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抢救薄荷 ...
-
叶白衣睡了一觉起来，气色很好。
他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看见我缩在角落缩成一团，手里抱着一本医书，一目十行往下看。
那是他白天给我读的那一本，我不想再让他讲给我听，所以就装作已经看完它了。
我不想再让他传授我任何知识了。
“师父，我学差不多了，谢谢您。”我从角落里爬起来，把书平放在桌面上，语气无波无澜。
“你……你通宵读书？！”叶白衣震惊地看着我。
“算是吧，师父教得好，我对这本书产生了兴趣，忍不住就读了一夜。”我还是没什么语气，随便敷衍过去，真的不想继续跟他对话了。
有些事情他是没有印象的，但是我有印象，叶白衣终于成为容长青，我现在只想跟他斩断缘分，不愿再多说半个字。
其实那盆薄荷，我趁他昨夜睡得好，已经换掉了。
里面的薄荷是一个普通薄荷，浇水多了会死的那种。
“师父是好师父，但我不是好徒弟。”我伸了个懒腰，“师父，我可能要回家了，花盆留给你，它替我陪伴你。”
“……？”叶白衣不知道我怎么了，他从床上一下就跳下来，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你心情不好？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要走？！”
“……我心情很好。”我继续棒读，“我是植物，我不擅长表达心情，不好意思啊。”
“我不能在此间多待的，师父，我待久了会沾染一些气息，影响修炼。”
我随意乱编，开始圆谎，我只是想离开这个人，眼不见心不烦，“所以我虽然很喜欢医术，也很喜欢师父，但是我必须要走了，真的不能再多待了。”
“哦……这样啊！”叶白衣有些遗憾，他能理解这其中的无奈，除去我语气怪异，这里面的逻辑都是很缜密的，他知道我是植物，所以自己就体谅了很多事。
“那你……要不多带些书回去？我身边这几本你都带着。”叶白衣开始给我打包行囊，就像老人送孩子出门，他一本一本往里塞，都是些故事书，他以为我喜欢这个，但其实我只喜欢听他讲故事。
“不用了，那个地方不方便带这些。”我拒绝了他的施舍，“我心领了，谢谢师父。”
叶白衣停止了收拾，“你真的不带？”他的眼神又露出那种寂寞的感觉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狠狠心说：“抱歉，师父，我心领了……”
“……嗯，为师知道了。”叶白衣不再多说什么，他留不住我。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叶白衣指了一下那盆普通的薄荷，认真对我说，“你闲下来的时候，记得来看看为师，为师一个人在这里，一直都在。”他指的是在人世间，孑然一身。
“好。”我有些哽咽，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师父保重。”
我原地隐去身形。
在叶白衣看来，我已经离开和消失了，但其实我一直都在。
我还有点舍不得他，想稍微再多待几天，只是不想再跟他继续产生交集和互动了。
每一次都是对自己深深的创伤。
叶白衣孤零零坐在那里，好半天，落寞叹了一口气，笑容清浅。
“小薄荷，你不在的话，为师无事可做，就只想睡觉了。”
隔了一会儿，他开始哗啦啦翻那些医书。
我虚虚悬浮在他附近，他翻了一会儿，开始讲故事，就像我坐在附近那样。
一个人在屋子里给自己讲故事。
其实是给我讲故事，我知道他在给我讲，这是一种排练。
而我恰好在，他并不知道。
我是听得见的。他没有白讲。
……
叶白衣讲故事讲得喉咙哑了，也不知疲倦，过了一会儿，自己走到桌前开始倒茶，一个人喝，喝着喝着，把重剑龙背摆在桌上，开始往上面倒茶。
然后又把薄荷摆在旁边，开始往里浇茶。
好家伙，这剑被他这么折腾，没生锈也是牛逼。
然后这盆薄荷，估计寿命也不会太长。
……叶白衣会同时害死两样，但幸好这两样暂时都比较顽强。
这样过了一阵，那个茶水很浓，渗透压很高，薄荷叶子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叶白衣一下子就慌了，这情况他以前没遇到过。
那真的只是普通的薄荷，和以前那个不一样。
这个很脆弱，会被轻易养死。
叶白衣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来回踱步，希望过一阵它能好起来，但是过了一阵，他再去看那薄荷，发现它叶子都贴着花盆边了，整个都没力气了。
叶白衣：“……………………”完了。
叶白衣有种人生终结的感觉。
如果这盆花养死了，他今后就真的孤家寡人了。
………………抢救它！！！！！！！
叶白衣抱起这盆花，破门而出，朝着花鸟市场方向奔跑而去，足不点地运起轻功就是飘。
我锁定目标，悬浮跟踪他，他飘了一路，然后落地开始慌张奔跑，一路撞到好多人，被人怒目而视。
他来到一家花铺，跟店主进行交涉，不惜代价要拯救一盆薄荷。
店主觉得很荒谬，随意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花只是被烧了根。
“千万不要倒茶，更不要倒酒，客官您这样会杀死它。”店主跟他解释。
店主拿很多水往里一灌，对着太阳放了一会儿，叶白衣站在旁边守着，没过多久，叶子确实慢慢立起来了。
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渗透压而已。
叶白衣没养过花，长明山顶就没有花，他不懂这些，还以为这薄荷要完蛋了。
给店主支付了报酬之后，叶白衣长舒一口气，感觉生命得到了升华。
他抱着花盆，缓步走回房间，一路心情愉悦了不少，劫后余生。
但是他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从睡梦醒来之后，就觉得好像心里空了一块，昨天的梦境太梦幻了，一切那么顺遂，但是自己徒弟的表现很奇怪。
自己难道是期待这种结局的吗，叶白衣其实想不太明白，那个快乐的梦有种纸醉金迷的感觉，因为太空中楼阁，所以令人不安。
那其中究竟少了点什么，少了自己该有的什么。
……
我没有窥探叶白衣的心理活动。
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避免去窥探，否则伤人伤己。
叶白衣回到家，一天又过去了。
七月十五英雄大会其实还有一阵子，他可以继续游手好闲，每天都老年人生活，毫无趣味可言。
但他又暂时没兴趣在大街上碰运气，没兴趣吃饭，没兴趣抓人实现愿望，他心里就是有点堵，太美好的梦也会伤到他，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叶白衣回到家，给薄荷灌水，这次谨慎很多，没有灌奇怪的东西。
然后把医书收拾了一下，放到柜子里，练了一会儿功，早早就寝。
确认叶白衣睡熟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我一天的活动了。
我这几天将会持续昼伏夜出，在叶白衣的梦境里溜达作怪，毕竟他将永不知道那个是我，还以为是自己梦见的幻影。
叶白衣今天的梦境没有容长青。
好意外啊，居然没有他，我发现叶白衣回到了长明山顶，他在照看一盆薄荷。
这应该是我刚刚把他送回世界，跟他离别的时候。
他怎么会梦见这个，真让我受宠若惊。
叶白衣开始给薄荷浇水，浇水，再浇水。
他的身后是容长青的墓碑，他没有扫墓，而是蹲在这里跟一盆花较劲。
突然间这盆花有了动静，它很魔幻地开始生长，郁郁葱葱，逐渐抽出花枝。
突然就打花苞，突然就盛开。
薄荷花开，都是淡紫色星星点点的，开了一整盆，散发驱蚊的香氛。
……我觉得有点可笑，叶白衣好天真啊，这可是长明山顶，终年积雪。
薄荷能开花，开什么玩笑？
不霜冻就不错了好吗？？？
……
叶白衣看了那个花一会儿，蹲着研究研究，忽然拧下一朵花，揣到兜里。
“？？？？？？？？”
我的幻肢疼痛了一下。
下一秒，叶白衣的梦境里出现了“我”。
我走了过去，拉着叶白衣的手问长问短，一脸娇憨与诚挚。
“你为什么走啊？”叶白衣反过来拉住我的手，我这下知道他为啥拧那个花了，原来是重要道具。
“我把花还给你，你能不能留下来啊，我教你学医。”叶白衣开始试图说服，他上次跟我和解，就是靠还我花。
“？？？？？？？”然而这究竟是什么逻辑，先拧下花，然后等我来，然后还，一切都是套路。
叶白衣这个人的脑子是有点问题，永恒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好像很真诚，但又很智障。
“………………”
“我”没有反抗，很乖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指指鬓角。
叶白衣立刻开心起来，如释重负，拿起那朵花，熟练地准备固定。
我：“…………………………”
我忽然感觉一阵不愉快，那个幻影凭什么。
精神风暴平地而起，幻影裂开，我取而代之。
叶白衣认真而虔诚地凑近，把花固定在我的鬓角。
我红着脸任他动作，他搞完之后，感觉自己真是绝活：“又固定住了！”
我：“……”
我指指地上的薄荷花：“还有那么多呢，师父，都给我固定。”你不是觉得你是手艺人吗，来啊。
“你都固定了，我就留下来，永远陪着你。”我冷笑。
……………………叶白衣大喜！
“好啊！！！！！！！说好了啊！！！！！”他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还以为是真的。
叶白衣在我疼痛的眼神里，瞬间掐掉了那薄荷所有的花，然后逐渐逼近我，一脸兴奋。
我………………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执行力好强，我开始慌了。
叶白衣一步步走过来，那么多花，他都捧在手里，我头有那么多地方吗，他要怎么别。
好可怕啊。
我缓缓倒退，神色逐渐混乱，咣当一声，后腰撞在容长青的墓碑上。
好家伙，入土了还不忘暗算我。
我龇牙咧嘴按着腰，叶白衣已经走过来：“你别动！”他要开始高精度作业了。
叶白衣凑得很近，专注地开始别花工作。
但其实这毫无意义，对我而言梦境里身体是虚幻的，他想不想别上花，想不想固定，他的成功和失败，都在我一念之间。
我当然还是放水了，让他通过适当努力，就能够别上去。
叶白衣为了方便，几乎是把我按在容长青的墓碑上，一点点插花。
笑死，容长青墓碑，是怎样的角色。
我心里一片丢盔卸甲，表面却尽量保持不动声色，叶白衣在我一侧鬓角固定了大概五朵花，他居然还注意了一下造型，保证了美观。
还剩下一朵，他伸手把我脸拨到另一侧，完全把我当做植物。因为我就是。
“最后一朵了，小薄荷，你要说话算话！”叶白衣成功近在眼前，终于挽留了徒弟，不再空巢老人。
“嗯……那你试试看啊？”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增加难度。
叶白衣固定了半天，持续失败中。
我的鬓角奇迹般开始打滑，一朵花明明很细小，却怎么也定不住。
叶白衣开始恼火，他凑得更近，几乎就贴上来观察。
一定是有什么细节他忽略了，区区别花，怎么能难倒他一个行医的手艺人。
他这样靠过来，我会压力很大。
在某一个瞬间，我一下子失去平衡，从容长青的墓碑上倒着翻了过去。
我四仰八叉摔在雪地里，茫然了一秒，然后看到叶白衣遮天蔽日走过来，手里捏着最后一朵花，缓缓俯下身。
这个角度很难打滑，我躺着不动，他凑到近前，把花轻轻一放，就放住了：“小薄荷，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白衣说完就准备站起来，却忽然感到一股威压，他俯着身子动弹不得，保持着近距离插花的姿势。
“那我要留下来，永远陪着你了。”
我深深看着叶白衣，一手压住他的后脖颈，“你知道的，我是植物，而你拿着我的花来调戏我，这么多次了，你懂装不懂。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可以放弃的。但你没有。”
叶白衣眼神开始变了，他真的动不了，因为我是梦境支配者，我是神话生物。
“你惹到我了，我没有办法，只好留下来陪你了。”
叶白衣的表情一片空白，他耳朵尖开始泛红，我释放了以前封印过的梦境记忆，许多事情他瞬间就明白了。
我曾表白过，以一种很激烈的方式，然后我悔棋掀掉棋盘，把梦境让给他和容长青。
我和他是一类人，他不可能不理解。
不仅会感同身受，还会强烈共情。
叶白衣怔怔看着我，他被神秘力量压制，动不了了，内心一片混乱。
两个人近在咫尺，而我笑了一下，无慈悲。
下一秒，我勾住他的脖子，学着人类接吻的方式。
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抢救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