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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刹那 后来的回忆 ...


  •   有所饶益,欢喜无悔。

       ——《维摩诘所说经》

      没有仪式,没有告别,甚至也没有只言片语。时间倏忽走到最后一刻,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着前面的同学站起来,大家互相说笑着整理书包。

      她匆忙低下头,将眼镜、笔记本、中性笔,连同毕业纪念册一股脑塞到书包里,顾不得像往日那样,将眼镜放在眼镜盒里,笔放在单独的小包里,迅速起身,背上书包,用余光瞥了眼第三排,他还坐在那里。

      心里凌乱如扯碎纸屑,她快步走出教室,穿过长廊。香港的夏夜,空气潮湿,晚风肆意地灌进来,她的长裙与黑发齐向后掠,不禁驻了驻足,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汇入晚课结束后的人群里,沿着曲折环绕的山路,直奔地铁站的方向。

      这是她记忆中的最后画面,距今已过多年。

      “许月映!”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喊住她。

      本能地怔住,无措,那些苦苦用忙碌填塞的时空,顷刻碎裂。麻木重复的无色世界,仿佛晕开色彩。

      她站在二十五岁那个初秋的夜晚,在热气蒸腾的人潮中,首次“见到”他。

      身形高大的男孩,留一头蓬松的中发,浑身散发着因常年运动带来的健康气息。此时树影与灯光交错重叠,将他的面容掩住,只留一抹柔和的光晕,在他的下颌线跃动。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却听他道:“你走的真快。”声音如清凉雨水,冲散沉闷的空气。

      “你是?”她犹豫问道,脚下却不停步,两人在人群中并排而行。

      “周止,我就坐在你那一排。”

      她微微有些吃惊,不得不“叹服”自己的迟钝和隔绝。开学已有两周,班里的同学她一个也不认识,只有课前教授点名时,她才隐约听到同学们的名字。

      “周止”这个名字,她已听过多次。这是第一次,她将同专业的人名和具象的人联系起来。

      “想起来了?”怀远轻轻提醒。

      “呃……嗯……”她在脑海中快速搜寻单薄的记忆。

      许月映修读的每门课,都在不同的教学楼,不同的教室,但所有教室的格局基本相同,中间两列座位紧挨着,两边靠墙各有一长列座位。

      她常常是最早到的,然后坐在中间靠右边的第三排座位。她模糊地记得,第三排靠墙的座位上,一直坐着一个男孩子,他们仅隔着狭窄的过道。可她从未转过头去,更不知道他的模样。

      原来,他就是周止啊!

      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不觉低下了头。身旁的男孩手中随意拿着文件夹,尽量与她的步履一致。

      见她一直低头走路,周止偏过头来,温声道:“你在想什么?”

      此时已到山的转角处,没了树影遮蔽,只余空旷的澄明。她抬眼,目光忽然触碰到那双浅笑的眸子,他正专注望着她,漆黑的眼睛如清澈的潭水。许月映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旋即避开他的目光,像是小鹿倏忽钻入深林。

      惯有的冷漠表情浮出来,她淡淡回应他:“没什么。”

      周止的唇角微扬,微笑不语。两人随着人群向山下走去。山道一旁是宽敞的露天体育场,此时有很多人在打球,跑步。夜风汹涌,卷裹着潮湿水汽,四周欢闹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断断续续。

      “你这学期选了哪几门课?”他问。

      她想了想,回答道: “唔,‘哲学文献’ , ‘专题研讨’ ,‘中观’,还有 ‘隋唐哲学’,你呢?”

      “是吗?那挺巧的,我们有三门一样。”他微笑道。

      挺巧?

      “还好吧。”

      许月映尴尬笑笑,她不禁要怀疑,他对“巧”的定义来。因为,哲学系的课程,分为必修和选修,每学期要修两门必修课,两门选修课。这就意味着,同系的学生,至少有两门课是一样的。至于剩下的两门选修课,就看个人的偏好了。

      “另一门是跨系的课。”他淡淡道。

      许月映当初在选课时,并没有留意其他系的课程,但选修课很灵活,可选择的范围也比较广。

      “是因为兴趣吗?关于什么内容的?”她问。

      周止侧过头来,睫毛在斑驳光影中闪烁。

      她忽地生出后悔来。两个问句,倒像是她对他产生了兴趣,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的一切。

      他望了她一眼:“或许吧。人类学系的,关于藏族研究。”

      她应了声“哦”,便低下头,不再说什么。四周纷杂如海,灯光昏昏,地面上的高大侧影,与她的身影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山路的尽头,就是校门,与地铁站和公交站相连。她准备挥手与他道别,便随口问:“我坐地铁,你怎么回去?”

      “我也是。”他并不惊讶。

      “哦,那你到哪一站?”她小心翼翼地问。

      “F站。”

      何明月心中咯噔一下。

      只见他从口袋中拿出乘车卡,对身后愣住的女孩说:“走吧。”

      她只好跟在他后面,夹在排长队的人群里,慢慢通过闸机。

      他显然并不意外,甚至没有问她坐到哪一站,只是因为,他之前便留意到她,也知道他们会是同一站。

      这对许月映而言,不是“好巧”,而是“糟了”。她知道自己来香港的目的,完成一年学业,然后回到上海。在这里遇到的人与事,都注定是一场梦幻,她于此地,是匆匆过客,不会与谁走得近,更不会喜欢谁,她会计划好一切。

      可是,开学才两周,周止就出现了。这是否意味着,以后他们会经常遇见?这是否也意味着,他们会自然而然成为相熟的同学?这是许月映极力回避的。周围的人与事,她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尽量保持礼貌的距离,然后将自己小心地安放在距离之外。

      走到上行的手扶电梯,他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没有交谈。出了电梯后,他回头等她,在成排的明亮灯光中,他的眉眼愈发英俊,深黑的浓眉如剑,但偏偏眼睛却是温柔的,不笑时也泛着暖意。

      她走到他的面前,两人并排等地铁。

      这一站是在地面上。许月映能够看到中间的铁轨,路对面等车的学生和上班族,还有上方黑黝黝的夜空。

      周止问:“你应该年龄挺小,刚读完大学就来读研究生?”

      她回答:“也不小了,已经二十五了。”

      他并不惊奇,只是调侃道:“二十五,这么说,的确挺老的。”

      她被嘲笑了,连忙反击道:“那你呢?不会比我小很多吧?”

      他一本正经道:“当然要小很多,我才二十八。”

      许月映噗哧笑出声来。

      此时地铁到站,下来一些人后,车厢里仍显得拥挤,他走在前面,为她开出一条路,示意她紧跟其后。他们进来后,两排上方的吊环已无空余,两人只能一左一右,握住中间的柱子。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地铁的运行并不平稳,她的身体不时倾斜,给人一种忙着握紧柱子的样子。

      他低头望向她。“你住在地铁站旁边吗?”

      她摇摇头,眼睛却看着窗外,黝黑的夜将两人印在玻璃上。

      “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在山边,靠近大海,估计要走十五分钟。”

      “听起来是很不错的山野别墅。”

      她连忙解释:“不,不是别墅,就是普通的村屋,房东将三层小楼布置成公寓,租给大陆来的学生。”

      他微笑:“香港插针都插唔入,背山面海的村屋是好住处,养人。”

      她听到他冷不防地说了句粤语,忍不住问:“你香港人,还是广东人?”

      他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来自四川。”

      想到四川,她的眼眸中亮了一瞬。大学时她曾在四川版图上,跋山涉水地兜转,越过一重一重的山,直至走入那处村落,那片蓝天。

      她听着地铁的报站,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周止的话并不多,他更像是惯于倾听的人。像许月映这样的人,一到人群中,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如何与他人寒暄,不知如何保持自洽,她害怕人与人之间的尴尬。她最喜欢的事,就是一个人静静呆着,这并非意味着她不需要朋友,而是灵魂的相识与确认,需要太多周折,若非同频,她不愿耗散丝毫精力。

      但与周止的初次闲谈,她并没有觉得艰难,甚至可以说,还挺轻松。大概是因为,他无论说话或沉默,都是自然而然,反衬着她的刻意和拧巴,也添了几分自然的色彩。

      F站离学校只有三站距离,很快,地铁就到站了。他们随着人群走下台阶。

      他说:“我就住在站口旁边,你路上小心。”

      她说:“那很近,谢谢。”

      他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亦挥手:“明天见。”

      然后,她向左走,他向右走。不久,各自消失在地铁口的尽头。

      这是许月映来香港后,一个无比寻常的夜晚。只是,在后来的回忆里有漫天繁星,这夜的暖风铺天盖地,一切都是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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