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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NO.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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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城从来都没问时津不做同传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因为这没什么好问的。时津既然能在同传这个行业做到顶尖却也潇洒地说放就放,那就说明当他决定做另一个工作之后也会干脆利落地去施行。
当时聊天的时候时津跟他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选择了翻译,也不敢随意为了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放弃翻译。严城相信他说的、他剖析的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但这不意味着不会变。不变就不是时津了。
严城一直觉得那个活得很无可奈何的时津不该是时津该有的样子,虽然那可能是大多数人的心声,包括是他的,但不该是时津的。
想去日本招呼不打一声就去了,想回国打包行李说走就走。不想在原地等待就自己去找路,不想继续一段生活就彻底断开。这样的时津才是真正的时津。爱折腾又能折腾。他的身上永远不缺斩断过去的勇气,也不缺继续往下走的毅力。
所以得知时津决定在大学任职,严城并没感到多少惊讶。就算哪一天时津说他又不想继续在学校里待了,严城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这就是时津,浪子时津。
师兄隔着大老远就朝他们摆手。走到跟前了,师兄兴高采烈地跟他们打招呼。问时津昨天怎么走得那么早;问沈师妹说时津被人带走了,被谁带走了;问严医生怎么会和时津一起来。
时津只说了一句话就几乎回答了以上所有的问题。他说:“昨天严城去酒吧接我回家。”
师兄恍然大悟,一脸了然地说:“所以今天严医生又特意送你来,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严城笑了笑,故意挤兑时津。他笑着说:“是啊,我们兄弟俩感情可好了。好到睡一张床,是不是啊,我亲爱的弟弟?”
他还刻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生怕时津听不见似的。
时津没搭理他,不想很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严城上演兄弟情深。他对师兄说:“师兄,走吧,我们去你办公室聊。”
“哦哦,好。”师兄愣愣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时津和严城两人之间有些微妙。什么兄弟俩能这么大还睡一张床,都到了要结婚成家的年龄了,跟自己兄弟睡一张床算什么事儿。但没弄清楚的事情师兄也不好插嘴,只是在上楼前问了一句“严医生呢?跟我们一起上去还是……”
还没等严城回答,时津就率先替严城做了决定,“他也上去。”
“哦哦。”师兄机械地点头应着。
师兄今年34岁,大学副教授,也是日语教研室副主任。有经验、有底气,所以师兄才敢推荐时津来自己的学校。
在时津几次拒绝他做同传项目之后,师兄就知道时津是真的下定决心离开这一行了。而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帮时津留意适合时津的工作。恰好今年3月一个老教授任职期满、光荣退休。所以聚会那天,他就试着问了时津一句,问他愿不愿意来大学任职,时津说要考虑考虑。原以为是拒绝的意思,可没想到昨晚时津给他发信息说今天要找他详谈。
到了师兄办公室,师兄给他们倒了两杯水。他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突然决定想当大学老师了,当时听你说‘考虑考虑’,我还以为没戏了。”
时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你都说是突然决定了,突然决定就是突然决定,能有什么理由。”
师兄被这强悍的理由惊到了,他朝时津竖起大拇指,很感慨地说道:“不愧是师弟你,够强够任性。”
之后两人就这个工作聊了几句。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时津既然决定了就一定会全力以赴,他从不给自己留遗憾。该知道的信息师兄也已经都发给时津了,所以今天时津来主要就是为了看看学校环境和校风。
环境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情,校风能看出一个学校的底蕴和性格。对时津来说,这两者比工资、职称什么的都更重要。
师兄又陪时津和严城在学校里逛了逛,介绍了一些很有特色的地方,比如说梧桐路,据说在梧桐路上表白的都成了,所以学生们又称它为定情路。
严城笑了笑,说:“好像每个学校都有这么个地方。我记得我大学里有一片桃花林,关于它的传说还挺浪漫的。好像是如果把第一片落在你肩头的桃花做成书签送给你想送的那个人,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师兄说:“是挺浪漫的。但严医生肯定不信这种东西,对不对?”
本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严城却给了一个很复杂的答案。他说:“当时我没信,后来我信了,但之后我又不信了,可现在我又信了。”
“啊?”师兄被这一连串“信”与“不信”的搞懵了。是个人都听不懂严城在说什么,反正里面肯定有故事。师兄跟严城还不太熟,关系还没好到能打探人家的隐私,所以他没放在心上,又带着他们去了别处逛逛。
师兄没上心,时津倒是放在了心上。他不认为严城在故弄玄虚,他听不懂是因为他不在这个故事里。时津并不是想刨根问底,像个狗仔一样挖严城的感情史。大学时期的严城,据他所知,也据严城自己所说,忙得学习都学不过来,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可他要是当时没谈恋爱又凭什么说信与不信的呢。
于是时津有了一个猜测,虽然严城当时没谈恋爱,但他有喜欢的人。喜欢这个人之前他不信,喜欢的时候他信了。他把那个书签送给过那个他喜欢的人,但两个人没在一起。所以他又不信了。那么现在又信了,这是什么意思,两人在一起了?
时津觉得自己的推测逻辑很严谨,但结果很不可思议。因为现在和严城在一起的是他。所以,要不是这个推测从根儿上就是错的,就是当年严城喜欢的人是他。两个结论,时津很难说他更倾向于哪个,哪个对他来说都很荒谬。一个是在挑战他的智商,一个是在质疑他的情商。
所以时津想了一路都没想出个头绪来,反而衍生出更多的问题。
师兄似乎也看出了时津心不在焉,就主动提出告辞说:“我下午1点还有节专业课,但是还有个小课件还没做完。所以我得先回去把这个做完,你们自己逛没问题吧?”
看到时津和严城都点头了,师兄才走。走之前对时津说:“上次不知道是此生最后一次跟你进‘箱子’了,出来的时候也没当着你的面正式跟你道别。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说这个了。师弟,出厢大吉。”
时津对他笑了笑,像曾经有过的无数次那样,默契地接了后半句。他说:“万事顺意。”
说完,就见师兄立刻转过身,抹了把脸,很酷地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本来决定彻底把同传放下的时候,时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会有点怅然若失,但没那么难过。可是看师兄今天的这个样子,他还是不由地生出几分感慨,为和师兄一起说过的每一句“万事顺意”,为在“箱子”里认真的每一刻,为在这个领域里他无愧无悔的那几年。
严城陪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着步,走了一会儿才出口问道:“师兄的那句‘出箱大吉’和你说的那句‘万事顺意’是有什么故事吗?”似乎是怕突然开口说话惊扰到正陷入沉思中的时津,严城的声音很温和、很轻缓。
时津说:“也不算是什么故事吧。就是有一次我和师兄接了个项目,那是我第一次做正式的同传。师兄怕我紧张就说要不喊个口号吧,就喊‘平安进箱’和‘出口吉祥’。等项目顺利结束的时候,师兄说既然有进箱那就也得有出箱,要不然不吉利。于是就又有了‘出箱大吉’和‘万事顺意’。”
听完之后,严城也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故事里的话横跨了时津的整个同传生涯。
“会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后悔放弃了同传吗?”时津摇了摇头说,“不后悔,也没必要后悔。我如果不放弃的话,以后有一天我一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放弃。所以哪怕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只要是我不想要的,我会很果断地放手。”
“人也一样吗?”
“一样。”
“所以你当初离开去了日本,是不想要什么?不想要在国内的生活还是在国内的人?这些人里面是不是也包括我。”
严城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把这些问题问出口来。这个问题困扰他太久了,久到只要时津能回来都无所谓了,他能给自己编无数个理由去解释这个问题,只要时津还待在他身边,他愿意自欺欺人。所以在问出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可与此同时,头顶就像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审判。
良久,时津终于肯给他一个解脱。严城听到时津说“是”。那一瞬间,他似乎懂了一个词叫作“悲喜交加”。“喜”的是折磨了他七八年的问题他终于得到了答案,“悲”的是这个答案本身就是令人难过且绝望的。他,严城,是当初时津不想要的人,有他在的生活也是当初时津不想要的生活。这个答案太令人生厌了,严城宁可自己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听到。
大概几个小时之前严城还爱时津的潇洒,可能爱情的本质就是不断追逐。可几个小时后,严城又不得不承认他恨透了时津的潇洒。但这或许就是爱上一个浪子的代价。他选择承受,并终生不悔。
所以,再开口的时候,严城还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温和,在时津面前恶劣的严城。他对时津笑了笑,说:“是吗?那当初的我可太可怜了,时老师要不要抱我一下,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弱小心灵。”
时津看着他,没有动。就那样专注地看着他,多情的桃花眼里仿佛盛满了太多未能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看上去快要哭了。严城心想。可被抛弃的是我,像破旧的抹布一样。那么潇洒的时津,永远都不后悔的时津在难过什么呢?
他想问的,却问不出口。他想恨的,却恨不起来。于是他走上前牵起时津的手,把他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勒在食指指腹上的大拇指推开,慢慢地摩挲着他的指尖、指节、掌心。
“回家吧。”他说。“时蛮蛮,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