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雪域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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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犯了罪，一夜旖旎，叶白衣在梦境里一直很混乱。
不过……对人类而言，梦境只是梦境而已。
我离开梦境，已经是凌晨时分。
叶白衣还在睡，属于他的梦还没有结束，但属于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我没有消去他的记忆，因为我觉得这不公平，一再消去记忆，让我一个人承受这种东西，又是何苦。
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做人，怎么面对这一切。
平常义无反顾去爱恋一个人，自以为毫无负担，自以为自己是个圣人，
然后被人这样爱恋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发卡。
他敢吗。
……
叶白衣的床榻附近，放着那一盆薄荷草。
那一盆被我掉包过的，白天濒死过一次的，脆弱的薄荷草。
我对那个薄荷草没什么同理心，我已经是神话生物了，
于是我动动手指，那薄荷草就开始疯狂生长，抽枝发芽。
就像叶白衣梦里那样，顷刻就开了许多花，一共六朵的样子。
做完这件事，我就安静隐匿在房间里，等着叶白衣醒来。
这个人非常白痴，对花一无所知，应该不会察觉到任何问题。
毕竟他拿花去花市治疗过，估计以为是花店老板的魔法。
……
叶白衣醒来了，他一脸茫然，皱着眉头坐直，忽然脸色大变。
昨晚过去他好像梦遗了，这事情从来没有过。
一百多岁的人怎么突然这样，叶白衣感到恐惧，他开始回忆梦境，试图寻找蛛丝马迹，这件事情的原因何在。
……他很快回忆到了关键部分，整张脸脸色先红后白。
…………不应该，这不应该……但是………………
他自己检讨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不讲究。
对着花上下其手，从头到尾都很不严肃，对方反复强调自己是植物，那个是花，也反复强调他这样是不好的。
但他真的没觉得那是人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不是人，所以没有共情。
自己是刻意没有共情的，还是怎么样，他自己根本不敢细想，整件事都细思恐极。
………………叶白衣霎那之间理解了容长青。
因为不是弯的，所以没有共情。
是刻意没有共情，还是怎么样，容长青自己也不知道，他就是这样下去了。
……而叶白衣自己也体验了一把这种感觉。
但结局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他无法自控，做出了貌似违背本心的事——他回应了对方酷烈的爱。
……………………
“……”叶白衣掀开被子，起身去沐浴更衣，内心烦恼一片。
那个梦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的大脑胡思乱想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那么想留住一棵薄荷草，以那种极端的方式。
他的确孤独，的确想留下它，但是……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自己的大脑只是拐弯抹角，想要替容长青开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而这次是一种分外迂回的方式。
他更衣结束，烦恼地走回房间，正想着出门转转冷静一下，目光扫过薄荷盆栽，忽然顿住脚步。
他呼吸屏住了。
薄荷开花了，就像梦里一样，开了六朵。
它什么时候开花的，为什么他不知道。
叶白衣开始细思恐极，他感觉这件事不该这样。
……但是他的内心升起一丝企盼。
他走了过去，一只手慢慢探过去，逼近它的花朵。
如果掐掉这朵花……
如果……………………
叶白衣屏息的片刻，我也在屏息地看着他。
他做出任何选择，都将影响我接下来的一切计划。
是否离开他，是否留下，是否坦白……是否消除他记忆，或者消除我自己的记忆。
………………叶白衣的手缩了回去。
他终究没有去这样做。
他捧起花盆，近距离观察那些花，然后用鼻子碰了碰，又用嘴唇碰了碰。
最后还是没有掐掉花朵。
它好不容易才开了花，叶白衣觉得自己以前太轻贱植物了。
许多事情一旦共情，就会变得很不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感觉他这个发卡方式，还算比较得当。
我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被冒犯。他选择了尊重。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将给他带来一个至少安稳的结局，神话生物被取悦，会做出相对理智和公正的决定。
叶白衣放下花，一个人离开了房间。
他其实还是比较混乱的，容长青毕竟已经是过去时，现在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安静地坐在他的房间里，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傍晚时分，叶白衣回来了。
他错愕地看见我坐在桌前，面无表情读着医书，我一只手捧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喝着。
“………………小薄荷？！”叶白衣惊喜，他心里一跳，许多陌生情绪涌了上来。
一夜风流到底还是会留下一点什么情绪，我不知道人类什么感想，我是没有感想的，只是按照这个物种的习俗复制了一下，模仿了一下，表情达意。
但是我是植物，这对我没用，我没有任何感想，只是单纯报复了一下他。
叶白衣唤我，我没答应，继续翻着书，我还是不太愿意跟他说话，他刚刚给我发卡。
虽然我决定对他好一点，不摧毁这个人，而是让他向阳生长，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在怨念这个事。
叶白衣劈手夺过书，“我给你读吧，你哪里不懂，说来听听？”
“……我哪里都不懂。”我上下打量叶白衣，这个人我就不懂，我自己我也不懂，这人间界就没什么我懂的东西，“你读吧，我听着。”
我双手交叉脑后，做出一个假寐的姿势。
叶白衣真的一段一段读给我听，很认真，但也有点催眠，我今天听他说话我就听不进去。
他说到不知道哪里，我一仰头就睡过去了。
其实我睡觉是一种特殊的状态，我能感知周围的环境变化，具体什么情况我都知道，我能窥探一切，但我无法动作。就像一个僵直状态。
植物冬眠。
叶白衣皱了皱眉头，有点惊讶，“小薄荷？”他伸手摇我的肩膀。
我当然没反应，他加了一点力气，我咣当一声就倒在地板上，依然僵直，依然睡眠。
叶白衣蹲下来：“……”
我动不了，也没法睁眼，整个人休克状躺尸。
我之所以会陷入睡眠，可能是因为昨天在叶白衣梦境里，我操纵了比较多的东西，触碰了世界的禁忌边缘，所以遭到了一点伤害反弹。
低端世界就是难搞，就是毛病多，稍微用一点力量，都容易割到手。
但是我能上帝视角窥探一切，叶白衣做什么都瞒不过我，尽管和梦境相比，似乎主客易位了。
叶白衣试探着凑近，因为我呼吸什么的都暂停了，就像一个冰冻人，但又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他稍微有点担心，诊脉又什么都听不懂，戳什么都没反应。
感觉就是断电了。
普通断电，失去知觉。
叶白衣观察良久，没有任何发现，最后只注意到我鬓角的花蔫了。
那个是因为我放弃了，我感觉没辙了，叶白衣发过卡了，就再见吧。
求偶个头，人类就难搞。跨物种何苦。
神话生物就该和神话生物贴贴。
我决定回头就去找我的某个朋友，一名低调又可爱的深海神话生物，治愈我的心灵。
隔了很久很久，叶白衣站了起来，他走过去，径直走到那盆薄荷花面前。
在我的窥探下，他忽然鼓起勇气，抬手掐掉了一朵最好看的花。
“……”我开始产生敌意，叶白衣拿着花，一步步走过来。
我的肢体仍然是睡眠状，他犹豫了一下，一寸寸俯下身，试图把新的一朵花别在旧的花旁边，做一个替代。
这件事其实是不可能完成的，因为他掐掉的花与我无关，根本不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那是一盆普通的薄荷普通的花，它怎么能和我同符合契。
但是叶白衣锲而不舍，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锲而不舍，他一直蹲在那里，雪白袍袖曳地，鬓角两缕长发就点在我肩膀的位置，他皱着眉头，不断尝试着对接，就像在做一场严谨的手术。
过了一个时辰，他还在尝试，而我的睡眠状态解除，骤然睁开眼睛。
“师父，我是植物。”我最后一次提醒叶白衣，我的脾气真的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我自然知道。”叶白衣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他在认真地调戏我。
明知道我是植物的前提下，认真的调戏我。
“……放下那朵花，它不是我的。”不在梦境里，我到底还是没那么多胆量。
叶白衣听着这句话，还真的就放下花，保持着这个距离，和我对视。
“容长青。”我淡声提醒他，“师父，我知道你的一切。”
“……你会留下来吗？”叶白衣盯着我，恍若未闻其他的东西。
“为什么？”我同样锋锐地凝视回去，“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他想当一个海王，或者走容长青的老路，我不会饶恕他。
“………………”
叶白衣看出我色厉内荏，但是他也没有轻忽，他这方面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我只是想想。”
我盯着叶白衣，精神束发散出去，检验他是否是在耍弄我。
……我听到叶白衣的心声，他在犹豫，他觉得想留下我，但分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想留下我，只是因为缺一个徒弟，又或者可不可以用其他的形式。
他以前觉得来一个徒弟就好，教导之后，看这个徒弟慢慢长大，是一件快乐充实的事情。
但是昨夜开拓了他的视野，他发现他其实是渴望陪伴，长久的陪伴，而一个徒弟终将振翅高飞，他总是留不住的。
他想以各种方式留住我，除了徒弟，也可以以别的形式。
而容长青……
他似乎是封存了这个记忆，好像是因为我在某段梦境里，撮合了他们俩，却导致他十分空虚。
叶白衣似乎觉得，这段感情就该是求不得的，一旦求得了，就会变味。
因为两个人太不一样了，容长青注定无法共情他，他单方面追求到的一切，都永远只可能是施舍。
而我和叶白衣似乎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明明不是同一个物种，却奇妙地能够共情，在某个关键的位置，某个接近灵魂的位置。
他会被我的表白所震撼到，然后忽略我是一个植物这件事，认真考虑把我留下来。
……
“如果你不介意以这样的形式挽留我，我也不介意。”
我看着叶白衣，最后提醒他，“但也可以有别的形式，这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你会后悔的。”
“你只是怕你自己会后悔，对吗？”叶白衣突然笑了，在这个刹那，他奇迹般理解了我的一切。
因为我们就是同类，所以哪怕他无法窥探我的精神世界，居然读得到我的潜台词。
“……嗯。”我点点头，眼神慢慢融化，不再掩饰我的情感。
很近的距离，我的目光变得温柔眷恋，不再像一个植物，那完全是看爱人的目光。
叶白衣俯下身，捧起我的脸颊，轻轻吻住我。
他没什么吻技可言，只是普通地温存着，但是这足够了。这就是我的全世界。
叶白衣用一个吻表达了他的态度，然后微微起身：“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嗯。”我点点头，鬓边的花重新开放。
“白衣。”我拉着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时光漫长，寂寞清冷。
但是没关系，这之后大概不会了。
……幸好我们是同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雪域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