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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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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微醺。
碧水打了哈欠,睡意蒙蒙的眼睁大一些,去瞧坐在亭中石凳上读书的小公子。
他依旧白绫覆身,手腕指尖都被缠得很紧,分明样貌丝毫不漏,碧水却总是能窥出一点……一点……
她以手支下颌,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念头忽然转到池水里的白莲上,觉得也没有书中所写的那么态浓意远呢。
池风舒缓,吹动遮风纱幕,公子的身影掩映其上,留有淡痕,勾得碧水不由探头去看。
“小心些……”
“路是这边吗?”
……
身侧廊道下忽然传来不算吵闹的人声,几个身着短打的精壮马夫正一人抬了数个背篓,朝院里的方向走去。
神色十分疲惫的碧珠走在最后,她穿着一身碧水不常见的软甲,鬓发微乱,明显刚刚从外奔波而归。
碧珠姐姐到哪里去了……
碧水站起身,朝众人身影消失的拐角看去,她心中有些好奇,但张灵江还在看书,也只能规矩地窝回廊柱旁,一边不时去看张灵江的背影,一边去逗弄池中的肥鱼。
将《启蒙篇》翻至最后一页,张灵江执笔写下三两字,而后颇为无聊地合上墨迹未干的封面。
日长夜长,无趣居多,不如睡觉。
将笔尖在池水里涮了个干净,淡墨散开,鱼儿们躲得远远,畏惧张灵江远甚他人,碧水从逗鱼的乐趣里惊醒,连忙站起身走到张灵江身旁,递上帕子,又接过毛笔,收拾了桌子上的狼藉,将书笔抱在怀中,落后张灵江一步准备回去了。
院内,碧水推开门,插在黑发中的小簪坠子晃动,她换下冬袄子,着了件粉桃外衫,抬头瞬间“咦”了一声,娇俏可人。
“明日就要随夫人前往斧钺军营了,我还担心你回不来呢?”
刚所看到的背篓赫然一字排开放在门后,要不是公子的房间够大还摆不下,碧水有心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低头看去,只见背篓都被布盖住,什么也看不见。
但一股清新的草木味在鼻尖缓缓飘荡着,联想到公子平日的爱好,碧水心道不会又是奇花异草吧?
“公子。”
张灵江跨过门槛,侍立在一旁的碧水见碧珠默言地垂首,心神一动,便旋身退了出去,动作轻轻合上门扉。
昏暗的午后日光散落一室,似云如雾般缓慢游走,涌流不定,眼前宛若披着层薄纱朦胧模糊 ,金云流沙里,张灵江向碧珠的随意一瞥,便有如匕首撕开视野,刀光铺天盖地!
剧烈的痛苦涌入碧珠大脑,与此相随的是忽然变得极为清凉的神思。
碧珠失去了一瞬的意识,待那股不知名的晕眩痛意远去,她才发现自己靠在桌子前,脖颈酸痛,而张灵江背正对她站立,缠着布条的手指挨个儿碰着粗糙的筐边,漫不经心地拂过。
《风物集》前言曰:芒,万物盛发之始,一阳一阴,清基明台,为日为月,悬焰其上,晕流其罩,提灯轮替。其内焕生机,外则耀芒若息,日夜颠倒,由此及彼,轮回万代。
此间生灵,大都将此书首篇看做是闲人所发癔症、胡思乱想之作,撕了只许学童读后章的风物记述,张灵江家学渊博,不行偏激之事,全书全套存放,是以张灵江初次通读,便有种心灵相通之感。
与日月距离越近,生机越盎然,食用就越会使得他的精神力精纯壮大。所谓灵草,也不外乎是吸取日月精华的产物,张灵江心中早动了念头。
但说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逼得张灵江这等慵懒之人都想起了种田?
这倒不得不提那个令张灵江失望的老父亲了。
年岁愈长则愈发憨蠢,往日带回来的灵草“生机”勉强还能填饱肚子,但自打两年前每次归家,放在张灵江面前的,不是被人动了手脚,就是“生机”淡得似水。
不如喂狗,但狗亦不食。
他叹息,道了句“不堪一用。”
这是对碧珠说的,身后的碧珠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浑身僵硬,目光死死盯着背篓,嘴中喃喃自语些诸如“门是开的”“门怎么会是开的”“是谁开的……”的话语。
张灵江依旧悠闲踱步,行至最后一篓,以指挑开灰褐厚布,露出篓黑洞的大口,俯身下视,无底深渊貌,分明什么也瞧不清,但偏偏给人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似什么潜伏在内正用恶毒的眼与他对视。
“不堪一用。”
他看了看,又道了一遍,将厚布盖上,回身时,碧珠已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唤了碧水进门,张灵江挑了前八个背篓之一,将其中整齐摆放的花花草草随意倒了满地,而后背在身后,来回调整几番,将掌心置于背布条儿之上,试着从屋头走到屋尾,又走回来。
碧水正满脸通红地扶碧珠起身,见此不由用压变了音的嗓子和他说:
“公子,厨房的背篓比这个精美坚实,奴婢一会儿帮您拿几个?”
“不必”,张灵江道,他从置帽架上挑选了只遮风避阳的席帽,戴于顶上。
“日落归家,勿忧。”
……
T曾万里瞬行,但今时不同往日,纵使乘风便利,张灵江转道鸡毛山,近乎直线而行,快到时已然傍晚。
天边一线血痕,残阳沉没半轮。
他斜抬高了帽檐,落玉峰山脚薄雾飘荡,散落如棋子的村庄若隐若现,炊烟与雾融为一体加重了迷蒙之感,越靠近,竟越发分不清是真是幻。
远处的斧钺平原边沿,一队骑兵策马奔腾着,常常发出开怀大笑的声音,马儿吆鸣此起彼伏,传入落玉峰正面进山的山谷内,回音不断。
张灵江收回目光,将席帽压下,踩在被简单打磨过的山间石道上。
雾气浓重,打湿了两侧松柏伸出的树枝针叶,水滴悬在叶间,等到张灵江经过时的清风悄然坠落。
衣摆颜色渐深,帽檐边雨珠成帘,肩头湿透。
啪嗒的敲击声逐密渐响,交织成节奏细如针脚的呢喃歌声。一场迟来的春雨竟毫无声音地降落在这片天地,雨幕如蛛丝,勾连成网,拉扯着人心下堕。
寒冷的湿意透过衣衫浸润骨缝,绵长的崖道上,张灵江以手扣帽,顶着斜风细雨拾级而上,拨开云雾前行。
从山脚望,一条莫名出现的蜿蜒石阶连接地面,向上凭空抬升。
石阶绵延数里后,最终与没有唇肉的,暴露出大半牙龈的下排牙重合,而终点赫然落入一张凭空出现的血口大盆中,喉咙是漆黑无光的大洞,虚影台阶的末端伸向内,看不清终点。
尖锐的牙齿间喷吐着喉咙热气,粘稠腐蚀的口水不断从缝隙里坠落,一团散发着微光的人影被衔在可怖的牙尖之上。
它难耐地磨动牙齿,咯咯作响,嘴中黑烂的腐肉不断蠕动发颤,已经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