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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钟表再次启 ...

  •   六月十五日,江清市中级人民法院。
      早晨八点,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法院门前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知了在枝叶间聒噪地叫着。
      王一澄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枚国徽。
      王胤澄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知道弟弟需要这一刻——独自面对那个象征,独自整理自己的呼吸。
      “走吧。”王一澄终于说。
      他们并肩走上台阶。身后,萧赫轩和闫景昀跟着,再后面是萧望轩和叶默。杨曦晨今天有鉴定工作来不了,但昨晚发了很长的消息:“别怕,证据链很完整,陈建明的证词也提前提交了。你会没事的。”
      陈建明的证词。
      王一澄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消失的老人。他说会回来,但至今没有出现。
      法庭内已经坐了些人。旁听席上有记者,有组织涉案人员的家属,也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沈师傅,小月,还有叶默的父亲沈明远。
      王一澄在被告席坐下。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姓方,经验丰富,已经在翻看最后一遍材料。
      审判长宣布开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尘封的往事被一一揭开——组织里的任务,执行过的命令,经手过的人命。
      三条。直接死于他手的,三条。
      王一澄听着那些描述,感觉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但那确实是他。二十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那些夜里,那些任务,那些无法挽回的瞬间。
      方律师开始辩护。她陈述了王一澄自幼被组织控制的经历,陈述了他在“涅槃计划”中的反水,陈述了他后来协助警方清剿组织的功劳,陈述了陈建明证词里的那句话:
      “他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被塑造成工具的孩子。而他在可以继续当工具的时候,选择了重新成为人。”
      证人出庭。萧赫轩作证,证明王一澄在组织覆灭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叶默作证,证明他在福利院时期的被迫与挣扎。甚至有一个从外地赶来的老人——是当年王一澄“手下留情”留了活口的目标之一,如今颤巍巍地站在证人席上,说:“他本来可以杀我,但他没有。他让我装死,然后放我走了。”
      王一澄愣住了。他不记得这个人。那些年,他放过的人太多了,多到自己都记不清。
      但那个人记得。
      审判持续了四个小时。最后陈述时,王一澄站起来,看着审判长,又看向旁听席上的哥哥。
      “我做过的事,我认。”他说,“我不求原谅,因为有些事无法原谅。我只想说,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试着重新做人。不是为了减刑,是因为我终于知道,做人的滋味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王胤澄:“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滋味。”
      法庭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时,阳光刺眼。王一澄眯起眼睛,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王胤澄。
      “饿了吧?”哥哥问。
      “嗯。”
      “回家吃饭。”
      下午三点,萧赫轩的电话响了。
      是局里。新案子。
      他和闫景昀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是一栋老式别墅,位于江清市北郊,闹中取静的地段。
      死者叫张启明,六十八岁,退休高官——名单上的第七号人物。但这个人不在之前的抓捕名单里,因为证据不足,只是被监视居住。
      现在他死了。
      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病发作。
      但现场有一件东西让萧赫轩的后背发凉。
      死者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枚怀表。
      银质的。表盖上刻着数字:11:45。
      和地下室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是复制品,新的,没有岁月的痕迹。
      “谁发现的?”萧赫轩问。
      “保姆。早上七点来上班,发现人已经凉了。”现场勘查的警员说,“门窗完好,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死者有心脏病史,平时吃药控制。但药瓶……在这儿。”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另一侧。药瓶是打开的,药片散落了一地。
      “监控呢?”
      “别墅内外四个摄像头,凌晨一点二十分同时失灵。两小时后自动恢复。”警员顿了顿,“技术科看了,不是故障,是被人为切断的。”
      萧赫轩和闫景昀对视一眼。
      怀表。11:45。摄像头失灵。心脏病发作。
      这不是意外。
      杨曦晨很快赶到。她戴上手套,开始初步尸检。十分钟后,她抬起头:“萧队,你看这个。”
      她指着死者左臂内侧。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的淤青。
      “注射痕迹。”她说,“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能诱发心脏骤停的药物。需要进一步化验。”
      萧赫轩看着那枚怀表,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警告。或者,这是宣战。
      有人在清理名单上的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而那些还没被清理的,包括此刻正在看这枚怀表的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晚上,萧赫轩没有回他和闫景昀的住处,而是回了父母的老房子。
      那套房子在他父亲殉职后就很少住了。母亲搬去了妹妹家,房子空着,只有定期有人打扫。萧赫轩偶尔会回来,看看父亲留下的东西。
      今天他想找一样东西。
      父亲萧国栋的遗物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钥匙早就不见了,但萧赫轩从来没想过要打开。今天他带来了工具。
      锁很老了,一撬就开。
      铁盒里没有钱,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个笔记本——父亲的日记。
      萧赫轩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1995年3月10日。父亲殉职前五天。
      “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一枚怀表,指针停在11:45。背面写着一行字:你查的案子,源头在这里。地址是月塘镇东边五公里,一间老房子。
      我不知道寄信人是谁,但我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这几个月的调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个比‘彼岸花’更深的存在,在操控一切。
      我决定去看看。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写进报告。如果回不来……希望有人能找到这本日记。
      国栋,1995.3.10”
      后面没有内容了。
      五天之后,他死在了追捕行动中。官方说法是“因公殉职”,具体细节语焉不详。
      萧赫轩握着那本日记,手在发抖。
      父亲去过那个地下室。他发现了真相。然后,五天之后,他死了。
      是谁杀了他?
      那个寄信的人,是陈建明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地下室那满墙的档案。那些名单里,他父亲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执行”。
      组织执行的。但组织怎么知道他会去地下室?除非——
      除非寄信的人,就是组织的人。
      他们在钓鱼。用父亲做饵,钓出背后真正的大鱼。或者,他们只是想清除一个查得太多的警察。
      萧赫轩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闫景昀的手落在他肩上。
      “赫轩。”
      他睁开眼。
      ”
      “无论真相是什么,”闫景昀说,“我们一起查。”
      萧赫轩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书店已经打烊。
      但灯还亮着。王一澄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王胤澄在吧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还不睡?”王胤澄问。
      “不困。”王一澄说,“在想今天的事。”
      “那个案子?”
      “嗯。”王一澄转过身,“哥,如果林某某真的回来了,他会做什么?”
      王胤澄放下笔,走到窗边,在他对面坐下。
      “会清理。”他说,“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包括我们。”
      “包括我们。”
      沉默。
      窗外,夜风吹动槐树,树叶沙沙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怕吗?”王胤澄问。
      王一澄想了想:“以前怕。现在……有点怕,但更多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
      “想知道为什么。”王一澄说,“为什么他们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为什么世界可以是这个样子。”
      王胤澄看着他。弟弟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警觉,不是疲惫,是某种燃烧的光。
      “那就去找答案。”他说,“我陪你。”
      王一澄看着哥哥,忽然笑了。
      “好。”
      窗台上,墨点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月光落在它黑色的皮毛上,泛出柔和的光泽。
      外面,街道安静。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钟表再次启动的时刻。
      第二天一早,杨曦晨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显示:瑞士,苏黎世。
      她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的声音,用中文说:“杨法医?我叫周晓白,国际刑警组织中国联络官。有个情况需要和你沟通。”
      “请说。”
      “我们这边收到一份匿名包裹,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和单位地址。包裹里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枚怀表。银质的,指针停在11:45。”对方顿了顿,“信上只有一句话:林某某的藏身地,在瑞士阿尔卑斯小镇,地址如下。落款是——一个老熟人。”
      杨曦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呢?谁寄的?”
      “没有寄件人信息,是直接投递到我们办公楼的。监控显示,是一个戴帽子的老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走路有些跛。”
      陈建明。
      他果然在瑞士。
      “地址发给我。”杨曦晨说,“马上。”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地址。一个瑞士小镇的名字,和详细的坐标。
      她想起了地下室那些档案,想起了父亲的笔记,想起了那枚11:45的怀表。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拨通萧赫轩的电话:“萧队,陈建明现身了。”
      三天后,江清市机场。
      六个人站在出发大厅,身边是简单的行李。
      王胤澄、王一澄、萧赫轩、闫景昀、叶默、杨曦晨。
      萧望轩来送行。他看着叶默,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我会回来。”叶默说。
      “我知道。”萧望轩说,“但你得保证,毫发无伤。”
      叶默点头。
      小月也来了。她站在杨曦晨面前,递给她一个东西——那枚银质怀表。
      “带上。”她说,“也许用得上。”
      杨曦晨接过,握在手心:“好好上课。等我们回来。”
      “好。”
      王胤澄看着弟弟。王一澄今天没用拐杖,站得很直。
      “腿行吗?”王胤澄问。
      “行。”王一澄说,“早就行了。”
      “那走吧。”
      他们走向安检口。
      萧望轩在身后喊:“都活着回来!书店还等着你们呢!”
      几个人回头,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萧望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小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他们会回来的。”
      萧望轩点头。他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等是另一回事。
      窗外,一架飞机起飞,划过湛蓝的天空。
      飞向西方。
      飞向阿尔卑斯。
      飞向那个藏着所有答案的地方。
      飞机穿入云层,机身微微颠簸。
      六个人坐在商务舱的座位上,各自沉默。
      杨曦晨在反复看那封匿名信的照片。字迹是手写的,很老练,一笔一划都很稳。是陈建明的字吗?她没见过,无法确定。
      叶默看着舷窗外的云海。他想起了很多事——三十年前的父亲,福利院的走廊,手术室的无影灯。那些记忆像云一样涌来,又像云一样散去。
      萧赫轩握着闫景昀的手,闭着眼睛。他没有睡,在想父亲日记里的那些话。五天。父亲在发现真相后只活了五天。他们呢?
      王一澄看着前排哥哥的后脑勺。王胤澄在看书——一本关于瑞士历史的小册子。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哪怕只是短暂的旅行。
      “哥。”王一澄忽然开口。
      王胤澄回头:“嗯?”
      “到了那边,你跟紧我。”
      王胤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你跟紧我?”
      “不一样。”王一澄说,“那边我熟。瑞士,组织的据点,他们的行事方式。我比你熟。”
      王胤澄看着他,眼神复杂。
      “好。”他说,“我跟紧你。”
      王一澄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下面连绵的雪山。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飞机开始下降。
      瑞士到了。
      苏黎世老城,下午四点。
      六个人分散行动。萧赫轩和闫景昀一组,王胤澄和王一澄一组,杨曦晨和叶默一组。他们约好五点在中央火车站汇合。
      王胤澄和王一澄走在碎石铺就的窄巷里。两旁是古老的建筑,墙上爬满常春藤。橱窗里摆着手工艺品、巧克力、还有数不清的钟表。
      这里的一切都和“时间”有关。
      “那边。”王一澄忽然指向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几个德文单词:
      “Zurück zur Uhr”
      “回到钟表。”王一澄翻译,“这是陈建明信里写的地址。”
      他们推开门。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墙上挂满了钟表,滴答声此起彼伏,比沈师傅的铺子还要密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不是陈建明。
      是个陌生的脸,满脸皱纹,戴着老花镜,正在修理一只怀表。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来了。”他说,德语口音很重,但说的是中文,“陈先生等你们很久了。”
      “他在哪儿?”王胤澄问。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
      暗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
      和月塘镇那个地下室一样。
      王胤澄和王一澄对视一眼。
      他们走下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推开门,他们看见了陈建明。
      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是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他比五个月前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但眼睛依然很亮。
      看见他们,他笑了。
      “来了?”他说,“坐。”
      王胤澄和王一澄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明看着他们,目光从王胤澄移到王一澄,又移回来。
      “听证会怎么样?”他问王一澄。
      “还没宣判。”王一澄说,“你的证词帮了大忙。”
      陈建明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枚怀表。银质的,11:45。
      “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他说,“问吧。这一次,我都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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