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归来 ...
-
立碑之后的那个夏天,叶皖做了一个决定——搬回徐州。
南京的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助手小唐可以独立处理大部分业务,他只需要远程接一些重要的项目。客户们理解他的选择,甚至有人说:“叶老师,你镜头下的徐州,比南京更有味道。”
味道。是的,徐州有味道。梧桐树荫下斑驳的光影,云龙湖畔潮湿的水汽,老城区街巷里飘出的油烟味,还有……记忆的味道。
叶皖在老城区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平房,离云龙湖不远,离一中旧址也近。房子很旧,但很安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会开满白色的花。
搬家那天,陈珂来帮忙。两人从车上卸下不多的行李——几箱书,几箱摄影器材,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就这些?”陈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叶哥,你这十五年是咋过的?”
“轻装简行。”叶皖说。
其实不是轻装,是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留在了南京。过去的十五年,他像一个旅客,在不同的城市间辗转,用工作填满时间,用镜头逃避回忆。现在,他决定停下来,停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收拾房间时,叶皖把江柒的铁盒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本黑色的日记,还有立碑时拍的照片——老松树下,新立的墓碑,上面刻着“爱人江柒”。
陈珂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叶哥,你现在这样,挺好。”
“嗯。”叶皖把照片摆正,“是时候了。”
安顿下来后,叶皖去了一趟福利院。这是他回徐州后做的第二件事——联系了市儿童福利院,说想定期去给孩子们拍照,记录他们的成长。
院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听了叶皖的想法,很感动:“叶先生,孩子们会很高兴的。他们中很多都是孤儿,很少有机会拍照。”
第一次去福利院,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看见拿着相机的叶皖,都好奇地围上来。
“叔叔,你是记者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不是,我是摄影师。”叶皖蹲下身,“给你们拍照,好不好?”
“好!”
孩子们立刻排好队,一个个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叶皖耐心地引导他们,捕捉他们最自然的表情——笑的,闹的,做鬼脸的,害羞的。
拍完照,孩子们拉着他讲故事。叶皖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周围围了一圈小脑袋。
“叔叔,你为什么会拍照啊?”一个小男孩问。
叶皖想了想:“因为……想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什么?”
“记住美好的瞬间,记住重要的人,记住那些……不想忘记的事情。”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又问:“那叔叔你有不想忘记的人吗?”
叶皖看着远处,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有。”他说,“我有一个……很想记住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叶皖停顿了一下,“他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即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也依然认真地活着,认真地爱着。”
孩子们安静下来,虽然不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个话题的沉重。
“那他现在在哪?”小男孩小心翼翼地问。
叶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他在另一个世界。但我觉得,他可能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这些花花草草,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孩子们睁大眼睛,似懂非懂。
从那以后,叶皖每周都去福利院。给孩子们拍照,陪他们玩耍,偶尔讲故事。他很少讲江柒的故事,只是偶尔在不经意间,会提起“我有一个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他物理很好,总是能解出最难的题。”
“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看极光,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光。”
“我有一个朋友,他很怕冷,但最喜欢下雪天。”
孩子们听得入迷,追着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叶皖总是停在这里,“然后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渐渐地,福利院的孩子们都知道了,叶叔叔有一个去了远方的朋友。他们不再追问,只是每次拍照时,都会要求叶皖也给自己拍一张,“这样叶叔叔的朋友在远方也能看到我们了”。
叶皖在徐州开了一家小小的摄影店,就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平米,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木质的架子,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他拍的照片。
店名还是“野草与光”,和南京的工作室一样。招牌是他自己设计的——简单的黑色字体,旁边画了一棵小草,草尖上有一点微弱的光。
开业那天,陈珂带着妻子孩子来了,还送了一个花篮。
“叶哥,你这店也太低调了。”陈珂环顾四周,“连个开业仪式都没有。”
“拍照而已,不需要仪式。”叶皖说。
其实不是不需要,是他觉得,有些仪式已经在一个更重要的地方完成了——在那棵老松树下,在那个刻着“爱人江柒”的墓碑前。
店开起来后,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也许是位置隐蔽带来的神秘感,也许是叶皖拍的照片确实有某种特别的质感,渐渐地,“野草与光”在徐州摄影圈里有了名气。
来拍照的人各种各样——要结婚的情侣,要毕业的学生,要纪念某个时刻的家庭。叶皖总是很耐心,很温柔,引导他们展现最自然的状态。
但他自己很少拍照。店里的照片都是他这些年在全国各地拍的风景——新疆的沙漠,西藏的雪山,内蒙古的草原,江南的水乡。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画面里没有人,只有风景。
有人问过为什么,叶皖只是说:“风景不会变。”
其实不是风景不会变,而是他镜头下的人,永远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秋天,叶皖接到一个特殊的委托——为一对同性伴侣拍纪念照。两人都是男性,在一起十年了,想拍一组照片纪念。
他们找到叶皖,有些忐忑:“叶老师,您……接这样的单子吗?”
叶皖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笑了:“接。为什么接?”
拍摄那天,天气很好。叶皖带他们去了云龙湖,去了观景台,去了老城区的小巷。两人很自然,牵手,拥抱,偶尔对视一笑,眼里都是爱意。
叶皖按下快门,捕捉那些瞬间。阳光下的侧影,风中的发丝,紧握的手,温柔的眼神。
拍完最后一组,在观景台上,年纪稍长的那位突然说:“叶老师,其实我们听说过您。”
叶皖抬起头。
“听说您……也有一个爱人。”年轻些的那位小心翼翼地说,“只是他……不在了。”
叶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对不起,不该提这个……”
“没关系。”叶皖笑了笑,“他很高兴看到你们这样。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年长的那位说:“叶老师,您也要幸福。”
“我会的。”叶皖说。
送走他们后,叶皖一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龙湖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池碎金。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江柒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把我埋在这里吗?”
现在,江柒真的在这里了。不是埋,是化作了风,化作了光,化作了这片风景的一部分。
叶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空无一人的观景台,长椅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这是他为江柒保留的座位。永远保留。
冬天,徐州下了第一场雪。叶皖关了店,去福利院给孩子们拍雪景照。
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叶皖端着相机,捕捉那些快乐的瞬间。
拍完照,孩子们又围着他讲故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叫小雨——突然问:“叶叔叔,你的那个朋友,他喜欢下雪吗?”
叶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喜欢。他很喜欢。”
“那他看到今天的雪,一定很开心。”
“嗯,一定很开心。”
晚上,叶皖一个人去了观景台。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覆盖了一切。那棵老松树披上了银装,树下的墓碑也盖了一层薄雪。
他走过去,拂去墓碑上的雪,露出江柒的照片。十七岁的少年,在照片里笑着,永远年轻,永远温暖。
“江柒,”叶皖轻声说,“下雪了。”
风呼啸而过,吹起雪花,在空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叶皖在墓碑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还有江柒的银耳钉。
“我今天给孩子们拍了雪景照。他们玩得很开心。”
“店里生意很好。今天还有一对情侣来拍照,他们在一起十年了,很幸福。”
“陈珂的儿子上高中了,成绩不错,想考南大物理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汇报工作,像在聊天。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但他不在意。
“江柒,我过得很好。真的。”
“虽然还是会想你,还是会梦见你,但已经不那么痛了。”
“因为我知道,你希望我幸福。”
“所以我在努力,努力幸福。”
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洁白。叶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又像是……笑声。
他回头,只有雪花在飘,松树在风中摇曳。
但他相信,江柒听到了。
听到了他的思念,听到了他的生活,听到了他努力幸福的决心。
这就够了。
回到店里,叶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照片。孩子们的欢笑,雪地的纯净,还有……观景台上那张空无一人的照片。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给江柒的信”。里面是他每次去看江柒时拍的照片,还有他写的只言片语。
【今天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店里的茉莉花开了,很香。】
【看了你喜欢的电影,还不错。】
【陈珂说他儿子物理考了第一,你一定会很高兴。】
每一句,都是生活的碎片。每一句,都是想说给江柒听的话。
也许江柒听不到,但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整理完照片,叶皖泡了杯茶,坐在窗边。雪还在下,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
手机震动,是小雨发来的信息——叶皖给福利院的孩子们都配了老年机,方便联系。
【叶叔叔,照片洗出来了吗?我想看看!】
叶皖笑了,回复:【明天就送过去。】
【谢谢叶叔叔!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叶皖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江柒站在路灯下,对他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很长,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未来确实很长,但江柒的那一段已经结束了。而他的那一段,还在继续。
带着江柒的爱,继续。
叶皖端起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有失去,有怀念,但也有新的遇见,新的温暖。
就像冬天会下雪,但雪化了,春天还会来。
就像人离开了,但爱还在,记忆还在,那些美好的瞬间,会永远留在心里。
他会继续拍照片,继续去福利院,继续经营这家小店,继续生活。
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铭记。
铭记江柒,铭记那段短暂而永恒的爱,铭记那个用生命爱过他的少年。
然后,带着这份铭记,好好地,走下去。
雪夜很静,世界很白。
叶皖喝完最后一口茶,关掉灯,上楼休息。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雪会融化。
明天,生活还在继续。
而爱,永远都在。
窗外,雪还在下,覆盖了城市,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心里的爱。
比如记忆里的光。
比如那个叫江柒的少年,永远十七岁,永远笑着,永远活在某个人的心里。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