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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知道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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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还在心里一路骂到了鸣珂院,但想到今晚终于不用再当门神了,心情又转好。她看中了寝房窗边的美人榻,一回房,便开始给自己铺被褥,像小鸟搭窝似的。
阿木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她只装作没看见,谢惜寒没说不可,她的新窝就这么定下来了。
翌日,谢还卯时就起榻,却不是为了服侍谢惜寒洗漱,而是溜去厨房给婆子们帮忙,陪她们说话。等柳伶睡到天亮再去厨房,谢惜寒的吃食早就被领走了。
辰时,阿木伺候谢惜寒起床用饭,谢还已经吃饱喝足,往五进院去了。
周家家主的房间位于五进院的西面,窗户对着后花园,周善仁的书房在花园旁边,挨着后院的祠堂,方便他每日去进香。
周善仁有时应酬回来晚了,或者吃酒醉了,去过祠堂就直接在书房睡了,回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家男人是个什么情况,徐淑珍心里有数,她嫁进周家时就是妾室,最知道男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周家的名声,周善仁是不可能把烟花野柳纳进门的,她要做的就是维持做夫人的体面。
她有把握,凭着这份通透和体贴,周善仁离不开她,等外头的吃腻了,自然就会回头。这几日,人可不就早早回房了。
徐淑珍帮周善仁系着风领的系扣,无不温柔的说:“这几日天阴晴不定的,老爷莫要淋雨着了寒。冬炎,无论去哪,记得带上伞。”
她嘱咐小厮,一路把人送出五进院。
柳白端着热水,见徐淑珍红光满面,打趣问:“夫人,上回我请的老神医,给老爷开得煲汤的方子,可还好使?”
徐淑珍瞟她一眼,眼尾皆是飞扬妩媚的神采,“赏!这个月月钱加倍。”
柳白连连道谢。
主仆两人正欲折回房,鸳鸯回廊那边眼见走来一人。
“快走!这阴魂不散的。”
徐淑珍猜到是谁,立刻加快脚步,奈何那人跑得更快。
“母亲!母亲!”周傲安一路跑一路挥手,气喘吁吁的追到房门口。
徐淑珍来不及关门,只好回头应付:“是四郎啊!用过饭了么?”
“儿用过了。”周傲安双手作揖,深深拜下,“一饮一啄,皆承慈恩。”
徐淑珍最烦听他诌这些,好像显得周家只有他最有学问似的。
“吃过就好。”她敷衍着要回房,周傲安连忙直起身子道:“母亲,儿子已经读了十八载圣贤书,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皆有涉猎,儿想为家分忧。”
终于说到正点上了。
周傲安今年十八岁,只比周窈莹小七个月。当年徐淑珍身子刚重起来,远房的表妹来探亲,在府里住不到一个月,就怀上了这个孽种。徐淑珍一看到他,就想起那个下贱的表妹,正经人家的夫人不做,偏要偷人。
看在同宗的份上,把她儿子养大,徐淑珍已经是捧着一颗菩萨心了。
她留着这个孽种,是为了将来有个万一,给自己儿子当垫背用的,如今他竟想染指家业,也太不识数了。
“听四郎这话,就是知道你没经验,读万卷书不见得做得好生意,铺子里门道多,你年纪太小,还欠火候,切莫以家业为儿戏,否则,说到你父亲,你祖母那,他们也必定不依的。”
徐淑珍把两座大山搬出来,懒得再啰嗦,说自己头疼,唤柳白关门,剩周傲安独自怔怔站在寒露里。
谢还跟周窈莹的婢女趴在窗边见着了这一幕,想起厨房的老婆子说,当年四公子的母亲生下孩子就走了,否则,周家这样的门户,也不至于连个妾室都没有。
谢还于是故做感慨:“四公子常常去鸣珂院看书,很有学问哩!”
“他不看书,难道还有别的事可以做么?”周窈莹从琴房出来,语气很是不屑。
谢还目送周傲安失落的背影走远,心道:那可未必!
周窈莹的厢房坐落在五进院的东面,设有琴房和绣房,琴房一墙之隔,连着的是周老夫人的卧房。
寻常辰时和午时,周窈莹是不会练琴的,因为周老夫人跟别的老婆子不一样,她睡眠好,早上能睡到天大亮,用过午饭后还能再睡上一个时辰。睡得香,身体也格外棒,平常除了用些补药,四时不劳大夫。因此,都说周老夫人有长命百岁的福相。
可是今日辰时,谢还来时,周窈莹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琴了。
一曲罢,周窈莹问:“如何?”
谢还听不出孬好来,只觉得自己要是在隔壁睡得正香,就是被仙乐叫醒也是要骂人的。
“上个月祖母过寿,我本打算献艺一曲,可惜祖母担心我琴技上不得台面,到时候弄巧成拙。如今我只得抓紧练习,为祖母明年寿诞做准备。”周窈莹微不可见的挑起弯月眉。
谢还立刻展露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竖起拇指,“三小姐赤子之心,老夫人一定十分欣慰。”
周窈莹抚过琴,婢女递上热帕子给她净手,她道:“去厨房问一问,祖母的补药熬好了么?”
“奴婢一早问过了,婆子们按时辰熬的,这时候去取,应是正正好。”
谢还见这主仆两说着老夫人的补药,不约而同朝自己看过来。
“姐姐还没去给祖母请过安吧?”周窈莹走上前来,亲切的挽上谢还臂弯,“我们去取上补药,一道给祖母送去可好?”
谢还是什么蝼蚁,也配与周家嫡小姐称姐妹?
可是盛情难却啊!谢还从善如流的随周窈莹出门,一块往后院厨房去了。
不待两人走近,就有婆子佧腰站在厨房门口吼:“还丫头,大公子的药已经熬好一个时辰了,你再不送去,要炼成仙丹不成?”
“来啦来啦来啦,我这不就来了么。”谢还连跑带跳的上前,伸出双手,熬药的婆子一努嘴,“等着啊!”
“三小姐,我忘了说,大公子的药也得按时辰服用,等回去服侍完大公子,我推着大公子一块,随你去给祖母送补药?”
周窈莹本就僵住的神色,在谢还把谢惜寒搬出来之后,又有了一丝不自然的皲裂,“不用麻烦大哥,祖母那边我去服侍便是。”
既如此,谢还恭敬不如从命。
周窈莹勉强维持微笑,看谢还走远,却不急着去取药了。
婢女从厨房端着药出来,发觉周窈莹转过来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小姐,老夫人那边,干脆让奴婢去送?”
“你这漏嘴瓢,你去,不如我自己去。”周窈莹夺过药,没好气的走了。
婢女想不通,送个补药而已,谁去有何分别。
却说谢还回到鸣珂院,恰碰上往书房去的周傲安。
谢还今日才知,周窈莹的闺房不仅配有琴房,还有绣房,周鸿柏的书房也不比谢惜寒这间小,却是周傲安,整个周家最‘爱’看书的人,连间像样的书房都没有,更遑论随从小厮。
谢还每次见到他,他都是一个人。周傲安看上去十分随和,无论碰上什么人,也都表现得十分亲热,哪怕跟厨房的婆子,四公子也是能搭讪几句话的人。
可惜投胎在周家,成了个一出生就没娘疼的庶子,上头不仅有蒙祖荫的长子,还有个嫡次子压着,主母更非善类。他若是闲云野鹤,无心争抢便罢,可他偏是个左右逢源,居心叵测的。
他这种人,午夜醒来也一定辗转难眠吧?
周傲安垂着袖子,低头而行,显然兴致不佳,没有如往常那般热情的喊‘嫂嫂’,谢还只能主动上前行礼,“四公子?”
周傲安“唔”了声,要继续往书房去,无意瞟见谢还拎着的食盒,“是大哥的药?”
“是,我一早去三小姐那学规矩,而后随她去后院,她给老夫人取补药,我给大公子取药。”
谢还不问自答,把行程交待得明白。周傲安果然皱起眉头,他环视一圈,见无旁人,再次确认:“你一早去了五进院子?”
谢还并不隐瞒,“夫人命我去跟三小姐学规矩,我倒也去的没有很早,只就比四公子早一刻钟。”
不出意外,周傲安听罢几乎是勃然变色。
“那你听见母亲说的话了?”
“我们都听见了啊!”谢还说‘我们’,不以为然。
引以为傲的学识被徐淑珍贬得一文不值就算了,还被那么多人当场看见,那种被羞辱被轻视被唾弃的愤怒,使得周傲安的五官慢慢扭曲起来。
“我倒是觉得,四公子认真刻苦,知书达理,就连厨房的婆子们都说,若姨娘还在,看到四公子这么懂事,却总被忽视,不知该多心疼呢!”
阴晴不定的天又下起了雨,砸在乌头墙上,谢还轻飘飘的话也像有了魔力,跟着雨水滴滴答答,像要砸进人心坎里去。
谢还说罢欲离去,身后周傲安忽又道:“嫂嫂,我知道你的秘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
中秋过后不久,迎来霜降,天气已经冷得与入冬没什么两样。
周府照例给各个院子发了冬衣,给大户人家当牛马就是有这点好,再不济,也能有身棉衣御寒。
仆妇小厮们都穿上了新袄,排着队给主母徐淑珍磕头谢恩。虽然又浪费了不少银子,但徐淑珍还是咬着牙,把这拉拢人的银子花了。
周府沉浸一片祥和之中,原本精气神十足的周老夫人却在这时突然病倒了。
虽说也不是多大的病,可是伤寒之后,老太太始终不见好。
周善仁朝夕前去请安,几个儿孙,除了谢惜寒行动不便,其余几人也一日不落。
“恁多的人围着,盼我死呢?”
昏昏沉沉了几日,周老夫人命露青去请了老太医来,老太医扎过几针,她总算回了点魂。
老太医说她这风寒来得异常,还伴随着气血两虚。人活着就是靠气血,她这个岁数,气血虚了,也就快到头了,这个道理她岂会不懂?
她这些年一直在吃补药,补得就是气血,她活了这么些年,除了刚生产那会,从来没气血虚过。
周老夫人越想越不对劲,她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头上戴着黑绒底凤穿牡丹抹额,额中间嵌着红宝石,别看老太太病了,发起火来依旧中气十足。
“不肖子孙,都滚去跪祠堂!”
露青打帘子出去传话,侯在门外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悄默声的溜了。
“老夫人,都打发走了。”露青进屋回话。
老太太兀自嘀咕:“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三丫头是搁我身边长大的,近来也学会阴奉阳违了。鸿柏前些日子还来跟我讨银子,我没给他,我就那点棺材本,死了不还是他们的?老四跟他那娘一个德行,他娘是婢生子,他也是婢生子,没种的夯货,我倒不信,他敢给我下药。”
露青走到床边给老太太掖被角,“老夫人还在怀疑呢?奴婢觉得老爷是大孝子,孙儿辈的又岂敢?”
“你说的对,他们是都不敢,但有人盼着我早点死,她好当家呢!”
老太太目光精敛,望着露青的新袄裙,襟前系扣上还挂着一枚通透的白玉坠,上一刻还在痛骂的老太太,下一刻又蔼然的笑,“露青丫头啊,你说我年纪大了,头昏眼花的,还得是徐氏,她给你配的这一身可养眼喽,穿出去,都夸你是大家闺秀吧?”
露青起初没反应过来,差点就沾沾自喜的欣赏起新衣,待觉察不对,立刻跪下磕头,“老夫人明鉴,夫人往各个院子都发了新衣,奴婢是跟着老夫人的,不能给老夫人丢脸,因此领到的衣物看着要好些,但有的是比奴婢的衣裳更好看的,奴婢绝对没有吃里扒外。”
周老夫人先给了一个下马威,等人把头磕响了,又好声好气的拉露青的手:“瞧你说的,你是我身边的,有我在,周家谁不得高看你一眼,你跟旁人家的小姐也没区别的,穿好些,是应当的。”
周老夫人把‘我’字咬得重,露青焉能听不懂?有主子在一日,才有她这条狗的好日子。
她软着膝爬起来,刚站稳,又听老太太道:“近来给我盯紧了徐氏,我看她是一人独大,作威作福惯了,把我这个老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妾室抬上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要是让我逮着什么,看我不叫我儿休了她。”
露青手里捏着把汗,颤声说:“是,奴婢记着了,近来一定死死盯着夫人那边的动静。”
周老夫人满意点头,眼珠子一转,再次看向露青的袄裙,“你方才说,有的是比你衣裳更好看的,徐氏把哪个院子顶在头上,越过我去了?”
露青眼睛一亮,俯身到老太太耳边道:“正是您给大公子纳进来冲喜的江氏,奴婢瞧着,夫人可能也想拉拢她,哦对了,前些日子,大公子还给她改了姓,如今她不姓江,姓谢……”
“姓谢?”周老夫人本就缺了血色的脸,顿时又白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