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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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澜的院子在里面，比祈蔚的院子还僻静。但不像别的院子花树环绕，祈澜的院子尤其通透。
祈门主刚转过回廊，祈澜就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礼数周全，恭敬道：“父亲。”
祈门主看着小儿子这副挑不出错的冷淡样子，就知道自己恐怕要无功而返。他上前一步拉起祈澜的手臂，叹息道：“怎么在外面站着，秋日风凉，进去说话。”
房内的布置较之前并没什么变化，除了桌子上多的几粒红色。
祈门主多看了两眼，认出了那是京城种的尤其多的海棠树的果子。祈澜并不在意，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父子二人分开数月，没有飞鸽传书，眼下见了面却也一时无话。
祈澜看着这几颗海棠果，突然想到了封绝。
封绝那般的世家子，父母亲缘之间隔着规矩礼法和天恩家荣。而自由江湖里的听雨楼，似乎也没强出几分。
如果是原主，在面对满是秘密的家人时，他又会说什么呢？
祈澜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他起身给祈门主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却翻出黑羽准备好的桂花枣丸吃了起来。
“你瘦了，也结实了。”祈门主细细打量着，祈澜虽然清瘦，但气色却比先前要好，不像先前毫无血色的白。健康的红润是由内而发的，不像是被药物催出来的。祈门主一颗慈父心稍微落地，“看来这一路上你过得不错。”
祈澜点头：“虽然不算一直顺利，但心里确实畅快。”
祈门主道：“郁气伤肝，肝亏缺血。你若是能万事想开，不钻牛角尖，身子自然也能慢慢好转。”
祈澜笑道：“先前父亲让护卫带过去那一车的酒，个个绵软幽甜，偶尔喝一些，再大的心事也抵不过好好睡一觉。只是平日急着赶路，现在还剩了好多。说起酒，儿子倒是有几分不解，我失忆之前可是喜欢那些烈酒？父亲虽未明说，但我也能猜出几分，父亲不喜我喝浪淘沙，对不对？”
祈门主脸色微变：“小酌怡情，不成瘾就好。世间的酒成百上千，无非都是粮食酿造，有的人喝酒图一醉，有的人喝酒图一乐，酒仅仅是个工具，喝什么都没有分别。既然不必拘泥于一种酒，你的身子又经不起烈酒的折腾，能不喝还是不要喝。”
祈澜一笑：“父亲可知道，我从前可喝过那些烈酒？”
祈门主一时哽住，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祈澜从前可曾喝过烈酒，更不知道他可曾喝过浪淘沙。
祈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越是明白，就越心疼原主。
这个家里人人都爱他，但这爱却有条件，有隐瞒。他们总有自己无法辩驳的立场，他们在立场之上圈出一小块，所言所行皆有苦衷，全是以爱为名。
可祈澜呢？
原主作为被爱的客体，这份爱，他又感受到几分。抛掉浮于表面的惦念与关心，除去与爱无关条件与立场，忽略那些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与隐瞒，那份爱里最后又能剩下什么。
封绝羡慕海棠果经四季风雨淬炼，祈澜却羡慕封绝有个自己能做主的身体。
父子二人再次无话可说。
两人都有心事，祈澜不提华鹊医馆，祈门主不提富贵山庄。祈门主突然叹了口气，想对祈澜说点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祈门主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他放下茶杯，起身要走，走到一半又转过头说：“中午吃过饭后好好歇歇，明天跟我上逢源山。”
祈澜“嗯”了一声：“是。”
祈门主走到门前，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爹——”祈澜忽然开口，“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祈门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没回身，只是偏过了头：“你记得你娘吗？”
祈澜摇头：“一点都不记得。”
祈门主说：“你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很爱你。”说罢就要走。
祈澜又问：“那她爱你吗？”他问得有急切，像一根没有弹力的绳索绊住了祈门主的脚步，让他挣脱不开。
祈澜站起身走近，回忆这一路上的对话，他站到了祈门主面前，轻声道：“所有人都说我娘很爱我，可没有人告诉我你们很相爱。”
祈门主无言以对。
“我娘她嫁给你——”
“休要胡言！”
祈门主急于截断祈澜的话头，又发觉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只得握着祈澜的肩膀沉声道：“夫妻之间讲求相敬如宾，我和你娘相互敬重，彼此依靠。我们的感情早已超越生死。”
祈澜直视父亲的目光：“我曾听闻，爹娘成亲是江湖一大事。我想，如果没有爱，就不会有那样轰轰烈烈的事迹。”
祈门主没有反驳：“我当然爱你娘。”
祈澜追问道：“那母亲可真的爱慕父亲？”
“……”祈门主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想起妻子离世前跟他说对不起，坦白了她给小儿子下毒的事，想起妻子执意要他纳妾，想起妻子在祈澜生病后性情大变，更想起两人在荛城的初遇，想起柳月影漏洞百出的“碰瓷”。
江湖高门被一孤女设计戏耍，换作旁人恐怕不屑一顾，甚至恼羞成怒。但他看破了她拙劣演技后的窘迫，看到了柳月影那清凌凌的孤傲眼神。
“你很像月影，尤其是眼睛。”祈门主看见小儿子的眼神，也松开了握着祈澜肩膀的手。
他前半生匆匆而过，与妻子一眼千年却只相伴几载。爱妻离世后他便退隐江湖，不问世事，既忧心儿子的病，也掩耳盗铃地逃避现实。妻子在两重身份里煎熬，苏家女儿的身份桎梏了她一生，离世时只想做江湖孤女柳月影，不想做苏乐盈。
他深知妻子的抱憾而终，更不能在她身后将她与苏家再扯上关系。
可这么多年自欺欺人，他又觉得对不起祈澜。
所以他与柳云容设计，让富贵山庄对祈澜发出邀约，只为让祈澜有机会拿到白玉金钗里的解药。这是最稳妥的不办法，既不会暴露祈澜中毒之源，不会牵扯苏家，更不会牵扯柳月影的往事。
可他没想到祈澜的行踪会暴露，没想到富贵山庄会突然发疯，一切的始料未及之下是听雨楼不再安全的可怖事实。
好在有惊无险，祈澜安稳地回了家，再用这双与妻子七分像的眼睛看着自己。
祈门主突然又体会到了当年柳月影的不得已。那个冒险的相遇背后，是她交付信任的孤注一掷。
“月影是爱我的。爱很复杂，但有爱就够了。”祈门主终于直面祈澜的问话。他给了祈澜答案，也给了自己解脱。没人知道他也曾困于此，没有勇气追问。
祈澜也卸了力。
原主身上掺杂了各种人各种立场的利益交锋与欺瞒，但至少在曾经的某一刻，这个生命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
如果原主是因爱而来到人间，他的命里也并非全都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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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丫鬟来叫人，说饭做好了。一家子好不容易人都到齐，祈门主乐呵地张罗两句，还破天荒地倒了酒。
大哥祈璟说：“父亲看你们回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很开心的。往常只有过年父亲才小酌一杯，今天已经喝第二杯了。”
祈蔚站起身敬了杯酒，道：“让父亲担心了。”
祈门主摆摆手：“你们长大了自然要出去闯，惦念儿女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能免俗。”
祈璟说：“要说我们这些儿女里，最让父亲惦记的就是祈澜了。这些年在外面的时间要比在家还要久，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好在一直有惊无险地过来了。祈澜，听大哥的，这回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即便听雨楼不需要你做事，也该收收心了。何况你身体不好，在家里我们都能照应着。二妹也是，一直在外面漂着也不是回事。”
祈蔚听祈璟旧事重提就心烦，她给祈璟夹了块排骨，趁机抢了话头：“大哥身上担着听雨楼的担子，整天都忙得很，即便我和澜儿留在家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再说了，我跟澜儿都是在外面呆惯了的，拘在家里自然不舒服，到时候肯定闹腾得大哥心烦。”
祈璟并不赞同：“什么叫在外面呆惯了，我看就是心野了，不把家族责任当回事了。你做游医尚且说得过去，祈澜那是什么，整天只知道浪迹天涯打打杀杀，听着潇洒，难道少吃苦头了吗？”
“好了。”祈门主看了祈璟一眼，“好好吃饭。弟妹刚回来，你这个大哥就是再想管教他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祈门主又看向祈澜和祈蔚：“祈璟的话不中听，但也在理，你们要体谅他的苦心。”
祈蔚闷闷地扒饭：“知道了。”
祈门主和祈璟都看向祈澜。
祈澜：“？”
几方人马言语交锋都冒烟了，当事人却只专注吃饭。祈澜收回夹卤鸡腿的手，纳闷道：“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这副样子，显然没把他们的话听进去。
祈璟脸色不好看，冷声道：“在江湖上混久了就是不懂规矩。”
祈澜擦了擦嘴上的油：“大哥要教训我就只说我就好了，总捎带上江湖干什么？听雨楼也在江湖之中，大哥忘了吗？”
“……”祈璟忽然发现祈澜变了。从前祈澜即便是对家人冷淡，但不会当面说这样冲撞的话。祈澜失忆后更是如此，虽然总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但到底还敬重自己，断然不是现在这样。
祈璟不甘问道：“那你的江湖朋友呢？以他的身份，也能受得了你的随性吗？”
祈澜心中一动，大哥是怎么知道封绝的？
他又转头看向祈门主，对方的表情也很好品，竟是若有所思。
这就有意思了。
祈澜笑了，反问祈璟：“我的哪个江湖朋友？”
祈璟正欲开口，却突然察觉了父亲一旁的视线。他一时心惊，又把话咽了下去，找补道：“大哥又不认识你的江湖朋友，只是假设罢了。咱们祈家规矩不严是江湖都知道的，随便一个江湖高门恐怕都要比祈家规矩多。”
祈澜也做足了兄友弟恭的面子：“原来大哥是这个意思，弟弟误会了。”
酒足饭饱，祈澜回了自己的院子才收起脸上的假笑。他站在窗前吹风，额前碎发遮住了他微蹙的冷眉。
“让白羽进来，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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