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三章 ...
-
瑞士小镇的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国际刑警组织和国安部的合作网络中激起了一圈涟漪,却又迅速沉入官僚程序与跨国协调的泥沼。几周过去,反馈信息有限且模糊——“钟表匠”身份成谜,艺术品投资公司背景干净得像刚漂白的衬衫,那封从死亡边缘发出的邮件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日子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中滑过。王一澄的康复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他已经可以拄着手杖在别墅里缓慢行走,不必全天依赖轮椅。手杖是王胤澄特意选的,胡桃木材质,顶端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稳重又不失雅致。
“哥,我今天想去宠物店。”某个周末的早晨,王一澄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气息微喘但眼神亮晶晶的,“就看看,不买。”
王胤澄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闻言探出头:“外面冷,你刚好一点……”
“开车去,店里暖和。”王一澄已经走到玄关,开始穿外套,动作有些笨拙但坚决,“而且苏医生说,接触小动物对情绪恢复有好处。你不是也答应了?”
话说到这份上,王胤澄只好妥协。他快速煎好两个鸡蛋,夹在烤好的面包里,用油纸包好塞给弟弟:“车上吃。”
兄弟俩驱车前往市区一家口碑不错的宠物店。店里暖气很足,各种小动物的声音和气味扑面而来。王一澄被王胤澄扶着,慢慢走在玻璃柜和笼舍之间,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猫区在最里面。几只待领养的猫咪各有特色: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摊在猫爬架顶端,对围观者爱答不理;一只三花猫正用爪子试图捞出水族箱里的鱼(当然捞不到);还有一只纯黑的猫咪,端坐在笼子中央,碧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一澄,尾巴尖轻轻摆动。
王一澄在它面前停下了。黑猫也没有叫,只是继续看着他,眼神沉静,甚至有些……洞悉。
“喜欢这只?”王胤澄问。
“它好像在等我。”王一澄蹲下身(动作缓慢),隔着玻璃和黑猫对视。黑猫站起身,走到玻璃前,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在玻璃上,正好对着王一澄手掌的位置。
这个动作太像人类的招呼。店员都忍不住笑了:“小黑很聪明的,平时都不怎么理人,今天看来和你有缘。”
“它多大了?叫什么名字?”王一澄问。
“一岁多,是被前主人遗弃在店门口的,没名字。”店员说,“身体很健康,已经绝育打针了,性格……比较独立,但很亲人。”
王一澄转头看向王胤澄,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王胤澄还能说什么?他认命地去办了领养手续,买了猫包、食盆、玩具等一系列用品。黑猫被放进猫包时很安静,只是透过网格看着王一澄,轻轻“喵”了一声。
回到家,王胤澄把猫用品安置好,王一澄则小心翼翼地把黑猫从猫包里放出来。黑猫在陌生的环境里并不惊慌,它先是在客厅中央蹲坐了一会儿,耳朵转动着接收声音,鼻子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然后,它迈着优雅的步伐,径直走到王一澄的腿边,蹭了蹭他的裤脚。
“哥,你看!”王一澄惊喜地蹲下,试探性地伸手。黑猫主动把脑袋凑到他掌心,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看来是认定你了。”王胤澄也笑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王一澄抚摸着黑猫光滑如缎的皮毛,想了想:“叫‘墨点’好不好?像宣纸上滴落的墨汁。”
“墨点……”王胤澄点头,“挺好。”
于是,王家多了一位新成员。墨点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它大多数时候很安静,喜欢趴在能晒到太阳的窗台上,或者蜷在王一澄的腿边打盹。但它也有活泼的时候,会追着王胤澄丢出去的纸团跑,会跳上书架试图拨弄多肉的叶子(被王胤澄及时制止),会在兄弟俩看电视时挤到他们中间,用尾巴圈住两人的手腕。
家里多了活物的气息,那些沉甸甸的往事似乎也被这只安静的黑猫舔舐得柔软了一些。
---
与此同时,萧赫轩和闫景昀的公寓里,也迎来了重要的“家庭活动”——正式邀请王胤澄兄弟来吃晚饭。
这次是萧赫轩主厨,闫景昀打下手。菜单是两人精心商量过的:清炖鸡汤(给王一澄补身体),红烧鱼(年年有余),蒜蓉西兰花(清爽),还有一道闫景昀家乡的粉蒸肉。
“需要我帮忙吗?”王胤澄带着王一澄按时到达,手里照例提着水果和酒。
“不用,你们坐。”萧赫轩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回头看了一眼,“一澄能走这么远了?”
王一澄扶着王胤澄的手臂,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虽然还需要支撑,但比上次见面时稳多了。“嗯,墨点很乖,会跟在我脚边,好像怕我摔倒。”
“墨点?”闫景昀从厨房探出头。
“我养的猫,黑色的。”王一澄脸上露出笑容,“改天带它来玩。”
“好啊,正好跟我们家的作伴。”闫景昀随口接道,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耳朵微红,迅速缩回厨房。
萧赫轩在厨房里低笑了一声。闫景昀瞪他一眼,用口型说:还不是你。
客厅里,王胤澄看着弟弟脸上的笑容,心里那点因最近线索停滞和潜在威胁而生的焦虑,也稍微缓解了些。生活总要继续,而美好的事物——无论是人,是猫,还是一顿热乎乎的晚餐——就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力量。
饭桌上气氛融洽。萧赫轩的厨艺竟然意外地不错,连最挑剔的王一澄(主要是身体原因忌口多)也吃了不少。大家聊着墨点的趣事,聊着康复进展,聊着最近看的书和电影,也聊了些不痛不痒的时事。
直到饭后甜点(闫景昀做的酒酿圆子)端上来,话题才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转到了正事。
“瑞士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王胤澄舀了一勺圆子,状似随意地问。
萧赫轩摇头:“石沉大海。国际刑警那边程序走得慢,‘钟表匠’身份隐蔽,那家艺术品公司表面干净得滴水不漏。国安部也在等。”
“陈建明那条线呢?”王一澄问,声音平静。
“同样没进展。那篇报道之后,又出了两篇后续,但都是捕风捉影,没什么实质内容。国安部调查组那边……口风很紧。”萧赫轩看了王一澄一眼,“你上次的提议,我跟上面提了,暂时被压下了。他们认为风险太大,而且……缺乏一个关键的‘引爆点’。”
所谓的引爆点,就是一个能让陈建明(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确信危险迫在眉睫、必须亲自出手干预的信号。目前已知的线索,似乎都不够分量。
“如果,”王一澄放下勺子,看着碗里晶莹的圆子,“如果我们能拿到‘涅槃计划’的完整原始版本呢?”
桌上静了一瞬。
“你不是说,国庆前拿到的那份,就是李志国的最终计划吗?”闫景昀问。
“那是执行版本。”王一澄解释,“但任何大型计划,都会有更早期的草案、风险评估、备用方案,甚至是……合作方名单。李志国背后肯定还有人,或者有其他派系参与。原始版本里,可能包含了这些信息。”
“原始版本在哪?”萧赫轩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王一澄说,“但我知道,组织有一个习惯:所有重要计划的原始文件,都会由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保管一份物理副本,加密后存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安全地点。李志国是‘涅槃计划’的负责人,他一定藏了一份。”
“在他死前,已经通过云存储把东西发给瑞士了。”闫景昀皱眉。
“那是电子版,而且是筛选过的。”王一澄摇头,“物理副本不一样。我猜,他可能把副本藏在了……他女儿的地方。”
这个推测很大胆。
“他女儿?”王胤澄回忆,“李志国的档案里,好像提到他女儿很多年前就……”
“不是那个夭折的女儿。”王一澄说,“是另一个。李志国很谨慎,也很自负。他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所以会把最危险的东西,放在他认为最不可能被搜查、也最与他无关的地方——一个连组织档案里都没有记录的私生女那里。”
私生女。这确实符合李志国那种扭曲的控制欲和多疑性格。
“你知道她在哪吗?”萧赫轩问。
“不知道具体地址。但我记得……大约七八年前,有一次我偶然听到李志国打电话,语气很温和,是那种少见的、属于‘父亲’的语气。他叫电话那头的人‘小月’,让她注意身体,说给她寄了东西。后来我查过组织内部一些隐秘的资金流向,有一笔不大但持续数年的款项,汇往南方一个叫‘月塘镇’的地方。”
月塘镇。一个地名。
“这是条线索。”萧赫轩立刻意识到价值,“但不确定因素太多。可能只是巧合,可能那个‘小月’根本不是他女儿,也可能东西根本不在那里。”
“所以需要查。”王一澄说,“而且,不能以官方的名义去查。如果陈建明真的在暗中观察,官方的动作会打草惊蛇。”
“你的意思是……”
“找个信得过、且不会引起注意的人,去月塘镇看看。”王一澄看向王胤澄,又看向萧赫轩,“比如……一个陪家人去南方疗养散心的警察家属?”
王胤澄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他皱起眉:“不行,太危险了。你身体刚好……”
“正因为我是‘刚出院的、需要疗养的病号’,才最不引人注意。”王一澄语气坚持,“而且,哥,你陪我去,合情合理。我们可以开车去,一路就当自驾游。到了地方,悄悄打听,如果有线索就通知萧队他们,没有就当真的散心了。”
这个提议再次让王一澄成了计划的核心。王胤澄内心激烈挣扎。他不想让弟弟再涉险,但也明白,如果陈建明真的潜伏在暗处,不主动出击,他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我们需要和叶默确认一下。”萧赫轩慎重地说,“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李志国私生活的细节。而且,如果他也能回忆起什么,可以增加线索的可信度。”
“叶默那边……方便吗?”王胤澄问,“不是说有限制令?”
“有限制令,但没禁止市内活动。而且,”萧赫轩顿了顿,“望轩说,他最近状态稳定很多,也希望能做点有用的事。”
计划雏形初现。由王胤澄兄弟以“康复疗养”为名前往月塘镇进行初步探查;萧赫轩和闫景昀在后方提供远程支持和协调;同时联系叶默,看看是否能挖出更多关于李志国和“小月”的信息。
“这件事,仅限于我们五人知道。”萧赫轩环视桌上众人,“对外,就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旅行。”
大家都点头。墨点不知何时从客厅溜达进了餐厅,轻盈地跳到王一澄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仿佛也在聆听。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而在遥远的南方,那个名叫月塘镇的地方,此刻是否也亮着同样平凡却安稳的灯光?灯光下,又是否藏着能搅动整个棋局的秘密?
无人知晓。
但寻找答案的旅程,即将开始。
饭后,萧赫轩和闫景昀送王胤澄兄弟到楼下。冬夜的寒风吹过,王胤澄细心地给弟弟围好围巾。
“路上小心。”萧赫轩说,“出发前告诉我一声,保持联系。”
“嗯。”王胤澄点头,扶着王一澄上车。
车子驶入夜色。萧赫轩和闫景昀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你觉得能找到吗?”闫景昀问,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
“不知道。”萧赫轩诚实地说,“但有时候,寻找本身就有意义。”
他们转身上楼。公寓里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和温暖。闫景昀开始收拾碗筷,萧赫轩则走到阳台上,拨通了萧望轩的电话。
“哥?”萧望轩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望轩,叶默在旁边吗?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回忆一下……”
电话那头的萧望轩听完了萧赫轩简略的说明,沉默了几秒:“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片刻后,叶默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赫轩?”
“叶默,抱歉这么晚打扰。想问你一件事:关于李志国,你有没有听说过,他除了那个夭折的女儿,还有没有其他孩子?特别是……一个叫‘小月’的女孩?”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萧赫轩以为信号断了。
“……小月。”叶默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见过她一次。大概……六年前?在李志国市郊的一栋私人别墅里。那时她还小,大概十二三岁,很安静,在花园里画画。李志国介绍说,是他‘朋友的女儿’,暂时寄住。但我看得出来……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你知道她全名吗?或者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全名。只听李志国叫她‘小月’。后来……好像确实是送到南方去了,说是那边气候好,适合养病。具体去哪,我没问,也不敢问。”叶默顿了顿,“不过……李志国每年大概这个时候,都会消失几天。说是去‘扫墓’,但我们都知道,他女儿的墓就在本地。我猜,他可能是去看小月了。”
时间对得上。年底,李志国“扫墓”的时间。
“还有,”叶默补充道,“李志国有一个很旧的怀表,从来不离身。有一次他喝多了,我扶他,碰到那个怀表,他反应很大。我隐约看到,表盖内侧……好像镶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不是他夭折的那个女儿。”
怀表。物理副本可能藏匿的容器之一。
“怀表现在在哪?”萧赫轩问。
“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家里和办公室也没找到。可能……随身带着,遗落在现场了?或者,提前交给了谁?”
这又是一个线索。怀表可能和物理副本在一起,也可能分开放置。
“我知道了。谢谢,叶默。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萧景昀已经收拾完厨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有收获?”
“嗯。”萧赫轩接过水杯,将叶默提供的信息说了一遍,“李志国每年年底去南方‘扫墓’,怀表里可能有‘小月’的照片,怀表失踪。这些信息,可以和‘月塘镇’联系起来。”
“所以王队他们的行程……”
“更有必要了。”萧赫轩喝了一口热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希望他们这一趟,能带回我们需要的东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王胤澄开车载着弟弟回到家。墨点已经等在玄关,见他们回来,亲昵地蹭着王一澄的裤脚。
“哥,”王一澄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和局里把假请好,把路线规划一下,准备好路上用的东西。”王胤澄说,“大概……下周?”
“好。”王一澄抱起墨点,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眼神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在这之前,我们得把墨点托付给可靠的人。”
“嗯,可以问问萧队他们,或者……杨姐好像也喜欢猫。”
兄弟俩简单洗漱后各自回房。王胤澄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南方的月塘镇,未知的线索,潜在的威胁……这一切都让他不安。但转头看向弟弟房间的方向(门缝里还透出一点灯光,王一澄可能还在看书或玩手机),那种不安又化为了坚定。
无论如何,他会保护好弟弟。这一次,不是出于愧疚或责任,而是出于血脉相连的亲情,和并肩作战的承诺。
夜色深沉。墨点悄无声息地跳上王胤澄的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温暖的触感透过被子传来,奇异地安抚了王胤澄纷乱的思绪。
他闭上眼睛,沉入睡眠。梦里,不再是黑暗的隧道和刺鼻的毒气,而是南方水乡朦胧的烟雨,和弟弟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