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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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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来本如一颗尘埃,该将自卑自贱刻入骨髓,运气好的话勉强能糊口如日,然后再早早埋入泥土用血肉供养新的贵族。但偏偏有人将其视若珍宝,也曾捧在掌心精心呵护过。
作为一户贫苦人家的第二个儿子,且爹娘早早就死了的情况下,万俟尘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本名叫什么了。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会唤他“阿尘”的哥哥,是他唯一的亲人和归宿。
他记得在他被田间野狗追得跌进泥坑时,是哥哥用单薄的身子护住他,任由恶犬撕咬自己的小腿。在虫鸣乱燥的夏夜,是哥哥举着把破了相的竹扇摇了半袖哄他入睡。在雪夜里破窗纸簌簌作响的时,是哥哥用身体替他挡住漏风的墙缝,把唯一的棉袜套在他脚上,全然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双手明天能否准时上工。
那时他哭着喊 “哥哥疼”,而如今,哥哥的疼都藏在过往的尘埃里。
他也记得那年的土地裂开婴儿口唇般的伤口,贬低都是枯死的稻杆和哀嚎的人们。他蹲在停火了几日的灶台边,看哥哥用草根编蚱蜢。三岁的他尚不明白,为何哥哥总把编好的草蚱蜢塞进他掌心,说“攥紧了就不饿”。
但是草蚂蚱到底是不顶用了,路边的树皮都被剥了个光,观音土吃得人腹胀如鼓。他蜷缩在哥哥怀里,饿的连嚎啕大哭都没了力气。
那夜哥哥摸黑出门,回来时从衣襟里掏出两个馒头给他。哥哥的脸在油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说:“一定要活下去阿尘…哥哥不能再陪你了。”
他哭着不肯去接那两个馒头,死命的抓住哥哥的衣襟不放,但三岁的幼童终究弱小的留不住任何人,哥哥还是走了。
后来阿尘从旁人口中得知哥哥把自己卖给了乡绅,换来那两只馒头,那个逼死他爹娘的恶人又夺走了他的哥哥。
年仅三岁的阿尘眼中哥哥曾是他的全世界,但在那个饥荒的年代,他的全世界却只值两只馒头。
此后三个月,阿尘像块膏药般黏在乡绅府门口。他学会了用石子砸窗棂,用炭笔在朱漆门上画鬼脸。
最后弄得那狗官不耐烦了,一边放恶狗咬他一边恶狠狠的说道:“昨日有大人到访,就炖了两个童男打牙祭,后山乱葬岗上还有你哥被吃剩的骨头!”
阿尘终于崩溃了,他用碎石割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抹在乡绅家的大门上,看着鲜血淌下如同流泪。昏迷前最后一眼,他依稀看见一位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踏水而来,腰间银铃与雨声共鸣。
很多年以后,万俟尘将淬毒银针扎进乡绅的心口。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忽然想起哥哥编的那只草蚱蜢,他早已在背包里干煸的不成样子,只要它依旧在那里万俟尘就还有归宿。
……
但是,在太子这里他却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那年影月司的大人来选新的死士,哥哥就这么被他们稀里糊涂的带去了京城。虽然影卫的选拔很是残酷,不过哥哥还是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相见的机会!万俟尘心中狂喜。
“他之前的名字我没问过,影月司也不允许他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从他成为宗师之后,他就只能是夜枭,代替前任夜枭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剑。”
郑宣后面的话倒是像讲给柳煜听的,毕竟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秘密了。
“上一届夜枭来自若羌,一个被北狄和大燕覆灭的小国。而我的母妃是若羌国最后一位公主,所以在母妃死后他便找到了我,想借助影月阁的情报和我皇子的身份实现他们若羌国的再次复兴。”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对若羌没有情怀,也没有兴趣参与他们的千秋大业,更不喜欢有人对我指手画脚。所以三年前我杀了曾经的夜枭,同时也断了跟若羌的一切联系。万俟先生的兄长是当时那批影卫中唯一一个突破宗师的,所以由他来戴上那副面具继续扮演夜枭。”
郑宣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好像对杀死了一个宗师毫不在乎,“多亏了前夜枭从不以真容示人,就连父皇都没发现面具之下已经换了芯子。”
“原来如此。”柳煜了然,怪不得三年前若羌和大燕的联系突然断了,如此便合情合理了。
万俟尘袖中银铃轻响,他沉默了半响才道:“兄长目前还活着对我已是天大的恩赐,王爷的事情我定当竭尽全力,还请王爷允我诊脉。”
……
把完脉后,万俟尘皱眉沉思了好久,久到旁边的众人生怕他说出一句自己也无能为力。
“蚩苗里面还混有醒酒草吗…”万俟尘思索道,“两种药性相生相克,解毒的过程必将万分痛苦,王爷可做好准备了。”
“我自然明白向死而生的道理。”柳煜点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必定不会放弃。
“好!”见他意志已决万俟尘也不再有所顾虑,“这蚩苗需要的解药虽然极为难得,但我药阁刚好都有,这大概也是杜兄找上我的原因,不出半日我就能为王爷配置出解药。”
万俟尘郑重的告诉几人:“醒酒草的毒性会在消解过程中逆向侵蚀心脉,若强行运转内力抵御,反而会引发气血逆行。到时候需要三位在旁边协助,我将以银针封死膻中、气海、命门三处要穴,防止毒性攻心导致脏腑爆裂。两位需分别镇守左右少海穴,通过三阴交导引血脉。剩下一人最为重要,需以全部内力护住神阙穴,同时承受毒性反噬的危险。整个过程必须在三炷香内完成,期间不得有有任何差池。”
说罢他把选择的权力留给面色严峻的几人。
三人皆是宗师,又都对柳煜的事情当仁不让。
如风率先开口:“我内力最为深厚,理应由我为云章哥哥镇守神阙穴。”
杜若却不甘示弱:“我与云章十几年出生入死的交情,关键位置自然给我上。”
如风不服:“燕云军最苦的那几年我也陪云章哥哥走过了。”
杜若不屑:“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搀和什么?”
眼见二人愈演愈烈有快要吵起来的架势,旁边的柳煜虽然内心很是感动但还是连忙上来拉架。
“咳咳!”郑宣不嫌添乱的出声,二人立刻转向他,只见他搂过旁边的柳煜吧唧一下在他嘴角留下一个吻,温柔的承诺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柳煜整个人被他强制拉入怀里,就像烧红的虾子般开始变色。他结结巴巴的将男人往外面推去,“光天化日下…你注意点…”
被他俩震惊的杜若最先服了软,一把扯过还在发懵的如云道:“你我各守少海穴,让这登徒子去送死!”
……
药阁的人来来往往的来了几趟,不出半日万俟尘便配出了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汤。单看这外观,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么一碗埋汰玩意儿是用苍鹭山顶的红色雪莲、紫色昙花的花蕊等天价药材熬制出来的。
万俟尘把药递给他以后柳煜没有过多犹豫就仰头喝下,刚刚把碗放在桌子上。一股火辣辣的痛感开始在他丹田里炸开,柳煜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屏住呼吸!” 万俟尘低喝着将银针扎入他颈侧的气海穴,十二根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二位大人,用内力护住左右少海穴。” 话未落音,柳煜猛然喷出一口黑血,白色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郑宣在一旁站着指节攥的泛白,当柳煜喷出黑血的瞬间,他踉跄着想要起身查看,匆忙间撞翻桌上的药碗,炸裂的银片在青砖上格外醒目。“云章!”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万俟尘的银针停在半空,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醒酒草的毒性正在侵蚀心脉。“ 话音未落,柳煜突然弓起脊背,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郑宣扑过去按住他抽搐的手腕,却被那灼人的体温惊得一颤——像是三伏天晒透的青砖,又像是腊月里结着冰碴的井水。
“别碰他!”万俟尘的银针精准刺入膻中穴,“太子殿下,运功护住神阙穴!”
郑宣慌忙将颤抖的手掌覆在柳煜心口,真气游走间触到他肋骨上的旧伤疤痕,此刻疤痕在掌下发烫,如同烙铁印在他心上。
万俟尘扯开柳煜浸透冷汗的中衣,露出心口狰狞的剑伤——那道本该痊愈的伤口,此刻却在源源不断的渗出黑血。
“不好!毒素外溢了!必须要鲜血才能牵扯住这蛊毒!”说着便要作势去拿桌面上的刀。
“用我的血!”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郑宣已经划开手腕将鲜血淋了上去。
万俟尘攥住他的手腕低声喊道:“你疯了!?你可是当朝太子!”
“那又如何,我只要云章能活!”郑宣挥开了钳制他的人,另一只手掌运功将仅剩真气贯入对方心脉,“千万要坚持住啊云章!”他卑微的祈祷着。
……
楼外更夫敲过三更,柳煜的瞳孔开始扩散,万俟尘将最后一针落在他的眉心,低声轻叹道:“剩下的,全看你能不能熬过这蚀骨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