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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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外的香樟树在一阵深秋细雨里醒来。树冠遮住云层，黑羽看了看天色，又回屋给祈澜罩上一层云锦披风：“外面风凉，公子还是坐马车吧。”
祈澜由着黑羽给他打扮，那些姹紫嫣红的衣服暂时回到了箱底，也换上了原本的天蓝串银丝发带。
铜镜里的脸庞褪去了青涩，他的眉眼明明要比半年前锋利，弯起嘴角的时候整个人却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的眼神和情态又坚定又温柔，他身上与天地间对抗的刺都软化了，变成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脊骨。
祈澜抬起手腕，银白色锦衣外罩蓝色软纱，袖口坠着金线绣案，忽地一缕日光从窗口溜进来，正好打在袖口上。祈澜轻笑道：“蓝色还是很好看的。”
哪怕原主并非真的喜爱蓝色，但蓝色的确更合他的清丽之色。
黑羽扶起祈澜，说：“公子是天人之姿，当然穿什么都好看。”
祈澜说：“怪我先前迁怒了蓝色那么久，它明明这么好看。”
黑羽却不赞同：“公子忌讳那个冒牌的王庄主喜爱蓝色，但那不是蓝色的错，是坏人的错。属下知道，公子有侠肝义胆，不是迁怒蓝色，而是一看到蓝色就会想起那个冒牌庄主的恶行。只是这江湖之中，每时每刻都会有不同的坏事发生，公子还是放宽心吧。”
祈澜把匕首塞进袖口，对黑羽说：“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当初我叫你坐下一起吃饭，你都要抗拒半天。”
黑羽低头认错：“当日情形黑羽也不敢忘。公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主子，是真心待我们好的主子，黑羽惭愧，险些辜负了公子的好意。”
祈澜把披风的兜帽戴上：“走吧，该进城了。”
城门处秋风萧萧。
祈澜一行人还没进城，就远远望见了听雨楼的旗子。原来祈家大哥一早就在城门外等着了。
祈蔚纳闷：“大哥知道我们今早进城？”
祈澜敛眉，听雨楼的消息灵通，可也不会一直盯着城门外的过往行人。说不定是先前回城打探消息的护卫被自己人发现了。
“没告诉他。”祈澜驱马上前，其他人也随之跟上。
祈家大哥端方持重，身后一群护卫，个顶个的高头大马，看着那叫一个壮观。两方人马相对而立，城楼巍巍，秋风吹动衣袍，露出祈澜细瘦的手腕。
祈家大哥率先开口：“瘦了。”
祈澜放下兜帽：“大哥。”祈澜如今面对祈家大哥，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他刚穿来这个书中世界时，虽还没将许多人对上号，但对祈家大哥却是又敬又怕。
也许是原主虽与家中亲缘冷淡，但对着比自己大许多岁的长兄，带着天然的畏惧。
但这半年的经历实在丰富且波折，换了芯子的祈澜走向新生，原主残留在骨血里的生理反应渐渐褪去，祈澜的人生在摆脱原人物的故事线，或许这也是他如今能够平静迎上祈家大哥目光的原因。
祈家大哥同样在打量祈澜。
半年未见，祈澜身上的冰化了，却又蒙上了一层雾。他先前是接近不了祈澜的心，现在是连祈澜的外在都看不透了。他们分明是亲兄弟，可祈家大哥总觉得，与自己相比，祈澜现在恐怕更亲近那些他亲自划拨给他的护卫。
“大哥。”祈蔚开口唤他，打断了祈家大哥的思绪。
他回神把目光移向祈澜身侧，更长时日未见的二妹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祈家大哥笑问：“二妹近来可好？”
“托大哥的挂牵，妹妹一切都好。”祈蔚问，“秋日晨露深重，大哥可在这里等久了？”
祈家大哥摇头：“接至亲回家，等久又何妨？进城吧，父亲在家等着呢。”
祈澜心中一动。
祈家大哥注意到祈澜，问他：“怎么了？”
祈澜回神道：“没，许久未见父亲，也不曾写信回家，不知父亲是否会怪罪于我。”
祈家大哥拍拍他的肩膀：“父亲疼你还来不及。”
马蹄踏踏，溅起一阵尘灰，又被转瞬及至的秋雨打落。
黑羽不知从哪撑开一把伞，护着祈澜进了门。
一家难得团圆，听雨楼内自然要大摆筵席，丫鬟小厮都忙个不停，祈澜和祈蔚先回了各自的院子休息。
祈家大哥告诉祈澜：“等到饭时我会让人叫你。一路旅途劳顿，先好好歇歇。”
祈澜点头：“谢谢大哥。”
祈家大哥的身影消失在院外，祈澜看向黑羽他们：“你们也去歇着，不用搁这儿伺候我。”
黑羽熟悉祈澜的脾气，他说不需要那就是真的不需要。“属下告退，公子有事随时招呼属下。”
祈澜摆摆手，屋门一关，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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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蔚也许久未回家，院子里的小厮丫鬟见着人一阵欣喜：“小姐可回来了，快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丫鬟给祈蔚解下披风，又站在一旁给祈蔚捏肩，问：“小姐这处可还疼？一年多没见着小姐，小姐都瘦了。”
祈蔚仰着脖子由着丫鬟揉肩膀，她这儿是老毛病了，自己在外做游医的时候硬扛过来，可一回家有了人伺候，身子都娇贵起来，各处的骨头都在叫嚣。
祈蔚肩膀骨缝处有硬块，丫鬟手握成拳，按照顺时针的方向使力揉着，直到把那处的筋儿揉软了，祈蔚也松泛许多。
外头的丫鬟来报：“小姐，大公子来了。”
祈蔚刚拿起的茶盏又放下，她猜到大哥此时过来恐怕有事要说，便叫丫鬟们先下去了。
祈家大哥身上裹着秋雨的凉气，祈蔚给他倒了杯热茶：“大哥先暖暖吧。”
“二妹一路奔波，这点小事我来就好。”祈家大哥单字一个璟字，与他的为人倒是贴切。他做事向来妥贴，公子端方，品性高洁，只是他在家中居长，许多事都要以大局为重，与妹妹弟弟的关系总隔着礼节规训。
祈璟道：“刚在城外不便多聊，得着空我就过来了。话说回来，二妹怎么和三弟一同回来的？”
祈蔚说：“半路偶然碰见的，澜儿身体不好，身边又没有大夫跟着，游医走哪算哪，反正也没有必去之地，我不放心，就一直跟着了。”
祈璟叹息：“三弟身体未愈，半年前又失足落水，父亲虽然给带了药和方子，但也不知他这一路病情如何。”
祈蔚并未多言，只说：“澜儿其他倒是老样子，只是他不认得我了。”
江湖皆知蓝衣公子不慎落水，但知道他失忆的还是少数。如今祈蔚主动提起，祈璟心知，祈澜这是将他们忘得彻底，家中的这些人，他竟然真的一个都不记得了。
祈蔚宽慰道：“也许澜儿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哪怕想不起来，或许也不是坏事。我们用很多很多爱来对待他，亲情是融在骨血里的，总有一天他会真心地接纳我们。”
“只有如此了。”祈璟又说起别的，“他这一路可发生了太多事。江湖中众说纷纭，不管是江湖门派的覆灭，还是富贵山庄的事，三弟这一路的名头越来越响，但可不见得是好事。”
祈蔚问：“大哥的意思，我不懂。”
祈璟道：“从前我不赞同三弟闯荡江湖，但他与家中闹得太僵，连父亲都没法管束他，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现在不同了，三弟既然已经失忆，他不仅忘了我们，江湖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如果再放任他出去闯江湖，三弟越来越不服管倒是其次，江湖险恶，弄的名声坏了岂不是大事？”
祈蔚不赞同：“可江湖是他的心向往之，他既然想，那就应该随他去。”
祈璟反驳道：“怎么可以随他去？他不只是祈澜，不只是江湖人人称论的蓝衣公子，更是听雨楼的三公子！他身后是整个祈家！他就是不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也要为整个祈家的声望着想！”
祈蔚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喝茶。
祈璟又说：“况且，如果他以后因为某件事败坏了名声，若是再影响他的心情，岂不是对病情无益。”
祈蔚低声道：“大哥既然还知道澜儿是个病人，为什么还要将家族声望这种事情强加在他的身上？大哥你怎么忍心？”
祈璟说：“这不是忍不忍心的事，他是祈家的子女，就要对祈家的荣辱负责。”
祈蔚：“那大哥可还记得，澜儿就是因为这该死的祈家荣辱，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祈璟：“……”
祈蔚眼眶红了：“他在这个家本就不自在，就算是过往都能翻篇，但触景伤情，即便澜儿现在失忆了，但谁能说他就不会有伤心事了？江湖再险恶，那也是他的寄托。听雨楼可以做澜儿的后盾，但不能束缚他的远行。”
祈璟深深地叹了口气。
祈蔚说着说着就哭了，想起往事种种，她也说不下去了。
兄妹两人相对沉默着，一室静谧中，祈蔚轻声开口：“哥，一个在本该最依赖亲人的年纪封闭自己的人，还会对家有留恋吗？你想拿家族荣辱捆住澜儿，那是根本就做不到的事。”
祈璟说：“我只想护住他，也想护住我们这个家。”
祈蔚却说：“可我想，澜儿更希望我们尊重他。”
祈璟端着茶盏的手都在颤抖，半晌沉默地将茶喝干净：“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祈蔚忽然大声唤道：“哥，你放手吧！”
祈璟搭在门扉上的手一顿，没作声。
开了的门又合上。
祈蔚脱力地摊在椅子里，掩面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02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