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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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为帝君，自是应多察军情，若是说得有理，臣也定然会遵从。”
“哦，先生不提，我都快忘了我是皇上了。”
宁鹤冲宋南裕笑完，迈步上前，“既先生来请了，我便陪先生去看看吧。”
宋南裕一怔，随即跟上。
军营，就安扎在昆城外的荒野，经前次山匪伏击后，所余残部只有不到万人，士气也甚为低落，早间操练的兵士们皆都敷衍了事，提不起劲。
宋南裕面沉如水，他扭头，对侧旁随行的李世峰道，“李将军，怎么回事？我明明吩咐过需得振奋士气，这般人心不凝，叛匪的人一旦打过来，岂要溃不成军？”
李世峰重叹一声，无奈地道，“宋大人，皇上，并非末将统兵不利啊，此为腊月，将过除夕，兵士们本就念家，再加之……前战惨败……纵我有心鼓舞也实在是难啊，唉！”
宋南裕缄默了，良久才幽幽开口，“是我之错。若非我贪功念战，将士们也不会…中了埋伏……”
“匪徒狡诈，又有靖阳王做靠山，这也不能全怪宋大人。”李世峰巴结道。
“但此役损伤惨重，我与皇上皆被生擒过，传到朝中，只怕弹劾我的折子也不在少数。”
宁鹤本在百无聊赖地听宋南裕与李世峰打着官腔，听到这话，才插-嘴道，“反正这些折子也是先生自己朱批，先生怕什么？”
宋南裕狠狠剜了眼宁鹤，对方则锋利回视，这俩人的眼神中像是夹着刀枪，在看不见的地方来来回回，打得火热。
李世峰面露尬色，试图缓和俩人间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指了指不远处列队的士兵们，转而问宁鹤，“那若依陛下之见，我们现在当如何是好？”
“过年。”宁鹤收回目光，大咧咧地蹦出两个字。
“过年？”
宋南裕和李世峰都疑惑不解地望向宁鹤。
“没错，过年啊！”宁鹤负了手，故作深沉，“这可能是在打个胜仗之前，昂扬士气的唯一办法了。”
宁鹤见宋南裕难得地没有反驳他，接道，“传孤的旨意下去，从今天开始到十日后的除夕夜，全军上下无需再列队操练，让大家伙守好营地便可。此外，还要大犒三军，让卫卿把昆城的好酒好肉统统运过来，战争确实残酷，但无论如何，定要让将士们在军中也能过上一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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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鹤的法子，宋南裕倒是从没想过。
但看到那些个兵将真的欢呼雀跃地分发起酒水，一扫连日来的惨淡愁容，宋南裕不得不承认：宁鹤，是对的。
此些长年戍守边关的将士们，难得可以借此年节，暂忘战败之苦痛，举杯豪饮，把酒言欢。
苦中作乐，其乐更乐。
宋南裕从小便对任何节日都无甚在意，他更也体会不到寻常百姓那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节日情意。
少时，每逢年岁将至，他也只不过是留于深宫内廷，与同样不受圣上待见的小宁鹤，一齐吃上顿热饭庆祝了事。
可后来……
他获先帝荣宠，每逢佳节，都得陪侍宫宴，推杯换盏间，他最记挂的，反倒是被孤零零留于冷殿的小宁鹤。
那年，宋南裕被迫应酬至深夜方休，他本不胜酒力，晕厥得很，但还是在晚宴结束后匆匆朝偏殿赶回去。
结果，刚踏入外苑大门，他就看到小宁鹤一个人蜷着身子，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正提了盏灯不住张望。
晚间风寒如刀，宁鹤虽穿成了个鼓囊囊的小团子，但单薄的身子还是在风中不住地瑟瑟发抖，宋南裕行至跟前，才看到宁鹤露在外面的小手都被冻得发了红疮。
宋南裕心中一痛，忙将自己的皮裘袄子摘下，将小宁鹤紧紧地包裹起来，领他朝殿内走去。
“你不该……不该在外面等我的。”
宋南裕为宁鹤打来热水，挽袖将布巾打湿，再拧干，为他捂起脸蛋，“若我一夜不归，你冻僵了都无人知道。”
小宁鹤却咧开嘴，笑嘻嘻地道，“这大年夜的，宫人们也都要过节去，我这冷宫就更没人伺候接应了，可天好黑呀，我怕先生看不见路会摔着，所以就坐在这里等先生。我想先生一回来，就能看到我，看到那盏我为先生点的灯，这样，纵然前路再黑，先生就都不用怕啦！”
小宁鹤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宋南裕在看，里头满满的，全是少年不加掩饰的真切情意。
宋南裕默立良久，突然伸手搂住了小宁鹤。
宋南裕不说话。
宁鹤就也不说话，只任凭宋南裕将他拥得好紧。
那年除夕，是宋南裕记得最清楚的一次。
偏殿外是一片灿灿烟火，新除旧岁的喜庆，偏殿中却是黑灯冷灶，相依为命的孤苦。
可唯有怀里的那个孩子，像是冬夜温火，悄无声息地融了寒冰，让宋南裕的心，软成一片。
“下次不去了。”宋南裕嗓音低哑，带了点儿颤意，他抚着小宁鹤的脑袋，允诺道，“再不去了，我陪阿鹤一起过节，一起吃年夜饭。”
然再后来……
随着小宁鹤年岁渐长，君臣之间的误会隔阂也愈日深，尤其是那年殿试他们翻脸之后，连心平气和地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这顿饭，到底也是没能吃上了。
再逢节日，除了宋府的陈伯会陪陪他，大半时候，宋南裕只能孤身一人，守着烛火，枯坐天明。
＊
年关将至，卫府里头自然也热闹了起来。
远远地都能听到府外长街边响起的鞭炮声，晚暮的苍穹被灯火映得通黄，透过窗去看，竟能觉出那么丝儿的年味。
外间仍在飘雪。
白日里，宁鹤借着微服私访的由头同卫暄一齐上集市置办年货，串街走巷，玩儿得不亦乐乎。
宋南裕则还与李世峰两人在议事厅中商讨军情，他性子本就较真，上次军败后更不敢懈怠，因此纵然兵将们都“休战”过节去了，他这个主帅却仍是不肯歇息。
“咳咳咳……若据此来报，宁玦对我们也有所防备……咳咳…所以…咳…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粮草的供应调配和援军…咳咳咳……”
“哎呀，宋大人！你这咳疾好像更严重了！”李世峰问道，“可看过大夫啦？”
宋南裕摇头，“换过好些大夫了，咳咳，都无济于事，只是些陈年旧疾……无……”
话未说完，宋南裕已揪住衣襟，咳嗽不停。
自宁玦的糖点吃完后，他的胸口最近总一阵一阵的会发刺痛，咳得也愈发厉害，若是在榻上捂着还好些，偏偏今日身子不适，军中又发生了点骚动，他赶紧带人去查勘，虽最后只不过是虚惊一场，但雪天里受了寒，这咳疾就更重了。
一边的宋修眉目凝重，端了杯热茶给宋南裕，“长兄喝点儿。”
“嗯。”宋南裕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才稍舒坦，“对了，李将军，我们方才说到哪里？”
“李将军！”
倏而，议事厅外传来宁鹤的高呼，宋南裕旋即抬眼，只见宁鹤小跑进厅，冲李世峰扬眉道，“李将军，别忙活了！今晚是除夕夜，卫卿在府里头张罗了酒菜设宴招呼大家，你快些过去吧，今夜咱们君臣就好好聚聚，不醉不休！”
“哎呀，谢陛下隆恩！”李世峰忙躬身行礼，随而冲身旁的宋南裕道，“那宋大人，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宋南裕抚住胸口，竭力平息痛意，强打起精神，心中生出了隐隐的期盼，他甚至展眉，露出些勉强的笑意，“……嗯。”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同宁鹤一起吃过饭了。
他很想……
在此新岁之夜，能与宁鹤好好地吃上顿热饭，一如初时。
然而，宁鹤却紧皱了眉，“先生若是不舒服，就早些回去安歇。”
宋南裕的笑容陡然滞住。
宁鹤却接着道，“省得大年夜的，你病恹恹地坐那儿咳个不停，我们这酒也难喝的尽兴，这宴席，你不必来了。”
“哎呀，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宋大人也是为剿匪竭力……”
“好。”
宋南裕颓然低首，打断了李世峰，眼间尽是倦怠之色，他敛眉，想将手边不小心碰倒的空杯盏摆好，可却怎么也做不到，那杯盏又歪倒在案上，泼洒出些茶沫，浸透袖口，留下道淡淡的茶渍。
肮脏，不堪。
他的手，颤得太厉害了。
宋南裕不敢抬头去看宁鹤嫌恶的模样，只恍惚间觉得胸腔闷得钝痛，只能低低又应了声，“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飞快地走出议事厅，生怕再多一秒，便就会伤痛失态。
宋南裕回到厢房，紧闭上门，却依然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爆竹声和仆子们的嬉闹声。
甚至于宋修为他随意地端来些冷饭冷菜后，也忙着去外边玩乐了。
宋南裕无甚胃口，饭菜一口未动，他也懒得掌灯，就那般将自己困于黑暗中，仿佛这样，才能稍稍隐藏自己的脆弱。
年夜，宁鹤不想见他。
辞旧迎新的这一夜，每个人都不想见到自己厌恶的人。
他明白的。
他……该明白的。
“爹爹……”
不知过了多久，宋南裕昏沉地拥被将自己缩成一团，脑袋深埋进手臂里，抖声轻喃。
“我…我好想你……若是你还在……就…就好了……”
宋南裕思及爹爹，只觉心口不住地泛起酸涩，可他却突然缄了口，没有再说下去，只将这份痛楚压抑深藏。
因为往事缥缈，如烟如尘，拨开了去看，却全是些血迹淋漓。
他不敢再想。
就如同，他不敢再去想宁鹤。
想宁鹤旧年里为他提的那盏灯，以及……那个拥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南裕强撑起身，结果，脚刚挨上地面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但他在发烫，流的虚汗粘湿了整个身体，好难受。
他想去洗一洗，仿佛洗干净……
洗干净了，就不再是被人踩进脚底的淤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除夕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