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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Shut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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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
他心中那块隐秘的角落,于顷刻间骤然倒塌。
在得知她忽然开夜车出去了之后,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跟上了她,然后,在无数个没有拨通的电话中,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高速。顾启安知道,夜路和高速她都很少开,更别说这两者叠加在一起。于是,原本拨打的电话不打了,他那一刻什么都不想,只想护送着她安全抵达目的地。
他是在路程即将过半的时候,才几乎可以板上钉钉的确定,她应该是要去机场,至于原因,他也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因为工作。于是,等她安全到达机场后,顾启安紧张了一路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许。
结果,正要无声离开的时候,一道嘹亮震惊的嗓音忽然叫住了他。他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更别说应对她的“口出狂言”。
毕竟,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精神早已是极度疲惫,他本该休憩放松,但忽然又被这句话抛至了最高点,他想安稳落地,却发现思维早已失去弹力。
此刻的他,整个人都是悬着的。
至于乔橙,在放出这样的“狠话”后也挺后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样的心境驱使,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于是,趁着他沉默的功夫,乔橙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行了,我跟你开个玩笑,以后别这样了,遇到事情先想想自己。”
说完,想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便开口道:“你在这等我。”跑了两步,像不放心那样,又折返回来,跟他放着狠话:“你不准乱跑,乱跑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顾启安这次没有反驳,而是点头,很听话地“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就看到乔橙拿着绷带和消毒药水过来了。
单薄的纱布被她小心翼翼地拆下,她动作轻柔地给他的伤口消了毒,然后,用新的纱布重新包裹好。
机场的灯光白亮如昼,她就坐在这样盛大的光亮里,神情和动作都充满温柔。
顾启安一低眸,看到她长长睫毛在眼睑投下的淡淡阴影,心思忽然就软得不成形状。
“谢谢。”顾启安说。
乔橙没应他话,而是有些小傲娇地“哼”了一声。
给他处理好伤口,顾启安就看到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面鼓捣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顾启安问。
乔橙:“叫代驾。”
顾启安觉得没必要:“你都给我包扎好了,我可以开。”
乔橙一听,眉眼瞬间就提溜起来了,那表情,跟早上训Scarlet时一模一样:“你又要犟嘴是不是?”
顾启安:“......没犟嘴。”
他哪敢?
乔橙:“你现在不就是在犟?”
顾启安瞬间听话:“不犟了,叫代驾,听你的。”
乔橙:......
原谅她此刻想起一个有些冒犯的形容,叫年上忠犬。
于是,回程的车,一辆由代驾开了回去。
另一辆则是乔橙开车,顾启安大气不敢喘的坐在副驾。
本来气氛就有些许微妙,偏偏这时候乔橙的手机还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是方清原,乔橙正好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于是按下了接通键。
她正要劈头盖脸一通质问,可没想到,手机那端先行传来一个醉酒的男声:“橙子......你回来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听出是裴觉书的声音,乔橙就要挂电话。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方清原赶紧拿起了手机:“别挂别挂,我是清原。”
乔橙:“方清原,你等我回北京再好好找你算账!”
“好好好,你回头怎么找我算账都行,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俩认识多年的份上听我说两句,”看她没挂电话,方清原抓紧时间说道,“之前他工作忙忽略了你,这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这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还有,他工作压力大,有时候脾气急了些......但这并不是他本意,你也知道他家大业大,公司每天都有不少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那让他去找贤内助去,谁稀罕他的家业,”乔橙很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还有,他工作忙,我工作不忙?方清原,你说这些话,是在看轻你自己吗?怎么,他家世显赫能赚钱就高人一等?我还说我们为人民服务比他高尚光荣呢。还有,我身边多的是比他家世好、比他能赚钱的人,没见过他这样的。”
方清原:“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清原,他这个人一年前就在我这儿就彻底翻篇了,”她语气冰冷严肃,“你再替他说话,以后咱俩连朋友也别做了。”
“得嘞得嘞,”方清原一听这立马缴械投降,“祖宗,我的错我的错,从今往后我绝对不在你面前提起他半个字。”
乔橙:“开车呢,挂了。”
耳边终于没了聒噪之音,乔橙打开歌单,随意挑中一首,点了播放。
夜路安静,歌声动人,回程的车辆也逐渐变少,这让乔橙在剩下的路程里,有了一种享受的感觉。
再加上,有顾启安坐在她身边,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是踏实又笃定。
不慌张,不害怕,听着曲哼着歌,甚至逐渐找到了那种在路上驾驶的快感。
她之前听她哥说起这种驾驶的快感,是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毕竟开车在她心中是个功能性和目的性都极强的事情,享受感很少,但今天她却有了别样的体会。
她就这样,一路顺顺利利的开到了酒店,也在不知不觉间,攻克了开高速和夜路的难题。
到达时天色已晚,临近酒店大厅的停车位都全部停满,于是乔橙将车停在了较远的车位。
停好车后,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从代驾手中接过车钥匙,并肩往酒店走去。
和往常一样,他左她右。
直到有辆车从两个人身边开过,乔橙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拽着顾启安的胳膊,让他走在了右侧。
“启安哥,之前都是你保护我,让我走到里面,现在你受伤了,换我来保护你。”
近日恰逢月末,她说话时弯起的笑眼,像天边的月牙,牵引着他心中的潮汐,潮起潮落。
顾启安闻言,喉结很明显的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低音并非刻意,而是他心中的柔软被这句话一点点化开,漫得到处都是,堵在了喉咙口,才让他一时寻不到清亮音色。
走到酒店大厅,两个人正要经过旋转门进去,就是在这时,两张熟悉面孔迎面走了过来。
“橙子?”笙笙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两人,看到她手中拿着车钥匙,问道,“你们这么晚了开车出去干嘛?”
“我刚接到一个紧急工作电话,就紧赶慢赶地去了机场,”乔橙解释道,“结果到机场又接到通知说不用我去了,我们就回来了,诶,你俩干嘛去?”
笙笙抬手指了指林蔷:“这不,没喝尽兴,让我陪她再去喝点。”
乔橙看到开团立马秒跟:“我也要去!”
林蔷:“那走呗!”
虽然这里治安挺好,但顾启安还是担心三个女生不安全,于是说:“我跟你们一起。”
此时已过十一点,但中苏街的霓虹依然明亮。
红的绿的蓝的,把那些俄式尖顶勾出轮廓,倒映在街边的积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条条游河的小船。
他们就近选择了一家酒吧,门一推开,热浪和歌声便一起涌了上来。
一群年轻人围坐在长桌边,桌子上的啤酒瓶歪歪斜斜挤在中间,泡沫还在往上冒。有个穿卫衣的小伙子抱着吉他,指尖拨出前奏,周围的人立马跟着吼起来。
他们唱《喀秋莎》: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
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夜色多么好令人心神往/在这迷人的晚上。
可谁曾想,调子起高了,第二句就有人唱破了音,但没人管,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旁边那桌的俄罗斯姑娘甚至举起酒杯,用俄语接着唱了下去,两种语言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很快,吉他声被淹没了,有人干脆拍着桌子打节拍,砰砰砰的,整间屋子都跟着震。角落里那对情侣挨着坐,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跟着哼,哼着哼着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窗外,一列火车驶过,汽笛声漫长悠远。但没人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人在意,大家就这样,唱着同一首歌,在同一个夜晚,在这个叫满洲里的边境小城。
接连两三首大合唱之后,酒吧安静了下来,有个俄罗斯歌手走到舞台中央,开始唱小众的俄式歌谣。
这下没有人再合唱,大家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听歌、喝酒、吃美食。
“这首歌唱的什么?”艾嘉笙问乔橙。她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这是一首很美好的歌谣。
乔橙的回答也印证了她的猜想:“唱的是一个男孩对女孩的暗恋。”
艾嘉笙又问:“那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吗?”
乔橙没直接回答,而是闭着眼睛一边听歌词一边复述:“Ятакдолгоносилтебявсвоём сердце, чтоты сталаегочастью. Иты даженезнаешь.”
艾嘉笙:“什么意思?”
乔橙将其翻译:“我把你放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你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而你,甚至不知道。”
艾嘉笙:“那是没在一起?”
“在一起了,”乔橙随着歌曲的尾声一同说道,“因为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是,我知道。”
“真好啊。”艾嘉笙听着,由衷感叹了句。
歌曲的结尾旋律也很应景,渐次的由高转低,很好的安放了听众幽微动容的情绪。
直到片刻后,林蔷的声音忽然响起:“同志们!我刚赢了一瓶酒,但我们这桌得出一个人上去唱歌。”
艾嘉笙和乔橙听了,异口同声道:“你去啊。”
林蔷:“不行啊,我嗓子哑了。”
艾嘉笙听了直摆手:“我做不来,真的。”
乔橙也摆手:“我也不行。”
“见死不救是不是?”林蔷往乔橙旁边一坐,“威逼利诱”道,“上去来首中文歌,就当给文化交流做贡献了。”
其实,她是开玩笑,乔橙真不想去她肯定不会勉强,可谁曾想,此话一出,乔橙没说话,旁边的顾启安说话了:“我去吧。”
听到这句话的三个人:???
头顶灯光柔和昏黄,他就坐在这片温柔的光晕里,握住了话筒。
前奏还在走,他没有急着唱,而是看着台下的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慢慢描过。然后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动了一下,第一句歌词就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看你为谁苦闷,我就集中精神」
「清理心情灰尘,赶走悲伤气氛」
「听你开朗笑声,吻住我的灵魂」
「好想陪你狂喜,分担你的闷」
他音色清润,但唱歌时,声音却是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像深夜电台里那种能让人把心放下来的频率。
很轻,怕惊着她似的,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唱着。
「没有特异功能,是你激发潜能」
「才能无时不刻,拦截你的心疼」
「不要笑我的笨,想法都很单纯」
「不是超人,却想为你变成万能」
这是乔橙第一次看他唱歌。
先让她动容的不是歌声,而是建模。她是在这一刻才明白,长相俊美的人一深情,会是怎样的人间真绝色。
平时那张清隽的脸,被灯光一照,眉眼愈发疏朗,握着话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随着旋律轻轻点着。偶尔唱到动情处,他会闭上眼睛,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落一小片阴影,再睁开时,那双眼越发亮了,里面像盛着一汪月色,柔柔地照着她。
除此之外,这歌声也抓耳。他并非专业歌手,再加上紧张,所以尾音里带着微微的颤,但偏偏就是这份青涩的真诚,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这弧线只是轻轻掠过他,却重重落在她心上。
乔橙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些往事。
想起海河边,有他陪伴的散步舒适惬意;想起塞罕坝,他雪中送炭的怀抱宽厚温暖,想起跌倒在他怀中的那一刻,她的心脏也跟着乱了一拍;想起刚才的海拉尔机场,看到他不顾一切的赶来,她感动,却也冲动、担心、后怕、不理智、甚至口出狂言。
可现在她扪心自问:口出的狂言里,是不是也藏着她期待的真心?
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后,她的目光就此定住。
而一旁,早已注意到她不对劲的林蔷,故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然,被测试的人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于是,林蔷收回手,和艾嘉笙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等到台上人在掌声中唱完下来,林蔷和艾嘉笙立马找借口先行离开,给两个人留出空间:“我俩有点热,先出去透透气,在外面等你们哈。”
说完,便先行从酒吧走了出来。
与刚才进来时截然不同,推门而出时,迎接他们的是壮阔的寒冷与风声。
满洲里坐落于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腹地,昼夜之间,仿佛两个季节轮替。
“到底是呼伦贝尔,听听这风——”艾嘉笙紧了紧衣衫,感慨道,“果然只有草原的风才能生出这股劲。”
林蔷:“是啊,大气、壮阔、令人神清气爽。”
顾启安和乔橙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也是这样壮阔的风声。
晚风一过境,顾启安本能一般,将手中的风衣递给了身边人。
但乔橙没接:“你穿,我不用。”
顾启安坚持:“晚上风大,冷。”
看他这般坚持,乔橙忽然侧过身,然后,像刚才在机场一样,直勾勾地注视上了他的眼睛。
顾启安心脏微微悬起,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像刚才一样,划清界限的质问。
可殊不知,此刻的她,眼中没有针锋相对,只有温暖如春——
“可你让呼伦贝尔的风,一点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