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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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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年，春。
观景台上的野草又绿了，嫩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那棵老松树经过一个冬天，依然挺立，枝头冒出翠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叶皖蹲在江柒的墓前，仔细地清理着杂草。墓碑很干净，“爱人江柒”四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照片上的少年微笑着，眼神清澈，仿佛从未离开。
“江柒，我又来了。”叶皖轻声说，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花束——几枝野花，是在来的路上采的。他把花束放在墓碑前，又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那两枚戒指。
“店里最近接了新项目，要给一家书店拍宣传照。”叶皖一边清理杂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书店老板是个很有趣的人，收藏了很多旧书。我在那里看到一本物理竞赛的旧题集，跟你当年用过的那本很像。”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叶皖笑了笑，继续说着：“福利院的小雨要上初中了。她成绩很好，老师说可以考重点中学。她还说要学摄影，将来帮我拍照。”
“陈珂的儿子拿到了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跟你当年一样。陈珂高兴得请我吃饭，喝多了，一直在说当年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如果你还在，看到这些，一定很开心。”
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江柒的脸，指尖划过冰凉的石头，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江柒，十六年了。”他轻声说，“我还是很想你。”
“但我知道，你希望我好好地活着。所以我一直在努力。”
“努力吃饭，努力睡觉，努力工作，努力……让自己开心。”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难过，但已经好多了。时间真的会治愈很多东西，虽然不能完全治愈，但至少能让伤口不那么痛。”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他这十六年来拍的照片——福利院孩子们的笑脸，云龙湖的四季，观景台的日出日落，还有那些来拍照的客人们的幸福瞬间。
“你看，这些都是你不在的时候，这个世界发生的美好事情。”叶皖一页页翻着，“你让我好好活着，好好看这个世界，我做到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张空无一人的观景台照片。长椅在夕阳下，影子拖得很长。
“这张照片，我每年都会拍一次。”叶皖说，“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时间。十六年了，观景台变了，城市变了，但那个位置，我永远为你留着。”
他合上相册，站起身。晨光正好，整个徐州城在脚下铺展开来。云龙湖波光粼粼，京杭大运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老城区的屋顶连绵起伏，新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都没变。
就像爱，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爱还在，永远都在。
叶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走到观景台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松树下的墓碑静静立着，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洒在上面，温暖而明亮。
“江柒，我走了。”他轻声说，“明年再来看你。”
下山的路很熟悉，十六年来走过无数次。叶皖走得很慢，感受着春天的气息——泥土的芬芳，花草的清香，还有空气中隐约的暖意。
回到店里时，已经是中午。助手小唐正在整理照片，看见他回来，抬起头：“叶老师，福利院刚才打电话，说下午有个活动，问您能不能去拍照。”
“好。”叶皖放下背包，“几点？”
“两点。对了，还有位客人预约了明天下午，说想拍一组纪念照，纪念结婚二十周年。”
叶皖在记事本上记下：“知道了。”
中午简单吃了饭，叶皖开始准备下午要用的器材。相机，镜头，三脚架，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小礼物——一些糖果和文具。
小唐一边帮他整理，一边说：“叶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收个徒弟？我看您总是一个人忙。”
叶皖笑了笑：“不是有你帮忙吗？”
“但我只是兼职啊。”小唐说，“而且我觉得，您拍的照片很有故事，应该传承下去。”
叶皖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小雨说要学摄影，想起福利院其他孩子好奇的眼神，想起那些来拍照的客人们说“叶老师，您拍的照片跟别人不一样”。
也许，是该考虑收个徒弟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下午，叶皖准时来到福利院。孩子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他，都欢呼着围上来。
“叶叔叔！今天拍什么？”
“叶叔叔，看我新梳的辫子！”
“叶叔叔，我今天考试得了满分！”
叶皖笑着回应每一个孩子，给他们拍照，听他们说话。阳光很好，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春天的音符。
拍完照，孩子们又拉着他讲故事。叶皖坐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周围围了一圈小脑袋。
“叶叔叔，今天讲什么故事？”小雨问，她已经长高了很多，羊角辫变成了马尾辫。
叶皖想了想：“今天讲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
孩子们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很勇敢。即使知道自己生病了，时间不多了，也依然认真地活着，认真地爱着。”
“他有一个很爱的人，但他没有告诉那个人自己生病了。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难过，不想让那个人看着他离开。”
“他选择了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让那个人可以继续好好地生活。”
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个人知道真相吗？”
“后来知道了。”叶皖说，“很多年以后，那个人看到了少年留下的信，明白了少年所有的苦心。”
“然后呢？”
“然后……”叶皖停顿了一下，“那个人明白了，最好的怀念，不是停留在过去，而是带着少年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就像少年希望的那样。”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个小男孩问：“叶叔叔，那个少年现在在哪？”
叶皖看向远方，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在另一个世界。但他可能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这些花花草草，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就像叶叔叔的那个朋友一样？”小雨突然说。
叶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就像他一样。”
“那叶叔叔，”小雨认真地说，“您要好好活着。这样您的朋友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开心的。”
叶皖的眼睛有些湿润：“嗯，我会的。”
从福利院回来，已经是傍晚。叶皖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去了云龙湖边。
春天的湖边很热闹，散步的人，跑步的人，遛狗的人，还有坐在长椅上看夕阳的人。叶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看着湖面被夕阳染成金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七年前，也是在这里，江柒说“物理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寂寞”。
想起十六年前，江柒离开的那个冬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湖水结了冰，又化了冰。
想起这十六年来，每一次来这里，都能感觉到江柒的存在——在风里，在光里，在每一片树叶的摇曳里。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十六年前，他以为失去了江柒，就失去了一切。十六年后，他明白了，江柒从未真正离开。
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那些美好的瞬间，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深入骨髓的感情，会一直存在，一直陪伴。
就像这湖水，年复一年，潮起潮落，但湖还是那个湖，记忆还是那些记忆。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湖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湖水中，像散落的星辰。
叶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湖面的夕阳，岸边的柳树，还有那些散步的人们。
然后他打开那个名为“给江柒的信”的文件夹，把照片放进去，配上文字：
【今天去了福利院，孩子们都很好。小雨要上初中了，她说要学摄影。
店里接了个新项目，给书店拍照。看到了你喜欢的旧书。
云龙湖的夕阳很美，你看到了吗？
第十六年的春天，我还在好好地活着。
想你。
叶皖】
发送。
当然，不会有回复。但他知道，江柒会看到的。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
收起手机，叶皖起身往回走。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灯，行人匆匆，车流不息。城市的夜晚开始了，一切都在继续。
回到店里，小唐已经下班了。叶皖打开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墙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孩子们的笑脸，幸福的家庭，美丽的风景，还有那张空无一人的观景台。
他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泡了杯茶。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
手机震动，是陈珂发来的信息：【叶哥，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老婆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叶皖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端起茶杯，走到窗前。窗外，徐州城的灯火璀璨，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第十六年的春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常的温暖，平凡的幸福，还有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怀念。
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江柒希望他过的生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带着爱，带着记忆，带着一个少年用生命写就的嘱托。
叶皖喝完最后一口茶，关掉店里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那本黑色的日记，那个铁皮盒子，还有这些年来他给江柒写的所有的“信”。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柔和，照亮了桌上的照片——江柒在观景台上回头一笑的照片，永远十七岁，永远温暖。
叶皖看着照片，轻声说：“晚安，江柒。”
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处火车的鸣笛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安心。
第十六年的春天，叶皖做了一个梦。
梦见江柒回来了，不是十七岁的江柒，而是和他一样年纪的江柒。他们并肩走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聊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叶皖，”梦里的江柒说，“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江柒笑了，眼睛弯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模样，“我很高兴，看到你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
“我很想你。”叶皖说。
“我知道。”江柒握住他的手，“但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在你心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拍的每一张照片里。”
“所以，不要难过。要开心地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
然后梦就醒了。
叶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六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爱还在继续，记忆还在继续。
叶皖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打开店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墙上的照片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张都是一段记忆。
他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摇曳，鸟儿在枝头鸣叫，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
徐州城的春天，正盛。
而叶皖的故事，还在继续。
带着爱，带着光，带着一个少年永远十七岁的笑容。
继续着，永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