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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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晚风轻拂林梢。
许安推开一间房门，将门口的灰尘掸了掸，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少年。
“你以后就住这里吧。”
许归晏脚步顿了一下，仿佛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没有多问，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屋内，目光静静扫过一张榻、一架书案、一扇窗，再无其他。
但就是这极简朴素的布置，却令他生出一种古怪的熟悉感。仿佛他曾待过这间屋子，很久很久。
“我就在隔壁。”许安轻声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敲我门。”
许归晏点头，低声应了：“是，主人。”
许安转身离去，脚步极轻，似怕惊扰了谁。
不远处，房门轻合，之后归于寂静。
少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像是在思考是否踏进什么无法回头的地方。直到夜风吹拂，他才缓缓迈步入内，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干净整洁，却绝不新。那些干净，分明是有人一直在细心打理。书架上的几本医书边角磨得发白，笔筒中的狼毫整整齐齐，一根未歪。
案几上，一枚嵌着红豆的相思玲珑骰以玉绳缠绕，边角有些磨损，骰子上刻着“剜心为玺”四字，光泽暗哑，像被人时常把玩过。墙角小架上，挂着一个红色同心结，结面微微褪色，仿佛常年未曾收起。
这些东西，不该随便留在一间空屋中。
许归晏看着看着，神情逐渐冷下去。他不知道这里原先是谁住过，也不敢去猜。可他知道，这是许安安排的，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都不会怀疑。
他从来不怀疑许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无声的影子，垂着眼，把目光从那枚骰子缓缓移开，然后转身，坐到了床边。指尖掠过收拾地干净整齐的床单，好像，还残留有它前主人的痕迹。
良久，他闭上眼，好像饱含情绪，好像很累，低声唤了一句：“主人……”
第二日清晨。
天光微亮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敲。
“归晏，起来了吗？”
许归晏睁开眼，没有一丝睡意。
他起身开门，门外是身着素衣的许安，一手提着扫帚，一手拎着抹布和水桶，像极了山下凡家晨起打扫的模样。
“几月未归，宗门积了不少灰尘。我们两个，今日清一清吧。”
许归晏轻轻点头，接着接过许安手里的水桶。
春日的风掠过山门，卷起落叶簌簌落落。晨光斜洒，宗门前的石阶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青光。
许安一手执扫帚，轻轻挥扫着地上的落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他今日身着素色道袍，袖口松松挽起，眉眼温和，唇角还含着笑。
许归晏站在他不远处，也低头扫着地。但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点灰尘枯叶上。
他还在想着昨夜的房间。
那间房太干净、太整齐，可越是整齐，就越是掩不住其中某些岁月遗留下的痕迹——墙角的花钵，书架上的尘封旧书，抽屉里藏着未用完的香囊，还有那枚玲珑骰与编得极为细致的同心结……明明是温和的陈设，可他却越看越冷。
那是爱人之间才会送出的东西。
许归晏咬着牙，不让自己去细想。但他做不到不在意。
他从不奢望从许安身上得到什么，从未妄想过自己在许安心里占据什么位置。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什么模样，什么分量……可就是因为明白得太清楚，所以才更加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许安的心中，曾经可能有过别人。
即便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去无法忍受，他什么都不是。
那些人在他来之前，就已经陪伴许安度过春秋，吃过他的饭，睡过他的榻，听过他讲那些温柔的话，受过他温和的目光。
许归晏指尖微颤，心口钝钝地疼着。嫉妒，悄无声息地从骨缝里长了出来。
于是，在落叶沙沙响动的缝隙里，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低声问出一句：
“这里……曾经都住过谁？”
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散去，但许安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停下扫帚的动作，也没有回头看，只是唇角弯了弯，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温柔：
“是说宗门里吗？”
许归晏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许安便缓缓讲起来：“以前收过一些弟子，年纪大多不大。还有几位长老，都是年岁已高的老古董了……那时候，修仙之路已经走到尽头，没有人再相信它能带来什么大造化了。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修仙。”
“所以，那些愿意上山来的人，往往也不是为了修仙。”
“他们不过是凡尘中走投无路，来这儿寻一个安稳罢了。”
“有的逃婚，有的躲债，有的名字都不肯说。”
“他们都很安静。也都不愿下山。”
许归晏没有说话，默默听着。
许安微微偏头，眼神望向远处已荒废的小院，继续说道：
“小阿桑是其中最爱热闹的一个。总是每天都一堆古灵精怪的想法，一直热衷于捣弄各种新奇的事物。每年春天都要往池边种一堆花，池水里飘满花瓣她才高兴，说那样的水才有‘仙气’。”
“还有个叫杜衍的，贪吃又贪玩，是之前宗门里的小活宝。光为了掏灵兽蛋吃，就偷偷跑到山后灵兽窝里，结果被追了三条山道，我只好亲自把他救回来。还有一年煮了灵米饭，结果锅没盖好，被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偷了。他追出去几里地，没抓到，最后还是我给他抓回来的。”
“……他们啊，各个都古怪，却都是真心想留在山上的。”
许安说得平静，没有悲喜，只在每讲到一人时，语气都会放缓一些，柔软一些，像是在对谁低声回忆。
“他们都是在现实里过得很苦的苦命人。”
许归晏却听得心一点一点地沉。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闷住了。他知道自己想问的并不是这些，可又不敢真正问出口。
“……那间屋子，”他没头没尾地低声道了一句，但没能继续下去。
许安刚沉浸在回忆里，一时没听清，回头望他：“嗯？”
归晏低头，没再开口。
……
日头升高了些，许安带他一起爬上屋顶清理瓦檐与积雪残泥。
檐角的落叶难扫，风一吹便卷走，像是不愿离开这里似的。许归晏站在高处，动作虽仍利落，可眼神已飘忽。
他还在想许安讲的那些人。
讲得那样温柔，那样熟稔。他在意每一个人，记得每一件事。归晏甚至觉得，自己听着听着就被排除在外了。不是那个世界的，不是那段时间的，不曾在他身边。
——如果他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他能早一点……
心神涣散间，脚下一滑，瓦片发出碎响，他整个人已从屋脊上跌了下来。
一瞬间，风声灌入耳中。
可落地的冲击并未如预想那样袭来，而是扑进一个稳稳的怀抱中。
那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熟悉的微苦的药香。
“归晏！”许安搂住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
归晏的心跳“砰砰”直响，脸烧得滚烫。感觉浑身都僵硬。隔着衣服，他好像都能感受到许安温暖的体温。刚才跌落的惊魂未定，早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打乱了所有节奏。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神却躲躲闪闪，手死死攥着许安衣角，十分反常地，就是迟迟不下来，维持着这过度亲密的动作，即便脸烧得通红，快要被羞耻和内心的自我谴责淹没。
许安低头看他一眼，唇角微扬：“刚刚想什么呢？差点摔个狗吃屎。”
许归晏依旧不语，只是脸红得要滴血。半晌，他才闷闷地道：“……我没事。”
“当然没事。”许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我这不接住你了吗。接下来你就别上高处了，这个状态，我怕下次我可接不住你了。”
归晏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仍旧不肯放开他衣袖。那一瞬间，他的心，仍像是被什么牢牢地攥住着。
不是因跌落带来的惊慌，而是那一种——
“他抱着我了，可他抱过多少人呢？”
现在他所在的怀抱，还曾经待过谁。
——毫无道理，说不清、也放不下的，酸涩。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嫉妒