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医院 ...
-
霃愿没反驳。
空气中紧绷的弦，在K露出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时，达到了极限。
——砰！
枪声不是预料中的爆响，而是经过精妙消音后，极具穿透力。
K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难以置信的剧痛取代。
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闷哼，随即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右大腿外侧。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迅速晕开深色的布料，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裤管，滴滴答答砸落地面，在灰尘中形成一小片暗红的污渍。
霃愿的枪口依旧低垂，指向地面，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从枪口逸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钉入K的耳膜。
“下一枪，是你的脑袋。”
K因为骤然的失血和剧痛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沁出大颗冷汗。
他死死捂住伤口，试图压迫止血，但指缝间涌出的热血像是永不停歇的溪流。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梁勋，那里面翻涌着怨毒、惊骇，还有一丝被绝对暴力碾压后本能产生的恐惧。
就在这死亡僵持的瞬间。
轰轰轰——！
远处摩托引擎狂暴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撕裂白昼，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那不是一辆，是至少三四辆大排量机车同时咆哮的声浪，如同愤怒的野兽正在高速逼近。
紧接着，是物体滚落水泥地的清脆声响。
刺鼻的白色浓烟猛地从工厂入口附近炸开，瞬间阻隔了所有视线。能见度在眨眼间降至不足半米。浓烟刺眼呛喉，混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
“霃队！”梁勋的低吼在浓烟中响起，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几乎在烟雾爆开的同时，霃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扑来，不是撞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保护欲。
梁勋不顾自己肩颈处刚刚止住此刻又因剧烈动作而崩裂正“滋滋”往外渗血的伤口，整个人如同最坚实的盾牌，将他狠狠按向相对安全的地面。
霃愿的后背撞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梁勋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他上方，隔绝了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的流弹。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白与呛人的气味中。只有摩托引擎在厂房外盘旋、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以及自己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梁勋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灼热而急促，手臂像铁箍一样圈住他。
时间在浓烟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只有十几秒，引擎声开始远去，嚣张的轰鸣逐渐融入夜风，最终消失不见。白色的烟雾也在夜风的吹拂下慢慢变淡、消散。
视野逐渐清晰。
废弃厂房内空荡荡，除了他们两人，只剩下地上那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属于K的鲜血，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空气里残留着硝烟、血腥和催泪瓦斯混合的难闻气味。
K不见了。
就在霃愿视线扫过空旷厂房的瞬间，一个因疼痛而略显虚弱嘶哑的声音。
“真遗憾啊，霃队…礼物下次再补上。我们很快会再见。”
声音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便彻底沉寂，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远处，似乎有摩托尾灯的红光在夜色尽头一闪而逝。
确认威胁暂时解除的刹那，霃愿那口支撑他的气，猛地泄了。
极度的精神紧张、伤口连绵不绝的疼痛，以及K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冰冷寒意，叠加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控制不住地向旁边歪倒。
“霃愿！”梁勋的惊呼变了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几乎瘫软的身体牢牢接住，带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梁勋半跪在地上，让他靠着自己胸膛坐下，声音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霃队？霃愿！看着我！别睡！”
霃愿最后看到的，是梁勋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写满惊惧的脸，和他肩膀上那片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血红。
医院的走廊，再次被急促的推床轮子声划破宁静。无影灯冰冷刺眼的光芒亮起，只不过这一次，被医护人员簇拥着紧急推向手术室的人，换成了梁勋。
霃愿的伤势经过紧急处理，被判定为“相对较轻”。手臂和腰侧的撕裂伤需要清创缝合，体力严重透支导致的急性虚脱。根本问题在于，他的身体远未从上一次的生死边缘恢复过来，就像一个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再次受到了剧烈的震荡。
他被安排在单人病房观察。因失血和虚弱，他昏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天色仍是沉郁的暗蓝，凌晨的寒意透过玻璃渗透进来。
他刚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涣散，就听到门外传来动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几名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进来，床上躺着刚刚结束手术还处于麻醉苏醒期的梁勋。他被安排在了同一间病房的另一张床上。
护士轻声交代着注意事项，连接监控仪器。
霃愿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梁勋闭着眼，脸色因为失血和麻醉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悍劲儿即便在沉睡中也未完全消散。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肩膀和手臂处包裹得尤其厚重，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规律的滴滴声。
好在，如医生所说，梁勋身体素质惊人。手术结束不到两小时，麻药劲儿刚开始过去，他便有了苏醒的迹象。
只是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他眉头紧蹙，薄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霃愿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他侧耳细听，才分辨出那反复喃喃的、带着沙哑焦灼的两个字。
“哥哥…”
“哥哥…别去…”
“危险…等我…”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却像带着钩子，一下下挠在霃愿心上。
他放下手里关于K和那伙摩托车手有限资料的平板电脑，沉默了片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梁勋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就着病房昏暗的床头灯，细细打量着床上的人。
浓黑的眉，高挺的鼻梁，此刻显得有些干裂的嘴唇。这张脸充满了攻击性和生命力，即便在伤病中也毫不萎靡。
这种毫无保留甚至有些蛮横的保护，让霃愿在感到一丝复杂安心之余，更多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李睿提着一个保温盅走了进来，看到霃愿坐在梁勋床边，挑了挑眉：“哟，霃队，你好点了？”
霃愿抬眼看向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又落回梁勋身上。床上的男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呓语停了下来，但眉头依然紧锁，并未真正清醒。
李睿把保温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鲜香的鱼汤味道飘散出来。
他盛出一小碗，递给霃愿：“趁热吧。你是不知道，小晞看到你晕倒，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炖了这汤，非得让我马上送来。熬了好几个小时，鱼刺都挑干净了。”
霃愿道了谢，单手接过温热的瓷碗。汤色奶白，香气扑鼻，的确用了心。他刚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到唇边。
病床上，梁勋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然后，像是受到某种牵引，极其缓慢地、有些吃力地，转向了霃愿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霃愿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的存在和完好，然后才迟钝地移开，落在了霃愿手中那碗汤上，又看了看旁边的李睿。
李睿见人醒了，明显松了口气，笑着打趣：“行了，醒得挺是时候。汤送到了，任务完成，我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你们好好休息。”说完，摆摆手，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梁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但声音沙哑干涩：“…怎么是他来送？史明呢？”
他一醒，问的竟是这个。霃愿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梁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突兀，补充道，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虚弱和沙哑：“他…不是一直负责的法医室那边吗？”
霃愿淡淡道：“李睿说史明在发愤图强。”
梁勋微微挑眉，投来询问的眼神。
“正在追查那几辆摩托车离开的方向和可能的路线，调取沿途所有能用的监控。”霃愿语气平静无波。
梁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却又飘回了那碗鱼汤上，然后重新看向霃愿，眼神里透出一点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渴望，与他平时强悍的模样形成微妙反差。
霃愿与他视线相接，瞬间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汤碗稍微递近了些：“喝点？”
梁勋却立刻蹙起眉，脸上露出吃痛又虚弱的表情，尝试着抬了抬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动作显得异常吃力，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看向霃愿，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算计过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的可怜兮兮：“手…使不上劲儿…伤口好像扯着了…”
他的表演并不算十分精湛，甚至有些刻意。但那苍白的脸色、缠满的绷带是实实在在的。
霃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病房灯光下，梁勋的眼神像某种大型犬类，带着点湿漉漉的期盼以及一丝得寸进尺的试探。
最终，霃愿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保温盅的袋子里又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他坐回椅子，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梁勋唇边。
梁勋立刻配合地微微张嘴，喝下汤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霃愿的脸。一碗汤，就在这种无声的喂食与凝视中慢慢见底。
喂完最后一口，霃愿抽了张纸巾，本想递给他，梁勋却已经就着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擦了擦嘴角，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温暖的食物下肚，梁勋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霃愿脸上却没有丝毫暖意。他放下碗勺，抽回手，指尖无意间擦过梁勋灼热的掌心。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近距离，看着梁勋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深水炸弹。
“K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梁勋脸上那点因亲密喂食而泛起近乎餍足的柔和瞬间冻结。他眼神闪了闪，但回答得很快：“他们在暗中监视我们的动向。我们临时决定去工厂，他们跟上了，这不奇怪。”
“是吗？”霃愿的声音更冷了一分，带着解剖刀般的锋利，“即便是我们这样临时起意、几乎没有预案的行动，他们也能立刻精准跟上，甚至提前安排了接应的摩托车和烟雾弹？梁勋，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