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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NO.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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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津又是一连几天都没见到严城。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正好就遇到了刚加班回来的严城。
但他当时意识不是很清醒,只大概知道严城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晚安”。第二天早上再醒来的时候,严城已经又出门去上班了。
时津算了算自己在严城这儿住了快小半个月了,已经打扰得够久的了,哪怕是朋友,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在人家家里住下去,更何况房子主人还经常不在家。
于是他跟严城说了一声,说想回家去。严城只问了一句:“那豆豆怎么办,你把它也带回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时津之所以在搬来北京后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条小狗,就是因为金女士对动物的毛过敏。
“那我每天来喂它?”
“那你一天至少得来三趟。所以来来回回折腾,你图个什么呢?图个乐呵吗?”
时津淡淡地暼了他一眼,说:“我图你家家财万贯,珠玉满堂。怕我一个没忍住,你家就被我搬空了。”
严城笑了,很大方地说:“搬,随便搬,我替你打电话请搬家公司过来帮你搬。”
于是时津要回家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之前严城好歹每周有一天休息时间,两人聊聊天也好,什么话也不说各做各的也罢,至少不是时津一个人在家。可最近严城仅剩的一天假期都没有了。
不知怎的,时津有点想念自己的这位朋友。可能倾诉真的会迅速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隐私这种东西之所以叫做隐私正是因为它的私密性和排外性。而一旦愿意将这种极其个人的东西向另外一个人宣之于口,那就意味着一种敞开,允许被伤害的敞开。也意味着一种包容,愿意去保护的包容。
时津现在对严城大概就是这种心态。他愿意接受严城给他的所有伤害,但不希望别人伤到严城一分一毫。
再加上一个人的确是太孤独了。明知道有个人在,但依旧每天都见不到人影,会让人格外想念他在的日子。
于是又是连续几天没见着严城之后,时津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给严城做了佛跳墙。中午的时候用保温桶装上,拎着去了医院。
时津顺着指示牌指示走到了三楼的心血管外科。他到的时候刚好一位患者从严城办公室里出来。严城送患者到门口,温和地笑了笑,说:“您不用太担心,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下个月您就不需要再来复诊了。李先生,祝您身体健□□活愉快。”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那位李先生泣不成声,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家人上前安抚才放开了严城。临走前还在说:“严医生真的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我这命是您救回来的,这条命就是您的,我一定会常回来看您的。”
严城笑着摇摇头说:“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呢,我又不是白无常。你更不需要常回来,这儿又不是什么饭店,作为一个医生我倒是更希望再也不要在医院见到你了,至少这能说明你很健康,知道你健康我就心满意足了。”
时津斜倚在墙上,很有兴致地看严城用温和的嗓音好声好气地跟患者交流。好像在严城眼中再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患者也是需要照顾、需要安抚的存在,他好像能无条件地包容那些抱怨、惊慌和痛苦。
时津就这样看着这位患者离开,下一位患者被喊号进门,再出门,再换一位,周而复始。一直到下午一点了,严城依旧没有打算休息的痕迹。
时津不由地皱了皱眉,随手拉住一位路过的小护士问:“今天有很多病人需要严医生看诊吗?”
小护士点点头,说:“您也想挂严主任的号吗?那您明天还是早点来吧,严主任一个月只坐三天诊,来找他的人太多了,好多人都是一大早就开始排了等到下午才能被叫到。”
“那你们严主任都不休息的吗?中午也不去吃饭?他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似乎是觉得这些问题很怪异,小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看到他手里拎的保温桶,才“噢”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
她说:“我知道了,你不是来挂严主任号的,你是来追我们严主任的对不对?”
“追……追你们严主任?”时津被她说愣了。
“是啊是啊,之前也有不少男男女女打着关心的旗号,暗搓搓地来追我们严主任。”护士用一副过来人“我很懂,你瞒不过我”的眼神看着时津,语重心长地劝道,“小哥哥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就想不开看上我们严主任了呢,严主任‘温柔刀’的名号你没听说过吗?”
时津摇了摇头,他还真没听说过。
护士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很怜爱,她说:“听完之后你就知难而退吧。严主任拒绝人那真的是用最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让对方感受秋风扫落叶般的残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我劝你好自为之吧小哥哥,别把时间浪费在严主任身上,有这个时间去练练唱跳,就你这个颜值也够出道了。”
时津被小护士的话逗笑了,多情的桃花眼微眯着,眼尾上翘,活像一只狐狸成了精随时随地准备好要发情。
“小姑娘,能帮我个忙吗?”他笑着说道,“帮我把这个保温桶送进去给严医生好不好,你就说他弟弟来送温暖了让他注意身体。”
“哦哦。”小护士被他的笑晃了神,答应完了才惊觉他刚刚说了什么。
“你……小哥哥你不是来追我们严主任的,你是,你是他弟弟?”
时津点点头,说:“如假包换。”说完还冲小护士眨眨眼,笑得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小护士一下子羞红了脸,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严主任还有个弟弟,我看您长得这么好看还问严主任什么时候下班,所以我就……”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蝇,几不可闻。
时津很了然地笑笑,说没关系。然后把保温桶拎到小护士面前,示意她去给严城送过去。
跟着小护士走到门口,时津躲到一边,看小护士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门。门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仿佛能让人通过这个声音想象到说话人面带微笑的样子。
小护士进了门,说了声打扰了,然后将保温桶放到严城的桌子上说:“严主任,刚刚您弟弟来过,说他来送温暖了,让你注意身体。”
“弟弟?”
“对,就笑起来像个妖精的那个。”说完似乎发现自己的形容不太对,小护士连忙补充道,“也不是像个妖精,就很好看,长得特别漂亮,漂亮得不像个人。也不是不像个人,哎呀。”小护士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
严城无奈地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用和缓的语气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小护士忙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打开门转身离开。关上门之前她还听到患者很抱歉地跟严城说耽误严医生吃饭了,严城说不耽误,说完心情很好地笑了一声,好像还骂了一句“小南蛮子”。
但她觉得最后那句话她肯定是听错了,那么温柔的严医生怎么可能骂人呢,哪怕是拒绝追求者也从来没见他用过这样带有地域歧视性的词语。她摇了摇头,暗叹自己被狐狸精迷了魂了,这都幻听了。
看着小护士从门里出来,时津也没走。他突然很好奇严城的一天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一直坐在座位上等着下一位患者敲门,说一句“请进”,然后在给患者看完诊之后细致周到地将人送走再迎来下一位患者。
时津一直坐在墙边的一张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群。他不知道其中有几个人是专为了严城而来,也不知道会有几人之前对严城一无所知只是恰好遇到了而已。无论是哪一种,时津都觉得他们很幸运。
他不是没听说过现在医院资源有多紧张,买黄牛票的,不回家在医院连夜排队的,到处托人找关系的比比皆是。这就导致了有时候医生不是不想休息是不能休息,不是态度不好是真的疲惫到无论如何牵动肌肉都扯不出一个笑,不是不想多嘱咐几句只是多说一句话就意味着今天要多晚一会儿才能回家。
所以时津才更觉得能排到严城,能接受严城问诊的人实在是太幸运了,幸运到在医院里枯坐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时津都有些嫉妒。
最后一名患者离开的时候已经10点多,看到再也没人喊号进去,时津站起身走了过去敲了敲门,然后他再次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请进”,声音里已经带着些沙哑。
严城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病历单,迟迟没等到人进来这才抬头看了去过。看到时津的一瞬间他就笑了,戏谑地问:“这不是来给我送温暖的弟弟吗?怎么着,又来送夜间关怀来了?”
似乎是笑得太开心被呛着了,又似乎是嗓子实在过于疲惫发出了警告,严城说完就低声咳了几下,他扯了扯严整的领带,缓了一会儿。
时津见状皱了皱眉,默不作声地出门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严城,没好气地说:“夜间关怀没有佛跳墙了,只有这杯水,你爱要不要吧。”
严城笑着接过,一口气全部喝完后才说:“我当然要了。”然后他又把空杯子递了回去说,“再续一杯,谢谢。”
时津瞪了他一眼,抢过杯子就出门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一手拿了一杯温水,放到桌面上,推到严城面前,用平淡的语气说:“第二杯不半价,您请。”
严城被他逗笑了,又咳了两声,但比之前要轻缓一些,没刚才那么剧烈得好像要把嗓子咳哑一样。他拿起一杯,将另一杯放到时津手里,说:“我一杯就够了,这一杯可以请你吗?这位漂亮的小哥哥。”
“严城我发现你这个人……很矛盾。”时津挑了挑眉,对他说道,“你怎么就不能把对患者的温柔分我一点呢,对追求者也能好言相劝就单单对我恶劣是吧,严温柔刀?”
“哎我天,”严城扶额,“谁告诉你的‘温柔刀’,我可太冤枉了。”
时津就在那儿站着,一脸“你随便说,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等着他解释。
“当时那个男的天天给我送玫瑰花,还让花店送花的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诗朗诵,我真的是……难以招架。”严城说着,一脸的为难,“所以有一天他亲自来了,我就跟他说‘谢谢你的红色月季,长得跟玫瑰花似的’,结果就被路过的医生护士听到了。”
时津被严城的话逗笑了,勾着腰,手上杯里的水开始荡漾,洒了出来。
严城无奈地看着他,拿过他手中的杯子,又抽了几张纸给他擦了擦手。
时津笑够了才直起腰,看向严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水汽,像被露水沾湿的花瓣,透着一种缱绻的美。
他很不客气地戳了戳严城的肩膀,说:“所以你对这么不讨人喜欢的追求者,还是男性追求者都不会说一句狠话,怎么倒是跟我这儿又是正话反说,又是阴阳怪气的,对我好一点不行吗?我的朋友。”
严城笑了笑,露出一种不知是苦涩还是疲惫的表情。他走上前环住时津的腰,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他说:“你的朋友从来都不会像这样拥抱别人,所以你是特殊的。开心点了吗,我的……蛮蛮。”
开心点了吗?时津在心里问自己。开心。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所有人似乎都渴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可随着年龄增长,我们就会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其实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浊我独清”的优越的自我感逐渐被平凡的生活磨得圆滑。可正是因为认识到了自己的普通才在被人特殊对待时更喜不自胜。
时津没说话,却伸出手回抱了严城。他说:“严医生,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