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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1年6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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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内,宋城东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只穿了一条到膝盖的运动短裤,地上的矿泉水瓶和啤酒罐堆叠在一起,隔夜的外卖盒隐隐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
破旧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每一声都像是竭尽全力的嘶吼。
屋外36度的艳阳天,里头的气氛却是下降到冰点。
宋城东用手背擦了下额角的薄汗,微长的黑发瞬间沾黏在一起。他没有抬头,收回手的同时摸进裤子口袋里,从里面摸出烟和打火机。
他把烟咬在嘴里,却迟迟没能点燃,像是在等坐在对面的人先说话。
沈藐看着他,到底还是她先沉不住气,“你还要这样堕落到什么时候。”
宋城东把烟拿下来丢在旁边的矮柜上,抬眼看着跟前这个苦口婆心的漂亮女人,表情慵懒而散漫,“看不惯就走啊,是我没本事,跟着我这几年,委屈你沈大小姐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藐眼睛里那种轻蔑藐视高高在上的神情已经很少看到了。
可能是跟着他这两年太苦了,把她一身傲气硬生生给蹉跎没了。
也是,以前就有人说,跟着他宋城东,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或许是想起了当时说这句话的人觉得好笑,微低下头轻嗤了声。
沈藐看他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宋城东,你什么意思?”
“走吧,都走吧。”宋城东两手往后撑在床沿,外头阳光照进来,他微眯了下眼躲开,“你看看我住的这破地方,你再看看你身上那身衣服,凤凰飞来了麻雀笼,我伺候不起。”
他顿了顿,又道,“分手吧,我累了。”
对面的人僵了两秒,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话。
分手这两个字她万万没想到是从宋城东口中说出来的。
她和宋城东从高中一直到现在,从来都是朋友眼中的神仙眷侣,她偶尔作一下闹一下,宋城东也都会宠着她。
大学毕业后不过一年,宋城东却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去上班了,天天宅在这二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内,吃了睡,睡了吃。
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偶尔大发慈悲地接个电话也是满满的不耐烦。
直到她找上门来。
直到他说出这句分手吧。
沈藐愣了半晌,看他这半死不活颓废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行,这可是你说的。”
她起身从这里走出去,高跟鞋踩在这贫民窟的水泥地上,竟是生生听出了几分纸醉金迷。
宋城东看着她从这里走出去,他没有拦,甚至动一下都没有。
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半晌,最终烦躁地履了把头发,从手边架子上拽了件衣服套上。
按照剧情的发展,他是不是得下去追她?
但是没有,他仅仅只是想下去澡堂洗个澡。
“……”
宋城东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了两下头发,顶着外面这燥热的天,从楼下走到楼上,就干了个差不多。
他点开手机瞧了一眼,六月一号,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该回家了。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到门口发现手机忘了拿又折回去。
宋城东在弯下腰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妙,倏地皱起眉,匆忙又狼狈的出门往洗手间跑。
他伸手撑住石台边,一口粘稠的血吐在洗手池里。
第几次了。
这是第几次了。
胃里像是被一只大手给拧着,疼的要命。
他弓下身扶在洗手池旁,咬着牙缓了好一阵,直到有个孩子跑过来停下,怔怔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了。”
宋城东抬了下头,又怕吓着他,伸手把嘴边那点儿血给三两下抹掉,说话时嗓子也是哑的,“要死了。”
这孩子听见这话,一双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一嗓子哭了出来。
“……”
宋城东听不得小孩儿哭,总觉得声音心烦意乱。
他拧了下生锈的水龙头,结果没出水。
操。
他现在已经骂一句都懒得骂了。
宋城东开了另一个水龙头把手洗了,从他指尖淌下去的水也把他刚刚吐那一口血冲了个干干净净。
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没搭理跟前这哭个不停的孩子,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急急忙忙走出来,听说话应该是那孩子家里人,“哭什么,怎么了?跟奶奶说。”
那孩子抽抽搭搭,“他说他要死了。”
宋城东没回头看,也感觉被人狠狠地剜了一眼。
那老太婆插着腰望着他背影,张嘴就开始骂街,“要死你早点死,发什么疯呢来这儿吓唬孩子,不哭不哭哦,奶奶抱……”
听见这话宋城东也只是笑。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头走着,听了这话他还笑得出来,大概是真疯了。
回去拿上手机把门一关,下楼坐上公交车,从这一片儿贫民窟去另一片儿贫民窟。
公交车摇摇晃晃坐了两个小时。
他下了车再走上三两分钟就到了那家这辈子忘不了的小店。
宋记胡辣汤。
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在这店里长大的,早晨锅里的油饼,旁边鞋盒里的零钱。
这么多年了也一点变化没有。
甚至觉得一靠近这里,自己浑身上下就已经散发着胡辣汤的味道。
这半上午的,店里也没几个人。
听见有人进来,在后面拿着计算器算账的中年女人抬了下头,仅仅一眼,就又把头低下了,“还知道回来?吃了没,没吃自己去舀一碗。”
他在边儿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吃了。”
女人算着手头的账,头也不抬,“你弟弟在学校不知道干什么了,老师叫家长,我没空,你去一下。”
宋城东没忍住说了句,“妈,你就不能管管他,明年就高考了他还成天混日子。”
女人像是把账算乱了,皱着眉把笔一摔,“你倒是好大学毕业,赚了几个子儿?念不念都一个鬼样,他考不上干脆回来店里帮忙算了,省的我累死累活赚那点儿钱还得供他上大学。”
一句话,把他堵的哑口无言。
他赚了几个子儿?
现在恐怕浑身上下掏不出五百块钱。
宋城东也没再吭声,起身出去了。
他去了聊城一中,是弟弟宋智的学校,毕竟自己当年也是这里的学生,进去也还算熟门熟路。
往上绕了两层去了宋智班主任的办公室,他抬手敲了敲门,听见里头有人应了句请进。
说话的就是宋智的班主任,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弟弟,宋智。
班主任见他面生,“你是……”
宋城东瞧了眼跟前穿着校服的学生,“我是他哥。”
班主任是个年纪大的,这会儿的表情也是恨铁不成钢,“这后半年就要升高三了,还成天打架怎么能行,叫了好几次了,爸妈也没见来,这回好不容易来了个哥哥,你可得回去转告家里人,好好教育教育他……”
“……”
宋城东上学那会儿也被叫过家长,但最终也没人来,拖着拖着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会儿站在这儿被班主任训话,感觉还挺奇妙的。
算是死前又多了一份独特的人生经历吧。
从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差不多也快放学了。
宋城东干脆等了宋智一起走。
但是这小子别别扭扭,看上去还很不情愿。
宋智走到了校门口,回过头瞪他一眼,“你走你的,别跟着我。”
宋城东也见怪不怪,往前走了两步,“碍着你了?”
宋智好久没见他了,但是见了就跟仇人一样。
宋智往前走,他就跟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结果这小子突然回头,猝不及防地一胳膊肘砸在他胃上,“我说你他妈别跟着我了!”
这一下用了蛮力,宋城东甚至都觉得眼冒金星。
他现在这林黛玉一般的身子骨,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但他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跟你哥动手,出息。”
宋智撇了他一眼就往前走了,他想跟上,但不知道是被他这一下打的,还是那病又犯了。
疼到根本走不了路。
宋城东皱了皱眉,就着路边关了门的银行门口台阶上坐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儿药,扣出两颗扔进嘴里,没水就那么干咽下去。
今天得回家,不是该犯病的时候。
这药治不了病,止疼也……
就当是图个心里安慰。
他没站起来,把那板药塞回口袋的瞬间,跟前多了个人。
是他那不良少年的弟弟,宋智。
宋城东抬起头,宋智瞧着他这脸色问了句,“你怎么了。”
宋智知道那一下没轻没重的,但也还不至于让他站不起来。
你怎么了。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问他这句话。
他上一次的回答是:要死了。
宋城东拍了拍手站起来,真假掺半,“胃病。”
但他这可不是普通的胃病。
是癌。
是那个长得像鬼一样的字,癌。
宋智站在旁边,个子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声音不大地埋怨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他好像有大半年都没回来了,就连去年过年都没回来。
老妈怪他不找工作没赚到钱,弟弟怨他不回家看不见人。
这些事情解释起来又都很复杂,宋城东拍了下宋智肩膀,“这次回来,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