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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绸缪 在大埔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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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她从梦中惊醒,窗外台风正紧。厚壳树上的墨绿枝叶,如海浪翻涌,拍打在双层透明玻璃上,有种隆隆的错觉。
许月映租住的老式公寓,位于吐露港沿岸,属于山势较高的民宅。村中多是差不多式样的方形丁屋,错落在陡峭的地势上。沿着村口一路上山,朴素的三层马赛克红砖建筑横在半山腰。房东在多年前将房子交给租房中介打理,他们在二楼和三楼做出六个房间,专门租给来港读书的学生。
她的房间只有十平米,是上下铺,刚开学,就赶上台风来袭,室友迟迟未至,她也收到推迟开学的讯息。楼下客厅隐约有笑声,想是早于她入住的同学,彼此已有几分熟悉。她无心加入聊天局,打牌闲谈还不如静坐观雨。
黄昏时,蓄势已久的暴雨瓢泼落下,卷着狂风猛烈敲击屋顶,雨声之大,将所有声音一齐消泯,耳边的巨大噪音却能神奇地抚平心绪,如同行舟过江,无论恶浪狂波,至少,此时此刻,她在一方独处的小室中,有片刻的安宁。
后来,她告诉周止,愈是身在风雨飘摇的世界,她的心愈是生出平安来。
他知她并非自矜,想一想道:“在大埔汀角泥滩,有种植物,香港人叫它水笔仔。”
她问:“那是什么?”
周止说:“一种树的幼苗,把它随便丢在泥滩里,它就能牢牢扎根,生长出成片的红树林。”
她不说话。
连续一周,暴雨不止,水流像小河一样顺着山坡向下汇聚。许月映沿着昏暗狭窄的楼梯,走上天台。这里只有顶篷遮挡,周围是护栏。远处海水翻着白浪,灰蒙蒙的天和海连成一片,雨水砸在顶篷上,震耳欲聋,占据听觉。她的头发被吹得凌乱,斜斜的雨柱溅湿鞋子和裤管。
她看了会儿雨,正准备回房间,转身时才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个女孩,和她年纪相仿,薄纱白裙在风中翻飞,像是几欲乘风的白蝶,卷卷的栗色长发垂至肩膀。女孩的神情疏离,篷沿的雨汇成水帘,她望着雨水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独听薄雨,算是怡情雅事,但许月映想不到,还有人和她一样,在顶楼观台风暴雨,许月映在这里已经呆了好一会儿,那女孩岂非早就来了?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女孩抬起头来:“严曦,晨曦的曦,在202室。”
她的自我介绍算是简洁,许月映说:“我住在隔壁,你可以叫我月映。”
“月映。”严曦重复了一遍,脸上绽出笑容,“我昨天刚来,认识你很高兴。”
许月映微笑:“我也是。你何时来的?”
“昨天刚到。”
“你也是Z大的学生?”许月映问。
她摇头:“不是,在J大,好在并不算远。”
许月映叹道:“刚开学就赶上台风停课,也是难得体验。”
严曦道:“是啊,我家在内陆,从未见过这种天气。”
许月映善意提醒:“楼上风大,当心感冒了。”
严曦点头笑道:“我一会儿就下去,谢谢。”
有时,人与人的相识微妙,即使彼此没有多少言语,也能觉知某种熟悉和共通来。
许月映下楼回到房间。她从行李箱中拿出一叠牛皮色竖排信纸,准备给梅朵青措写信。梅朵是她在川西藏区遇见的朋友,四年来,她们保持通信。许月映自小有文字记录的习惯,所思所见,都会写进日记,若不是遇见梅朵,她那些写了几大本的心绪可能只会扔进纸堆。
记得离开川西时,梅朵笑着说:“可以给我写信。”
许月映道:“你行踪不定,我写了也无处寄信。”
梅朵道:“你有我邮件地址,直接发邮箱。山上信号不好,有时断网,我下山来到县城时,才能看到,这和写信没什么两样。”许月映知道,梅朵是担心她以后心中烦恼,或是遇到功课问题,无人可问,才嘱咐她可发邮件。
本可视作一句玩笑话,许月映却作了真,她果然开始认真写信。从前在台北做交换生时,有位中文系的老先生,作风古派,从不用幻灯片,每日讲经典时,必手书,竖排楷体写满黑板。先生布置的作业,也要求写在纸质信稿上。大概从那时心中种下种子,总觉得重要的话,要手写才算郑重。
她常常一口气写好几页,然后将信纸积攒起来,隔几个月后,大部分困惑已无关紧要,若是仍有未解之处,她才会将其中一两页拍成照片,发给梅朵。
梅朵在远方生活充实繁忙,她在城市的生活亦忙碌不止。面对生活此起彼伏的宣战挑唆,她时而迷茫,时而疲厌,但时间飞快旋转,距离上次的川西之行,已过去好几年。
“梅朵,你在哪里?
我觉得漂泊无定,仿如浮木随水流荡。以前在山中时,与你们一同,觉得内心有依止,并不孤单冷清。自下山后,时常想念你们,城市繁华拥挤,街上人群稠密,但心中却时常孤独,难以自抑。
来香港读书,是几年前就计划的事。那时,我便极力想剪断与家中的关系,哪怕只是独自一人,落魄潦倒地在异国他乡生活,也不愿以一幅乞儿的姿态,卑微地讨好父亲。对于未来,我并没有清晰计划,只是想完成一年的研究生学业,然后随便去哪里,找一份谋生的职务,自生自灭。”
那时,她只有拼命想挣脱的蛮力,却未有足以实行的能力。香港的学费与生活成本昂贵,需要准备数十万的资金。大三下学期时,她便极力控制生活费用,开始减少睡眠,除了完成课业任务,余下的时间全用来打零工:骑单车去初中生家里做家教,在校图书馆的仓库里搬书,帮人在公众号上写稿子……
可是,微薄的收入,相比于香港的花费,无异于杯水车薪。只能推迟读书的计划,毕业后先找份工作,待攒够钱再执行。找的工作在上海郊区,为新媒体账号写稿。工资只有五千,若是文章未达要求,收入只够租房和基本衣食。
工作两年,眼看去香港无望,恰在这时,表姐沈茜联系她,让她帮忙写宣传稿。在小时候,她时常来家中,后来她结婚,搬去了丈夫所在的城市,与许月映家的联系越来越少,以至她们已多年未见。
得知许月映在上海工作,沈茜提出想见见她。两人约在一栋绿色玻璃的写字楼外。她从大厅的旋转门出来接她,一头干练短发,穿白色薄款西装,光滑的皮肤上化着淡妆。相比之下,何明月背着黑色双肩包,穿帆布鞋,学生气十足。
沈茜带她参观正在装修的工作室,内部是十数间精巧方正的教室,油漆未干,空气中仍有油漆味道。新买的绿植,一排排堆放在门口的长条桌上。
她笑说:“每天几个校区跑来跑去,我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了。”
沈茜向她简单介绍校区的规划,又挽起她的手说,走,我们去楼下喝咖啡。
午后的阳光温和,露天咖啡座就在写字楼对面,数棵粗壮的梧桐,洒落下丝丝清凉。
她们看路人和车辆穿梭来往。
沈茜对面前的表妹流露关切:“我知道,你不愿回家。不过也没什么,人总要长大,离开家。”
何明月因她的理解,而生起一丝感激。
沈茜喝一口咖啡,缓缓讲起自己的过去。十年前,她与当时还是小职员的男友结婚,度过一段甜蜜光阴。因为丈夫温文尔雅,处理事务得力,很快升为部门经理,她则做了家庭主妇,整日操持家务。
彼时,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丈夫仍是每日工作、加班,一切如常。直到警察敲门,说他挪用公款,以诈骗罪将他拘捕。她如遭晴天霹雳,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本分务实的丈夫,竟是多年的赌徒,他在博|彩网站上欠下巨额赌债,才生出挪用公司财产的心思。
她原以为结婚后便有了依靠,两人相扶到老,却不料陷入无尽黑洞,在鬼门关徘徊良久后,孩子流产,她一个人擦干眼泪,从头开始。
她单枪匹马,做面包,卖鲜花,经过几次失败的创业后,她开始做儿童兴趣阅读课,生活才慢慢出现转机。
因为课程体系完整,一些学龄儿童也慢慢培养起阅读习惯,很多家长愿意将孩子送过来。她的工作室越做越好,目前已经在浦东、徐汇和静安开了数家机构。
沈茜淡淡道:“到头来,人只能依靠自己。”
她不到三十五岁,面容比实际年龄还显年轻,但说出的话透着几分沧桑,大抵是经历生活磨折,淘沥过的心性已能承担重量。
许月映隐约听长辈提起她的经历,如今听亲历者说起,她觉得唏嘘,想要出言安慰。
沈茜转过话题:“如今讲这些,倒像是说别人的事一般,不提也罢!对了,这次我请你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上班?你可以先做做看,如果喜欢就留下,若是觉得不合适,你就再去试试其他的工作。”
许月映告诉她去香港的打算。
沈茜道:“出去看看,是挺好的事。读一年要花不少钱。这样,你安心备考,学费我来想办法。”
许月映连忙道:“表姐,不用,我自己在攒学费了。”
沈茜很是干脆:“你要攒到何时啊?再说,你现在忙着赚钱,学业不就耽误了?等你读完书回来,再还给我就是了。”
她还要推辞,沈茜的口吻却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若是你觉得放心不下,毕业后就来我这里工作,或者以后加点利息还我,怎么样?”
这一次,沈茜有意要帮她。
犹豫片刻,许月映终于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你好好准备。”沈茜笑着鼓励她。
许月映不用再为学费奔波,她开始准备申请材料,完成雅思考试。在等待录取的日子里,她会在周末时到沈茜的校区帮忙,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就能到。
再后来,她顺利收到港校的录取通知书。是一所建在山上的大学,环境优美,人文气息浓郁。
抵达香港的那一天,她独自一人,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拉着沉重的大行李箱,走在闷热拥挤的人群里,听着人们用她不懂的粤语和各种外语说话,她找到办理八达通的地方,办好卡后就去巴士站台。
面对众多站点,她显得迷茫,于是礼貌询问路人,穿红色短袖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边指着远处的地点,边用不熟练的普通话回答她。
许月映在给梅朵的信中写:“我以为自己习惯了独自,像习惯呼吸一般,即使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会茫然,会不断地坐错车,走错站,但我依然会认为,独自的状态,是一种安全。可是为何,内心的孤独,却如潮水般,去后还来,挥之不断。”
这是她无法解答的困惑。
“此刻香港暴雨,若是你还在高原,山中应已有秋气,记得添衣。”
合上中性笔,她将信纸折叠,夹在笔记本里。
或许又是一封不会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