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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NO.17 ...

  •   回去的路上自然是严城开车。
      临近11点了,路上还是车水马龙。这条路好像就是一个机器的履带,带动着前行的车不知疲倦地往前走,夜以继日,周而复始。
      新年挂在树上的彩灯早已被拆得七七八八,但五彩斑斓的灯光似乎永远不会从这座城市里消失。明明暗暗地亮着,像是在为戏台上粉墨登场的角儿无声地喝彩。
      黑的夜,亮的天。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似乎能听到旁边有车经过时卷起风的呼啸,能听到车轮碾压马路石子发出哀嚎。
      但其实时津听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的肚子发出的声响,他饿了。上一顿饭已经至少是12个小时之前吃的了。可他又不好意思告诉严城说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在医院干等了一下午加一晚上。一下午加一晚上啊,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他打算忍,忍到家之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就比如饿。肚子再一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是不幸被严城捕捉到了。
      严城没忍住嘴角上扬,打趣他说道:“你这肚子还挺有意思,叫得怪好听的。”
      时津自暴自弃地把胳膊盖在自己眼睛上,拒绝回答。
      过了一会儿,车速慢慢降了下来,严城踩着刹车把车停下了。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对时津说:“走吧我的朋友,现在该我送你夜间关怀了,下车吧。”
      时津这才拿开胳膊,扭头往窗外看,车停在了一家24小时开门的粥店外。
      严城看他没动,倾身帮他把安全带解开,掰过他的脸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说:“你这不会是饿到神情呆滞,魂不附体了吧。”
      时津淡淡地暼了他一眼,把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拍开,打开车门下了车。
      在粥店又耽误了一会儿,等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严城先去洗漱,时津坐在沙发上抱着豆豆发呆。
      严城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是什么姿势,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姿势。
      “怎么了?”严城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走到时津身边坐下。“这么晚了就别折腾你弟弟了吧,豆豆也怪不容易的。”
      若是平时严城这么逗他,时津早就毫不客气地顶回来了,但他还是那么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严城蹲在时津身前,看着这人没精打采的样子皱了皱眉。
      “严城,”时津突然开口说道,“我想学开车了。”
      严城被他这没上没下的话说愣了,缓了一会儿才笑着问他:“当初是谁死活都不去学开车的?现在怎么了,副驾驶上有想载的人了?”
      后面的那句话他明显是在开玩笑。因为时津当初说过就算是他有了女朋友,也是女朋友开车送他,时津不是会因为别人而轻易改变自己想法的人,所以严城才敢这样开玩笑。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时津竟然点了点头,说“是”。
      严城拒绝回想听到他说“是”时自己的内心感受。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宁愿假装没听到,没听懂,也不想去面对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精神风暴。但时津还在等他的回答。他可以沉默不语,他可以默不作声,可他不会。时津还在等他的回答。于是等他能平静地说出话来时,一切的喧嚣和动荡都被妥帖地安置,只余风平浪静。
      他听到自己无比冷静且温和地说:“是吗?那很好。”说完起身就要走,想逃离这个令他感到窒息的方寸之地。
      “我要是学会开车的话,是不是每天就能去接你下班了。”他听到时津这样说。“你太累了严城。作为朋友,我不能劝你不要这么努力工作要好好休息,也不能说什么多喝热水你辛苦了,这些都没用。成年人的生活早就不是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能改变得了的。我不知道能帮你做些什么,但我想如果我会开车的话,至少我能保证你不用带着一身疲惫独自一人开车回家。”
      在刚才的某一个瞬间,严城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可越听越觉得真实,真实之后是巨大的惊喜和恍然。
      “你是在心疼我吗?”他问,嗓子有些哑。“你是在心疼我。”他说,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时津听。
      心疼吗?时津问自己。是心疼的吧。虽然这听上去很荒谬。当我们在使用“心疼”这个词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把对方虚弱化。我们会说“我们心疼一朵花的娇嫩”,但不会说“我们心疼一棵树的高大”。哪怕说了,心疼的也不是“高大”这个属性本身,而是在这背后隐藏的不为人知的艰辛和酸楚。
      所以当时津承认他在心疼严城的时候,等于在他心里严城似乎不再无坚不摧,似乎从一块冰变成了一团雪。但这无异于是在跟多年前的自己进行了一番输赢既定的博弈,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和数年来的坚持。
      其实就连时津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仰望了严城多少年,因为从见严城的第一面起,他就开始在严城身上不加节制地找寻着救赎、希望、未来等等一切他渴望拥有的东西。而严城都给了。
      就像一个人怀着热忱的心数年如一日地沉迷于夜晚那一抹皎洁的白月光,结果却被告知月亮不但不能发光,还他妈坑坑洼洼的。
      会失望吗?当然会。信仰崩塌是比晴天霹雳更让人惊惧不安的事。
      但也会难过。
      时津难过地抱着豆豆,第一次尝试将“心疼”和严城联系起来。他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第一次对严城产生“心疼”这种情绪。他对严城的心疼远远不止一次。
      他说:“严城,我们好像总是在晚上聊人生、谈感想。可能是白天太亮堂了吧,情绪就跟细菌一样,怕光怕得要死,所以一到晚上就欢呼雀跃了。”他仰头看着严城说,“能聊聊吗?”
      严城直接坐到他身边,用行动说明了答案。
      “上次聊完我们是朋友,那这次聊完呢?好朋友?”时津尝试着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
      “严城,你累不累啊。”
      严城也配合他,很坦然地说:“累。累得我都想跟豆豆换一下身份了,舒舒服服地在家等着你喂多好啊。”
      时津弯了弯眼睛,浅浅地笑了。“那还是算了。我还要帮豆豆铲屎、洗澡、吹毛。你要是跟豆豆换了,我也就能帮你吹个毛了。”
      严城说时津偏心,时津说这不是偏心的事儿,让他给严城洗澡,这压力太大了。
      严城说:“当初在男人的天堂里你什么没看过,现在知道压力大了?”
      一提这个“男人的天堂”,时津就想乐。乐完了之后他说:“我回国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哈尔滨。其实之前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可总觉得我得走,不管走到哪儿都好。”
      “所以为什么是哈尔滨?”
      时津想了想,回答说:“主要是‘男人的天堂’太有力量了,给刚成年的我带来了的震撼太大了。大到一想起哈尔滨,脑子里第一个跳出的就是澡堂子。所以既然不知道想去哪儿,就干脆去一个给自己留下过最深印象的地方吧。于是,回国第一时间我就去了哈尔滨,去了‘男人的天堂’。”
      严城问他是当年一起去的那家吗?
      时津说不是,他没找到,可能是倒闭了。
      严城点点头,说可能是大家都奔着美人鱼去的,没人去洗澡了吧。
      时津也想到了钱程一进门就想跟美人鱼合照的事,他淡淡地笑着,暖黄的灯光下眼神也变得缱绻。
      “但我发现其实澡堂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忘怀。我曾一度认为我之所以感到震撼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么奢靡……其实也算不上,就是因为是第一次体验,所以格外印象深刻。”
      “但是呢?”
      “但是这次去了我发现并不是。去‘男人的天堂’,我还是觉得很舒适,但不再震撼。我以为是因为我长大了,见到的世面多了,可我今天才想明白,都不是。因为归根结底让我感到震撼的不是‘男人的天堂’,是你。”
      “我?”严城也很诧异。
      可时津注视着他的眼睛,回答得很坚定:“是啊,就是你。石雕的美人鱼很漂亮吧,漂亮到钱程一眼看过去就想拍合照。但我在那天看到了更漂亮的东西,漂亮到我不敢想拍照,我甚至不敢呼吸,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严城笑了笑,说:“你们学文学的都太文艺了,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所以那个漂亮得令人感到窒息的东西是什么?我也看到了吗?”
      时津戳了戳他的肩膀,说:“你的纹身。”
      “我的纹身?”严城感到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你很怕这个,毕竟在你看到它的第一眼的时候就呆在了原地,我以为你是被吓着了。”
      时津点点头,“是被吓到了。没见过那么惊心动魄的美。我甚至觉得我所有对美的认知都来源于你的纹身。”
      “所以呢?为什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因为你说我在心疼你。”时津说,“我发现的确是。但这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看到你一身被那么美的纹身遮住的烟疤的时候。你说你曾经是个烟灰缸的时候,我没睡着,你知道的。”
      严城“嗯”了一声,说听到那句话之后时津的眼睫毛一直都在抖,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他没睡着。
      “是吗?我当时觉得自己装得还挺好。”时津笑了笑。“那你知道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吗?”
      “差不多吧。”严城回答,“在KTV的厕所里?”
      “是。”时津戳了戳严城的左臂,说,“你是真混蛋啊严城。你就是知道我对烟疤耿耿于怀才故意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让我难过是不是?”
      严城也看向自己的左臂,当时的烟头并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他解释说:“不是,没想让你难过。就想让你每次在想抽烟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我的痛苦。我自认为虽然时隔七年,但在你心里我应该还是有些份量的,所以想到我很痛苦,你或许就不那么想抽烟了。”
      “那你是真的混蛋。这算道德绑架了吧?不行,我太生气了,我要抽根烟冷静一下。”说着时津果真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熟练地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挑衅似的把烟气喷到严城脸上。
      严城眯了眯眼睛,看着时津神色不明。
      “下次你要还敢直接把烟头往自己身上按,那我陪着你按。不就是比谁更混蛋吗?严城,你现在肯定比不过我。”
      严城挑眉,说:“那你还真就错了。”
      说完抢过时津指间的烟,吸了一口,趁他不注意贴上他的嘴唇将烟渡了过去。
      在时津还有些愣怔时,他凑到时津耳边,低声警告:“时津,当年就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个好人,你怎么到现在都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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