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乖乖水？ ...
-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林小晞消化着刚才在实验室获取的信息，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占据了上风。
那是刑警本能与年轻人好奇心的混合体。
她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梁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求证和分享的意味：“梁博士，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我以前好像在网上刷到过类似的词条，不过那时候都以为是那些营销号或者猎奇博主为了流量瞎编的，什么‘僵尸药’、‘傀儡粉’之类的，标题党得厉害。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她的语气里，惊惧与探究交织。
梁勋似乎已经从刚才与霃愿之间那微妙而短暂的紧绷中调整过来。
他微微侧身，朝向林小晞的方向，用一种平实而清晰，甚至带着点科普意味的口吻解释道：“确实存在，只是远比网络流传的更复杂、也更危险。最初，这类化合物的某些前体或类似物，是以治疗特定精神类疾病，如严重失眠、某些PTSD症状的名义，通过极其严格的医学渠道引入国内的。它们作用于中枢神经的特定受体，理论上能在控制下产生镇静或调节情绪的效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但问题出在非法渠道的改造和滥用上。犯罪组织通过非法的化学合成手段，对原始分子结构进行提纯、修饰，甚至混合其他烈性成分。改造后的产物，其药效变得极其不稳定且具有强烈的致幻和操控性。其中一种最恶劣的效果，就是在足够剂量下，让中毒者在丧失自主意识和痛觉的情况下，仍然能保留基础的肢体活动能力，甚至能对外界简单的指令或刺激做出反应。”
“就像电影里的丧尸？！”林小晞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比喻过于惊悚，下意识捂了下嘴，眼睛睁得更大了。
梁勋摇了摇头，声音更沉了一些，像是在纠正一个危险的误解：“不完全是。丧尸是一种失去所有人类心智、仅存进食本能的虚构形象。而这种药物操控下的活动，更接近一种深度催眠或无意识的条件反射，且极不稳定。”
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始终沉默、只留下一个侧影的霃愿，继续对林小晞说：“所以，使用这种手段的人，不仅需要获得管控严格的违禁药品，还需要具备相当的药理学知识和精准的控制能力。”
林小晞听得入神，又接连抛出了几个关于药物作用机理、可能的检测方法和已知案例的问题。梁勋都一一耐心解答，引用的资料听起来既有学术支撑，又不乏对地下犯罪世界的了解，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满足了林小晞的求知欲，又不会显得过于骇人听闻或不合时宜。
霃愿始终没有插话。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道路，仿佛全神贯注于驾驶。
但若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边，便能看出他下颌线的细微紧绷，以及偶尔从后视镜中扫向后座时如刀的一瞥。
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梁勋的解答越是流畅、越是专业，他心中的疑云便越是浓重。
车厢里暂时只剩下梁勋清朗的解答声和林小晞时不时的惊叹或追问。
终于，在回答完林小晞关于“此类药物代谢痕迹在常规尸检中是否容易被遗漏”的问题后，梁勋停了下来。他似乎也意识到驾驶座上的沉默过于突出，于是主动将话题引向霃愿，语气轻松，带着点试探：“霃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是有什么新的思路吗？”
霃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变幻的红绿灯，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没有。只是在听你给小晞解答。”他顿了一顿，才接着说，“觉得梁博士讲解得非常细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梁勋瞬间察觉到男人话语里的尖刺。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半拍。
林小晞脸上求知若渴的表情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看霃愿，又转头看看梁勋。她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懊恼和局促，连忙道歉：“对不起，霃队！是不是我刚才问题太多，太聒噪，打扰您思考了？”
霃愿完全没料到林小晞会是这个反应，他略微怔了一下，扭头看了她一眼，声音缓和了些：“不是你的问题。你问得很好，多了解这些边缘知识是好的。”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我只是感慨梁博士知识渊博，连这么生僻危险的东西都如此清楚。”
梁勋脸上的表情有刹那的空白，随即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急于辩白的复杂神色。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以霃愿的职业敏感度和他们之间目前这种既合作又相互试探的微妙关系，自己刚才那番过于专业的解释无疑是在引火烧身。
急于提供信息，却忽略了这信息本身可能带来的怀疑。
他立刻调整表情，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解释道：“霃队，你这可真是误会我了。我对化学，尤其是药物化学，顶多算个半吊子爱好者，知道的那点皮毛，跟小晞说的差不多，也是之前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些语焉不详的帖子，觉得既惊悚又好奇。”
见霃愿并没有反应，继续解释道，“我在国外读书时认识一位在药理学实验室工作的朋友，算是相关领域的圈内人吧，私下里找他八卦过这类东西的理论可行性。他警告过我离这些远点，但也跟我科普了一些基本原理和危害，所以我才能说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二手信息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霃愿的反应，试图从那侧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霃愿只是专注地看着路面，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玩笑。
几秒钟后，霃愿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开个玩笑，梁博士别往心里去。”
梁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底却并无多少笑意。
应和了一声：“没事，能帮上忙就好。”
话题就此终结。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林小晞不敢再轻易开口，低头假装整理记录本。梁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头微锁。霃愿则依旧扮演着沉默的司机角色，只有指尖在方向盘上偶尔的轻叩，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车子驶入刑侦支队大院时，一种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与早晨离开时那种因愤怒而激发的忙碌不同，此刻笼罩着整栋大楼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凝滞感。
刘崇安的离奇死亡，像一道无解的难题，悬在所有人头顶，消耗着热情，也滋生着焦虑。
林小晞率先推开车门，冬日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站在车边，看了看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霃愿，又看了看后座神色复杂的梁勋，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还有未尽的对话。
她识趣地没有多待，只是朝车内挥了挥手，快速说道：“霃队，梁博士，那我先上楼看看有没有新进展。” 说完，便转身小跑着进了大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冷风和喧嚣稍稍隔绝。车内重新陷入封闭的寂静，这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引擎已经熄火，细小的电流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沉默在蔓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最终，是霃愿打破了这片寂静。他没有转头，依然目视前方空无一物的停车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直接的质询。
“梁博士。”他顿了顿，“真没什么要单独跟我说的吗？”
梁勋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几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在他眼中快速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选择了坦白。
“那天晚上。”梁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速放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我接到的电话不是Lukas打来的。”
霃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是我母亲生前的一位上级。”梁勋继续说道，刻意强调了生前和上级这两个词。
“上级？”霃愿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后视镜，与梁勋在镜中的视线相撞。他脑中瞬间闪过刘常青交给他的那份档案。
里面明确记载，梁勋的母亲曾女士，是以一种隐秘的身份，打入某个跨国犯罪集团内部的“钉子”。
李教授？一个大学实验室的负责人？
梁勋似乎预料到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下，解释道：“李维民教授当年和我母亲是同门师兄妹。后来我母亲利用一些积累的资金和人脉，支持李教授创办了那家最初以高端化学品研发为主的公司。因为李教授是技术核心和法人代表，所以在公司明面的架构上，他是我母亲的上级。”
霃愿眼中的审视并未消退，反而更深：“既然是这样一层关系之前为什么不说？”
梁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内侧的皮质包裹，这是一个略显挣扎和回避的姿态。
沉默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混杂着希冀与失落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当时接到他电话，他说有些关于我母亲当年事故的‘新发现’，想当面跟我谈谈。我以为他真的找到了什么被忽略的线索，或者当年事件的知情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我去了。但到了之后，大部分时间只是叙旧，聊了些我母亲生前的琐事。直到临走前，他才似乎无意间提起，说起刘崇安警官前一天去实验室调过一份修正报告，他觉得那份报告可能涉及一些比较敏感的内容，但具体是什么，他作为科研人员不方便多问，只是让我提醒你如果调查相关案件可以留意一下。”
他看向霃愿，眼神恳切：“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刘警官会出事，更没想到那份报告可能如此关键。我以为那只是一个长辈好心的提醒。”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懊悔听起来颇为真实。
霃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梁勋的解释，在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一个关心故人之子、又恰好掌握了一点边缘信息的长辈。
这比道听途说要合理一些，也解释了梁勋为何对李教授实验室的事情表现得格外关注和了解。
车内的空气似乎随着梁勋的讲述，稍微流动了一些，但远未到放松的地步。
半晌，霃愿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他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表示怀疑，只是平淡地追问了一句。
“是吗？”
梁勋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看起来清澈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真就这样，霃队。”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霃愿的手搭上了车门把手，似乎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但在推开车门前，他停下了动作。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梁勋。”他第一次在私下对话中省略了‘博士’这个略带距离感的称呼。
“尽快搬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利落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走了出去。冬日的冷风瞬间涌入，吹散了车内最后一点暖意。
——砰。
车门被轻轻关上，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闸门，将两人隔开。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