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老教授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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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实验室的灯光惨白，照得所有器皿都泛着冷冰冰的光。空气里那股味儿。
不是单纯的酸，更像是什么东西腐败后又被强行消毒的混合气息，黏糊糊地贴在鼻腔深处。
任逸飞坐在实验台前，白大褂袖口沾了块黄褐色的污渍。他正往锥形瓶里滴加试剂，手稳得惊人，液柱细如发丝，精准落入浑浊的溶液。瓶底的气泡无声地冒上来，破裂，留下一圈圈涟漪。
但反应始终不对。
他盯着恒温磁力搅拌器上旋转的溶液，眉头拧成死结。数据记录本摊在旁边，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之间，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问号。第七次了，还是达不到理论值。那关键的峰值就像捉迷藏，明明该出现的位置，始终是一片平滑得令人心慌的直线。
“小任。”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任逸飞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滴管差点脱手，几滴液体溅在台面上，嘶啦一声冒出细小的白烟。
他慌忙转身，撞进李维民平静的目光里。
“老、老师…”任逸飞声音有点飘，“您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
李维民没答话。他踱步过来，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在过分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他的视线先落在锥形瓶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上移，最后定格在任逸飞脸上。
年轻男人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层淡淡的青黑，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实验室空调开得足，按理不该出汗。
“还在弄这个？”李维民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上周的组会上，你说这个方向暂停了。”
“是…是暂停了。”任逸飞快地眨了几下眼，“但我觉得上次的数据有问题，可能是我操作失误。就想…再试一次看看。”
他说着，手下意识想去盖记录本。指尖刚碰到纸页，又缩了回来。
李维民的目光扫过那些红问号，扫过台面上散乱的草稿纸，最后落回学生脸上。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任逸飞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你妹妹…”李维民忽然说，语气放轻了些，“医院那边，是不是又催缴费了？”
任逸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否认，只是低下头，盯着白大褂上那块污渍。污渍边缘已经发硬了，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师，我…”
“早点回去休息吧。”李维民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沉，压在肩胛骨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实验不急在这一时。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任逸飞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冰凉的。
他回头看向实验台。溶液还在旋转，气泡依旧不紧不慢地冒上来。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颜色似乎深了一点，从浑浊的棕黄转向某种暗沉的红褐。
窗外，冬夜漆黑如墨。实验室的灯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孤零零的亮，而灯光下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李维民走出实验楼时，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隔着玻璃，能隐约看见那个伏案的瘦削身影。他站在寒风里看了几秒，眼神沉下去，像落进了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火锅店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白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胡椒和菌类的香气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空气。
服务员揭开他们这桌的锅盖时，一股更浓郁的热浪扑出来。她熟练地取走计时的沙漏。
菌子必须煮够时间，这是吃火锅的规矩。微笑着说“请慢用”，便消失在拥挤的过道里。
梁勋盯着锅里沉浮的菌片，忽然问：“冬天也有新鲜菌子？我记得这玩意儿不是雨季才有吗？”
“冻货吧。”霃愿夹起一片牛肝菌，在蘸碟里滚了滚，“而且说实话，这锅里的品种也就凑合。”
“凑合？”梁勋挑眉，“那你觉得什么菌子最好吃？”
“外行。”霃愿笑出声，眼睛在热气后面弯起来，“本地人从小吃到大的，是鸡枞。那才叫鲜掉眉毛。每年雨季刚冒头，就被老饕们抢光了，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很生动的怀念。梁勋看着，觉得比平时那个总是绷着的霃愿要真实得多。
“鸡枞…”梁勋把这个名字默念一遍，“明年雨季，带我去找？”
“得看运气。”霃愿又涮了片竹荪，“那玩意儿长在深山老林里，而且还得凌晨两三点就上山，蚊子，蛇，都会遇到，算了算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筷子在锅里起起落落。
霃愿吃得鼻尖冒汗，脸颊也透出点血色，看起来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前阵子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影子。
梁勋偷偷松口气。这些天悬着的心，似乎终于能往下落一点。
一顿火锅吃到后半程，节奏慢下来。霃愿靠在椅背上，捧着杯大麦茶小口啜饮，看着窗外街景。玻璃上凝了厚厚一层水雾，外头的霓虹灯牌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就是这时候，梁勋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瞥见来电显示是“史明”。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这个点，如果不是急事，史明不会打电话。
可火锅店实在吵，他不得不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梁博士。”史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绷紧的急，“李维民教授出事了。”
梁勋指尖一凉：“什么？”
“遇害了。在自己的车里，理工大地下车库。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挂断后，梁勋在原地站了两秒。嘈杂的人声、锅子沸腾的咕嘟声、碰杯的笑闹声…所有声音忽然退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他再次抬起头，霃愿已经察觉不对。
“怎么了？”
梁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刚才那通电话，他其实听见了零星几个词。
“李教授…”霃愿盯着黑掉的屏幕，又抬眼看向梁勋，“是理工大那个李维民？”
梁勋点头，喉咙发紧。
“走。”霃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快得看不出是个刚恢复的病人。
梁勋看了眼桌上还剩小半锅的菌子，已经凝起一层橘白色的油脂。他掏出几张钞票压在茶杯下，抓起自己的大衣跟了上去。
理工大的校园在寒假里安静得过分。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投影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扭曲的蛛网。偶尔有几个留校的学生裹紧羽绒服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
地下车库的入口拉着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警车顶灯无声地旋转，红蓝光交替扫过水泥墙面，把原本单调的灰色切割成一块块不安的色块。
史明站在入口处，看见他们下车，快步迎上来。
“现场有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车库里的空气浑浊阴冷，混杂着汽油、灰尘和某种…铁锈似的甜腥味。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明显。
李维民的车停在最靠里的一个车位。驾驶座车门敞着，里面的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趴伏在方向盘上。脖颈处那道勒痕深得刺眼。不是绳索的圆润凹陷，而是某种扁平的、锋利的东西留下的印记，边缘甚至微微翻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
霃愿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道勒痕，后背窜起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战栗。这感觉太鲜明了，鲜明到瞬间把他拖回几个月前的另一个现场。周子良脖子上也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痕迹。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梁勋。
梁勋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霃愿太熟悉他了，熟悉到他能看出那平静表象下每一丝细微的裂缝。
霃愿走过去，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
梁勋僵硬的肩膀似乎松了一毫米。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散开。
两人走到警戒线边缘。技术科的同事正在拍照，闪光灯一次又一次亮起，把死亡定格成一帧帧惨白的影像。
“是K吗？”霃愿压低声音问。
梁勋没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车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翻找迹象。李维民的公文包还好好放在副驾驶座上，拉链甚至都没拉开。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手法很像。”梁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我不敢确定。”
“等报告吧。”霃愿接话，视线却落在李维民垂下的手上。那只手半握着，指关节处有细微的擦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指甲缝里，”霃愿忽然说，“好像有东西。”
技术科的人闻言，小心地抬起那只手。果然，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极细的、深蓝色的纤维。
史明凑近看了看：“像是……实验服？”
但实验服应该是白的。这蓝色纤维…
“查一下李教授今天接触过的所有人。”霃愿已经转向史明，“特别是实验室那边。他最后离开时，还有谁在？”
史明点头，掏出对讲机开始布置任务。
梁勋却还站在原地。他望着车里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想起三年前那场爆炸案。
车库顶灯投下的光影里，尘埃缓缓浮动。那些微小的颗粒在红蓝警灯的扫射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极了此刻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的疑问。
霃愿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阴影。
“先回去。”他说，“等初步报告出来，再理思路。”
梁勋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
夜色更深了。走出车库时，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刀刃似的锐利。
霃愿拉高衣领，梁勋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风。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发动时，暖气慢慢涌出来。梁勋握着方向盘，指尖还是冰的。
“去支队。”霃愿系好安全带，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技术科那边，我们盯着进度。”
梁勋“嗯”了一声，挂挡，驶入空荡的街道。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