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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面包 熏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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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真的眼前一片漆黑，伸手把盖在脸上的东西拿下来，才发现自己在一辆移动的马车上。
她撑起上身，伸手掀开旁边的帘子向外看。
枯黄的杂草点缀一望无际的平原，几辆马车沉默地朝着目的地行驶，熏真的耳边只有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
可能是车轮的某个结构松动，活动时就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拉车的马匹不时发出很大的喘息声，又在马夫的鞭子下向前迈步。
好安静。
熏真半闭着眼靠在窗边，在她的记忆末尾，是一段近乎呐喊的女声在劝告她。熏真只记得她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但她只能听清两个字：“不要……”。
是在警告她不要做什么吗？
很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马车停下，外面逐渐传来人声。一道身影掀开帘子弯腰走进，熏真下意识抬眼看去，德斯提见到熏真已经坐起来，愣了下才笑道：“你终于醒了。”
他把身后挂着的皮革水壶递给熏真，“先喝点水。幸好我们刚路过一个村庄，补充了些食物。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送过来。”
熏真摇头拒绝，“我不吃东西好像也不会感受到饥饿。”
在精灵山脉的那些天里，相比于德斯提总会带着弥斯定时地出现在某个餐馆内，熏真并没有进食的欲望。
不论是冒险者餐盘里冒着热气的肉饼，还是被称赞清爽的蔬菜汤，熏真对它们都算不上感兴趣。即便很久没有进食，她也没有感受到饥饿的状态。
德斯提露出个神秘的微笑，双手一拍发出声响，吸引熏真的注意力：“我之前烤的兔肉你觉得好吃吗？”
熏真点头，他的手艺很好。
“对于人类来说，食物的味道才是享用食物的前提，而不是饥饿。我的手艺还不错，如果能碰到欣赏它的人就更好了。”德斯提期待地看着熏真，这让熏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进食对于人类是最原始的欲望，但对精灵不是。精灵的食物可以是花蜜、露水，自然就不会想到要打猎、炙烤、烹煮。因此德斯提只能让食物变美味，让熏真能接受他做出的食物。
很难说德斯提不断劝说熏真尝试吃人类的食物是什么心理，如果非要归于某一个形容，他更偏向于“同化”。他在试图同化熏真，试图改变她的饮食习惯，想让她在某一方面和自己相同。
熏真不知道德斯提的小心思，视线移向外面：“我们现在要去哪？”
“这个商队要去米勒克帝国，我想着正好弥斯离开家太久了，也该回去看看，就拜托他们捎我们一程——”德斯提说到这，话锋一转：“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去过的地方不少，你告诉我的话，我还能给你当向导。”
听起来他很期待给熏真当向导，掰着手指就要细数去过的地方。
米勒克帝国吗……丝莉卡统治过的国家。熏真垂眸，梦境和现实产生交叠，是巧合吗。
“没有。就跟着商队吧。”原本就答应了知伊艾尔早点出精灵山脉，哪知道什么都没准备就用其他方式被运出来了。
也不知道那颗精灵树怎么样了，看起来挺大岁数的，之后还能孕育和庇佑精灵吗。
熏真对于食物的接受度其实很高。即便德斯提盛出来的是一碗看不清原料的糊状食物，熏真也面不改色地拿起勺子，把食物送入口中。
德斯提在停留的村庄只换到了极少的肉类，还都是在没有剔除干净的骨头上的残余，此外还有一些混合着大量麸皮烤制成的黑面包作为口粮。
商队的食物都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往返需要的面包和干净的水也是照着人头数好，不会有多余的出现。因此当德斯提只是来找他们借厨具，而不是食物的时候，队伍里的人都欣然同意。
可用的材料不多，但德斯提还是想认真完成烹煮的过程。
兰拉特看着德斯提熟稔的手法和状态，早已经在一边拿着碗等着了，自从上次吃过德斯提烤出来的兔肉之后，兰拉特就一直想再尝尝他煮出来的食物。
当香味弥漫驻扎的营地时，兰拉特清楚地明白了他的等待没有错。
淡淡的玉米清香混合着牛奶的甜味飘散在空气里，德斯提用勺子舀了一点尝味道，面色如常，没能看出他满不满意。
“玉米是被晒干保存的，我已经煮了一遍，要是还有觉得硬的部分，直接吐出来。土豆我切得比较小块，好入口……”熏真吃一口，德斯提就给她介绍一句，像是给顾客介绍菜品的厨师。
等她吃了半碗，德斯提伸手点了点盘子里的白面包，发出动静，“可以尝尝蘸着吃。”
熏真慢吞吞地把德斯提端来的白面包都吃完，德斯提给她递去帕子，“材料有限，等进了城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你不吃吗？”熏真的视线转向德斯提做饭的方向，兰拉特已经蠢蠢欲动了。
德斯提把餐具收拾好，“我已经吃过了，也给弥斯盛了一碗，不用担心。”又把腰间的皮革水壶递给熏真，“晚上会有人守夜，可以安心休息。依照这个速度，明天应该就能到最近的城市。”
天色渐暗，只有帘子外的篝火一直燃烧，也许是之前昏迷了太久，熏真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也没有睡着。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闷热的气味，偶尔吹动帘子的晚风也不能搅动这个静止的空间。
叹了口气，熏真从车里出来，坐到马夫的位置上，白日里被催促赶路的两匹马垂着头，看上去已经睡了，长长的马尾不时甩动，赶走趴在它们身上的虫子。
她缓慢的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事物，又歪头靠着车身，熏真现在的状态和她刚醒来时很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德斯提白天的时候问熏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这让熏真想起尤妮曾在书里说过，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所以尤妮一直在寻找。写下这个句子的尤妮不像是一个拥有无尽生命的精灵，更像是有着特定时限的物种。
尤妮碰见过为了研究精灵而在她身边待一段时间的学者，遇见过年轻时放出豪言壮语要探索整片大陆最后留在一个小村庄里安居的冒险者，拯救过因为贪玩被劫匪绑架的贵族，抚育过因为种族迁徙被落下的幼崽。
他们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即便跋涉了很远，都一一与她挥手告别。
精灵山脉的书籍教给尤妮一个道理：无限的生命和无限的知识是共生的。
尤妮带着这句永远正确的话语踏入人类社会，却遇到了一个她永远也无法解答的难题。
熏真现在同样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的目的地在哪。
熏真的手掌一摊，知伊艾尔送给她的魔法书出现在了手上，她借着篝火的光亮低下头，继续之前的阅读。
等到营地的人陆续醒来，熏真才被耳边的嘈杂声吵得回过神抬起头来，想转身回马车内才发现旁边被放了一盏马灯。
马灯是很普遍的款式，顶部有一个圆环把手，里面的蜡烛不知道燃烧了多久，底部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滴。
“妈妈、妈妈！”熏真顺着声音探头一看，弥斯踮着脚喊她。
见熏真看见他了，弥斯仰头朝她笑道：“妈妈，爸爸在给你做早饭哦，我是偷偷跑来找你的。昨天你醒的时候我就想来看你了，但是爸爸说你需要休息，让我不要打扰你。”
熏真摇头表示并不介意：“没有打扰。”
弥斯左右摆头看向周围，又突然跑开：“我之后再来找你哦！”
熏真就这么看着他跑远，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可能是孕育一个生命所要耗费的时间太久，而寿命又太短，因此其他种族对于孩童的看法更多的是作为“延续”的载体。
这些种族会花很多的时间在照顾幼崽、教授生存知识和社会规则上。与之相应地，想要延续的理念和行为准则也被动传承。
熏真的目光定格在弥斯捧着餐盘的身影上，漫无目的地想着，弥斯会不会也继承了德斯提的厨艺，能把食物处理得很好吃。
“今天有甜点哦。”弥斯把手里的餐盘举过头顶，给熏真展示道。
德斯提看了一眼，提醒道：“小心点，别摔了。”
“这是什么？”几朵花苞形状的食物被放在餐盘上，“花瓣”里还浸润了金黄色的液体。
“苹果淋上了蜂蜜，小孩子都喜欢吃甜一点的。”德斯提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摆到熏真面前，“你先吃这个。”
熏真看着德斯提摆出来的白面包和浓汤，“这些也是之前经过的村庄里交换的吗？”
“是伊登叔叔今天早上带来的，”弥斯大声抢答，手里的餐盘已经被德斯提收了上去，但是他人还没能上去，只能仰着头听熏真的问题。
德斯提抓着后领把弥斯整个提起来，简单给看过来的熏真解释道：“伊登以前负责照顾弥斯，路上正好碰见，多给了点食物。”
这个解释明明哪里都不合理，熏真却没有深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是南瓜浓汤，你尝尝看是喜欢昨天的味道还是这个。”汤匙搅动碗里的浓汤，冒出热气，熏真低头尝了一口。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被捣碎的南瓜泥附着在碗边，轻轻刮蹭就可以挖到满满一勺。
弥斯吃完手里的半个白面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残屑，眼前又被递来半个。
熏真见他接过，问道：“你很喜欢吃这个？”
弥斯快速咀嚼完嘴里的面包，咽下后才回答：“嗯！这比前些天吃的黑面包要软，而且里面没有石子。”说完还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
“那我的都给你。”熏真把盘子推向弥斯，垂眸继续喝碗里的浓汤。
弥斯看了德斯提一眼，德斯提没什么表情地咬着手里的面包，没说话，也没看他。弥斯不敢拿了，把盘子推回去，小声地说自己吃饱了，就带着手里剩下的食物窝在角落。
马车行驶了半天，熏真已经远远看到了高耸的城墙。
一声声喊叫由远及近，熏真从马车里探出头，但什么都没看到，最前面的马车在往另一个方向绕路，带着队伍往远离声源。
熏真把脑袋搭在窗框上，也许是吹风的时间有些久了，马车被人敲了两下，转头就看到德斯提骑在马匹上。
“你想去那边吗？”德斯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熏真没说话，沉默几秒才问：“不用跟着商队吗？”
“你想去就不用。”
德斯提握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马匹就向前跑去。
没过一会熏真就看见德斯提回来，让马夫和他交换位置，他驾车带着熏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驶去。
“不用管他们了吗？”熏真坐到德斯提的身边问道，她指的是弥斯和兰拉特。
德斯提连头都没动，轻描淡写道：“他们跟着商队，很安全。”熏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再多问。
于是两人就放心地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和一个正在被通缉的矮人丢给了半路遇上的商队。
……
沉闷的踢踏声有节奏地响起，几头低级魔物冲在最前面，想要扑咬眼前的人类。
“队长、队长，我们跑吧，跑吧——”队伍里最胆小的骑士说出的话和手里握着的剑一样抖，连后退的力气都失去了。
站在前面的队长没说话，抬起剑把最先扑上前的魔物拦腰斩断，大喊道：“你们要逃走的赶紧走，免得现在碍我的事，死了还要后悔。”
踢踏声越来越大，恐惧把声音从耳朵传达到心脏，让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声音趋于一致。
他们终于看到了踢踏声的来源，一头几米高的魔物，它的八条腿占据了身体的大部分，身下还有一些已经成型的短脚。
原本就已心有退意的骑士看到这样的魔物，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丢掉剑跑向远处，只有几个最前面的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依然定定站在原地。
城墙上，几个穿着贵气的中年男人看着这一幕，举杯露出不屑的笑容，“早说了，乖乖听调遣才能活命，每年都有几个低贱的骑士团负隅顽抗，还要什么女皇的手令。”
猩红的酒液在银制杯中荡开涟漪，又被人一口吞下，“女皇？不过是个谋权篡位的私生女，我倒要看看她能活几天，还要颁布什么法令改善贫民环境状况，真不知道那些贱民的命有什么好在意的，死了就死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站在最边缘的一个年轻男人微笑听着贵族们的真心话，不时点头，似是对这些话极为认同。只是手里举着的酒杯一直没动，杯中的酒也不曾减少。
银色的酒杯在太阳下折射出来的光线和底下骑士们的铠甲一样亮眼，男人眯着眼睛，目光始终放在骑士们身上，嘴角的笑意看久了像是讽刺。
“大人，你是否需要换一款酒？”服侍他的男仆见他没喝，主动问道。
男人是现场唯一没有爵位的人，但他不仅是卡劳里伯爵的座上宾，还是各位公爵大人邀请的宾客，所有仆人都好奇男人的身份。
更让人好奇的是，男人身上没有贵族特有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更像是仆人们的同类。不过既然是公爵大人的客人，不论身份高低，都需要得到最合适的服务。
年轻男人的眼睛紧盯着城墙下的一切，这时才回过神来，用夸张的语气赞美道：“你真贴心，不过我并不需要其他的酒。我只是在品味安东尼大人庄园里酿造的美酒香气，难以自拔，谢谢你提醒我，真是太失礼了。”
这自然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即便有，作为能陪同贵族老爷们一起观看娱乐秀的人，男仆也不能多说什么。
城墙下，几个愣头青毫无技巧地朝低阶魔物展开攻势，不过一会就被魔物的利爪尖牙抓挠而死。
原本逃跑的骑士见无路可退，便发了疯似地往魔物的方向冲去，被八条腿的魔物踩成肉泥。
只消几秒，那庞然大物就来到了领队的面前，抬起脚，又踩下去。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领队，无力抵抗的绝望浸满全身，但他还是颤抖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做出抵挡的姿态，悲愤地等待下一秒死亡的降临。
一团火焰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又猛然炸开，从魔物的头部燃烧到全身。仅仅几秒的功夫，火焰就带走了场上所有的魔物，原本遮蔽头顶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个奇迹，拯救了他们的奇迹。
“这是什么东西？”城墙上，几个贵族看着这一幕，生气地骂道。
旁边的仆人没敢出声，原本想倒酒的动作连忙收回，这种时候任何的动静都会更加激怒他们。
城墙下，最前面的领队像是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下瘫软在地，每个秋末都被骑士用生命和鲜血结束的比赛，人类终于赢了一次。
远处，一辆马车朝着驶来的方向返回，金发精灵用手指抚过其中一段——火焰的威力根据召唤者的魔力决定，是消除低阶魔物最方便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