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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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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凄冷,云迷雾锁。
身侧松柏茂密,枝叶交错,色泽深沉,不似迎接过砍柴客,也不像山外来客会常走的道路。勿说熊狼野兽的身影,就是鸟鸣也未出现一瞬。
现下,周遭除却簌簌落雨,就只有张灵江的脚步声隐隐回荡在日落时分的狭窄山道之中。
草木清香也变得分外浓郁,沾染袖口提神醒脑,脚下石阶由形状各异的石块拼接而成,有些地方松动了,稍微施加力道,便有积水渗出。
夜幕渐深,石道被黑暗吞没,伸手不见五指,伸长的枝叶剐蹭衣物,发出细碎的动静。
“踏——”
张灵江忽然一脚落空,他停下动作,片刻后,朝前方迈出一步。
脚尖未落到地,却是石阶转而向下折去。视线尽头依旧被雾气和逐渐浓重的夜色吞没,分不清去处。
倘若他人踏青来此,才是叫做柳暗花明,向上攀爬之累时间之久,让人恨不得提起衣摆立刻下跳。
张灵江只向那转下的山道尽头拱手一拜,脱离了石阶,踩着伸长的柏树枝干,震袖抖落肩头的水珠,在树冠顶部如履平地地继续向山顶而去。
一声悠长的怒吼声在耳畔若有似无地响起,张灵江步伐唯稳,不见急慢。
踏出浓雾最后一步,拨云见月。
煌煌明月,巨轮悬于天际,倒灌月光如奔流大河,脚下云海翻涌,长风猎猎。
张灵江耳边涛涛流动月华的回音,响彻天地,他仰望广阔浩瀚的天穹,眸中星月点缀,倒悬银汉。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怪道书中仙人都爱隐居山野。
太阴不言,度化生灵,此时光凭借呼吸时摄入的月华,就是寻常五日才能积攒下来的。
落玉峰有神异。
张灵江扭头,将目光投向落玉峰峰主。
凌乱的石滩中央,一颗硕大的骷髅头正张开颌骨朝向太阴的方向,口中喷吐四株藤蔓形状的狰狞花柱,与黑洞洞的口骨不断吞食着空中流光溢彩的月芒。
柱头触须颤动,如人五指抓握在空中晃动。
此峰主不知年岁,外貌轮廓流畅,眼洞漆黑,似有神似无神,月光均匀铺洒其上,骨质光滑,冠状缝规整对称,泛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恍若神人遗物般点缀在娇弱的花萼绿叶之上。
骷髅骸骨内,正有一团明灭不定的月白色光团漂浮,想来便是这柱……灵草多年来吞吐日月积攒下来的资粮。
除却花苞骨,茎杆一尺长,不过两指粗细,山风刮地中屹立不动,周围几尺的距离内根系蛇行,密密麻麻无从落脚,爬满如血管般涌动的黑红的鼓起,在骷髅巨首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潜伏着。
张灵江卸下白布,折叠整齐于席帽的兜中,直身而立,手肘脖颈俱露在风中,任由皓月覆上一层霜雪之色。
“在下家住百里外镇安府城,自幼身患饿症,幸得夜夜相见您真容,得以稍止心烧。”
朗朗清越的话音响起,张灵江的声音道:
“侍女见识浅薄,不识得您真容是应教训,但也不该直接打发了背篓中物直接上门,灭我满族”,又只听一声长叹息,“此番前来只为说理,望您能给个说法,赔些礼,好叫在下有脸交代。”
每一句便靠近数十步,待话尾落下,张灵江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足有他三倍大的骷髅头顶之上,黑洞洞的眼眶无声对着他的脚底。
他端详着足有人头大小的月华精粹,俯身而探。
“吼——”
恍惚中,狂风大作,一颗狰狞的骷髅头张开牙齿下落!
张灵江动作未停,视若无睹地直接伸进骷髅口中,穿过质感粘稠紧密,滋滋作响的舌蕊根部,触碰到一团冰冷圆润的球状物。
随即五指收紧用力拔出。
叮——
那是骨头破碎的声音,在月华脱体的刹那,一道裂缝瞬间从下颌骨延伸,大半张脸骨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白光迸溅在空气中。
空中的虚影消散。
如同花瓣刚刚盛放便转而凋零坠落,顷刻枯萎,自走进这峰中便一直在耳侧尖叫怒吼的怪音也同时低弱至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四周原本低速蠕动的根脉疯了般挣扎乱抽,最后齐齐如蛇倒立竖在高空,极力吸收月华补充损耗,放眼望之,坚硬的岩石被顶碎破开,露出下方堆积如山的惨白残骸,不乏人骨,叫人毛骨悚然。
这灵草不知是天生灵异,还是有人故意圈养出来的,形状奇特,但能自主捕食猎物,已不是一般认定中的物种了。
灵草易成也不易成,虽然将花草植于空气稀薄,日月照耀之处,就有一定几率抬阶为灵,但有异效的药草何其娇贵,种百成活不过□□,更遑论数量本就不多,便只能后退一步,选种较为普世易活的种类。
张逸风外出闯荡多年,也曾得过一株,便是与周氏共用突破大武师关口的川穹灵药,足有数丈高,叶片青绿如翡翠,根茎块荧光发散,异香扑鼻。
后又寻找多年带给张灵江的,也只是山头上吸了两三旬日月光便要萎的些许不寻常的寻常草药罢了,此类吸纳月华质量大多都较低,偶尔一两株泛有奇异,那便是要灭口抢夺的珍品。
与此骷髅草相比,依旧是小巫见大巫。
张灵江转身离开,踩在悬崖边上,回望这株已经靠近神异边缘,但仍未超脱孕育出自身精神力核心的灵草,并未灭杀,而是转身悄然飞去。
落玉峰山脚的雨雾已然消散,天际血云瑰丽,通体描金,山体披新绿戴雪帽,高空则色泽鲜艳夺目,按绯红黛紫青金排开至目所穷极处,壮丽辉煌。
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嘻笑打闹的身影隐约可见,这里常人生活似乎从未受到山巅灵草的影响。
但数量众多的皑皑白骨可不会凭空出现在难以到达的山峰顶部,山外盘踞的军营行事古怪,一面发布禁令,一面又默许村民蛊惑外人入山喂食,两相合并叫人不由细思恐极。
T倒是转眼想通关窍。
它挑眉,笑一笑,便转身归家了。
碧珠还躺在她自个儿的房间休息,周氏倒是来了,留下与他一同用晚食。
碧水布下饭菜,周氏亲手舀了一蛊花露放在张灵江面前,而后透过绷带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心情。
“前几日中州人广发请帖,邀府城大小家族小辈参见他们的诗宴。”
“我便带着灵婳去了。”
话语中周氏不由流露出复杂的慨叹,“那些年少的公子小姐,个个仪态卓约,样貌极好,听闻中州人爱好投壶助兴,到了西北道,他们便换成射箭歌诗,即使咱们赋得不好,只要能射中挂在园中的木甲,便算拔得头筹。”
周氏坐在席间,见少男少女持礼交流,男子风流倜傥,腰佩琳琅玉饰,不乏矜贵之气,女儿婉转大方,衣装颜色秀丽如明珠璀璨,于是想便起家中三子。
灵飞读书习武一个不落,气势汹汹,灵婳修习书画,但对其他方面也都有所涉猎,懂得甚多,才华加身,相较中州人,除去出生地位,其他差距并不大,但是灵江……
启蒙晚不说,武功技艺却是一个不会,平日里除了爱看些花花草草也没有其他爱好,就这样整日安静的像棵快要枯萎的花儿,叫周氏有些忧心。
她压低了音量道:
“母亲……母亲听那些中州人,自幼通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知你不爱出门,但难免心中会有孤寂,便请来一位同来春狩的乐师,你不妨隔着屏风听一听,有想学的,娘请人到家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