往自己面前一推，大拇指在侧颈处摩挲了几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我正捏着你命运的后脖颈儿呢，小南蛮子，我劝你听话，啊。”
“哎你……”没等时津说完严城就站了起来。他微微侧了侧身，一边低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服，一边说，“行了，你想举报就去吧，我再给你加一条，服务态度极其恶劣且对无辜消费者动手动脚你看怎么样。但在你举报前能麻烦你把报酬结了吗，你不给报酬算哪门子消费者。”说完，他伸出手拉着时津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说，“我今天要吃豌豆玉米炒虾仁和糖醋里脊。”
吃完午饭后，陪豆豆玩了没一会儿，时津就又想要去书房弄他还未翻译完的资料，结果被严城以“给您的颈椎一个休息的机会吧”为理由拦住了。
严城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时津轮流捏豆豆的四根小狗爪，突然开口说道：“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你是怎么走上当翻译这条路的。当初是谁说要当教师，跟我凑个小学英语最佳职业cp来着？”
时津被那个“小学英语最佳职业cp”逗笑了，仰头看着他说：“我能求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忘了吗？我当时就随口一说，童言无忌您懂不懂。”
“嗯，我懂。”严城点了点头，一脸正经地说道，“刚成年的儿童也是儿童。人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到了我这儿就非得是哥哥眼里出儿童是吧。”
“滚你的吧。”时津笑骂道，没再搭理他继续捏狗爪。
这是高三毕业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
时津和严城、钱程一起从哈尔滨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到了该估分填志愿的时候了。当年还是先报志愿后出成绩，很多人是既怕估高了志愿没上去，又不想估低了白瞎了自己成绩。但时津根本没考虑那么多，他的目标院校只有一个，考上了就念，考不上就复读来年再考的那种。
录取通知书被送到家的时候，时津正在对门钱程家，看严城给一个三年级的小孩儿辅导英语。
这个小孩儿从辈分上排是跟严城和钱程他们的母亲是一个辈儿，所以严城和钱程反而得叫小孩儿一声舅舅。
被一起送到的还有钱程的录取通知书。填报志愿的时候，时津和钱程都是“不用你们瞎比比，你们瞎比比也不管用”这种自作主张、想干就干类型。所以一直在打开录取通知书之前，严城都不知道他俩报了同一所师范大学。一个报了日语专业，一个报了汉语言专业。
对于教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却堪比站着做了一下午实验的严城来说，他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时津和钱程都要报考这个师范大学，他也这样问了。
钱程的理由简直一言难尽。听到严城的问题，他把嘴里叼着的那根吃完冰棍儿后剩下的棍儿吐了，混不吝地说：“时津报了这个学校，那我凭啥不能报。既然我不是不能报，那我就报了呗。”
时津当时指了指小舅舅英语书上的插图，说因为这个。
“嗯？”严城没懂。插图上是Sam一家，标题叫做：He's a doctor.
时津说：“小学英语最先教的关于职业的两个单词就是doctor和teacher，所以当时用英语介绍自己家人的时候，几乎全班同学的爸爸都是doctor，妈妈都是teacher。这就导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既然爸爸和妈妈是一对，那doctor和teacher肯定也是一对儿。”
听了这番解释，严城没忍住笑了。他挑眉，一脸戏谑地看着时津问：“所以蛮蛮想当教师，是因为哥哥是医生，蛮蛮是想跟哥哥凑成一对儿吗？”
“一对儿”这个词威力太大了，成功地让时津羞红了脸，他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是因为不想以后跟哥哥失去联系，所以哪怕凑个小学英语最佳职业cp也好啊。”
“所以你亲手拆了你粉的cp，我有点好奇，你现在再看小学三年级的英语书就不感到惭愧吗？”严城问他。
“我不！”时津回答得果断，“小学三年级英语书早就更新换代了，我cp不仅房子塌了，连地基都被别的房子占了。”
“于是你就心如死灰，弃明投暗去了？”
时津笑了笑，说：“哪里有什么‘明暗’的呢，就是种选择罢了。就像当时因为荒谬的最佳职业cp我就报了师范大学一样，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我选择了翻译。”
严城想了想说：“我很感谢你的坦率，但我没懂你的意思，什么叫做‘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选择了翻译’，我可以听一下你的解释吗？”
“当然。”时津没有半点犹豫。既然已经想好了要以一种新的方式跟严城相处，他自然不会抗拒对严城坦诚。
他接着说道：“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确是到目前为止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在日本读修士和博士的专业都是中国文学史，你明白学这个专业意味着什么吗？”
也不需要严城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学这个专业意味着每天都在看大量的中文日文古文现代文资料，每天都是这样。我不会做手术，不会看图纸，不会算齐次方程，我甚至有时候连中国话都说不明白了。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能做什么。
“不知是只有我这个专业，还是所有的专业都一样，一个专业的局限性太大了。这是我那个时候才明白的道理。所以如果说有什么是想对18岁自己说的话，我会告诉18岁的时津，你该更认真一些，更谨慎一些，别那么草率，因为这个决定真的会影响你很长的一段人生。
“但很庆幸的是每一个专业又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就像在我以为我只能永远成为中国文学史的追随者、殉道者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我不是翻译专业出身但不意味着我不能选择翻译。
“我还是不会做手术，不会看图纸，不会算齐次方程，我用了几乎10年的时间去琢磨一种语言。有时候我也不清楚这10年里我到底学会了什么，比那些学了一两年日语的人又高明在哪里。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并不出众的能力暂时找一个可以维生的活计。只是我选择从来都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还不错。翻译这个工作还不错，工资还不错，社会评价还不错。既然没有喜欢的，那么还不错，就是我还能继续做下去的理由。
“18岁的时津是因为喜欢一个cp选择了教师遇到了日语，但25岁的时津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择了翻译，那么30岁的时津就不会因为喜欢而放弃翻译。因为这已经不再是喜不喜欢就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了。10年的沉没成本太高了，高到有时候我不敢说也不能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就连想一想我都会有负罪感。我怕我没那么坚定，我更怕我在知道自己没那么坚定之后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确很少为难自己，但这不意味着非要硬着头皮跟生活拼个你死我活。
“严城，我多想成为你啊。但我很早就知道我成为不了你，所以当年想用那么荒谬的理由把我和你强行绑在一起。似乎离你近一些，我就能显得更从容一些。但我现在好像少了一个待在你身边的理由，我要是说我们是朋友你可以接受吗？这是我如今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支持我说出这些话的理由。我们是朋友，你觉得这个理由够吗？”
严城看着眼前这人，似乎从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看出了一丝希望和恳求，可严城宁愿什么都没看到，这样才不会对他心软，不会放弃对他的逼迫和征讨。
我能给你什么呢，严城心想。你说吧，你说什么我给什么。你想让我做你的朋友是吗，好，那我就是你的朋友。
严城俯过身给了时津一个拥抱，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温柔地说道：“我觉得这个理由够了。”
哪怕我很贪婪。
“我会是你最好的朋友。”
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万劫不复的好朋友。
“我会陪着你。”
其实我更想说，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